分卷阅读77

    苏敏官是第二个例外吗?

    抑或他只是暂时急缺人手?如果日后有个和她等水平的账房先生应聘,她会被扫地门吗?

    照现在两人的关系来看, 应该不会那糟糕。但苏敏官也提醒过她,别把旁人——包括他己——想太善。

    这提醒应该不是毫无依据。

    再者, 她对义兴船行里那些恶霸瘪三实在是有心理阴影。昨日的一场恶战她不敢复盘再想,把那满堂血腥封闭到记忆深处。虽然她相信苏敏官肯定镇得住场子,但她要做万绿从中一点红,在一群恶狼中夹缝求生,只紧抱苏爷一人之大腿,日久天长,雇佣关系难免变味。

    苏敏官当然不会想那远,男人家不会遇到这些问题。他的邀约明显是善意。

    但她不得不私一点,多为己打算。

    如果在等条件做选择,她宁己给己打工。最起码,进退如,节奏掌握在己手里。

    哪怕起步要困难许多。

    她想,还是先等容闳的消息吧。

    *

    马车停,林玉婵与众乡亲道别,顺着门牌寻到新住处。

    从海关宿舍搬来之前,她就留心寻找上海的廉租房源。好在海关人脉众多,很快有人推荐己的远房亲戚拥有的、临近跑马场的一栋石库门住房。房主是婆媳两人,都是寡妇,租一间小屋,物美价廉。

    总体来讲,租界内华人租房比外面要贵一点。但整个江浙都在打仗,上海就像被山火包围的一片小湖泊,宁静中遭受着烟熏火燎。了租界就是战区。郊外没有完好的宅屋,树木枝干上都是刀痕和弹孔——林玉婵不敢拿己的小命冒险,还是苟在避风港里的好。

    她想,难怪民国那些名人文人都喜欢住租界,穷的租楼梯间,富的买小洋楼——倒不是人人都崇洋媚外,实在是因为,租界外面的中国领土,完全无法保障中国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林玉婵抽时间去看了房——大致还算干净,虽比不上海关宿舍,但比齐府的妹仔通铺好多了。周边治安也还以。跑马场是洋人娱乐的场所,雇了不鼻孔朝天的保镖,混混瘪三不敢在晚间造次。

    当然,洋人扎堆的地方,也会不时爆欺凌华人的事件。不过从容闳胖揍巡捕之事登报以来,洋大人多有所收敛,毕竟他诩文明发达,还要些基本的面子。

    两位房东,吴李氏和吴杨氏,都是忠厚老实的传统苏浙妇人,平时做些绣品贩卖,维持温饱。

    这房子唯一的缺陷就是,进门正中供着两个大的牌位。吴家父子死了十多年,却依然如一家之主一般,一左一右,居高临地审视着厅堂之内。

    中间人好言劝说,让她把牌位挪到不起眼的地方去,两位寡妇恪守礼节,牌位坚决不挪,于是租金一降再降,无人问津,最后让林玉婵捡了漏,每月只要一百八十文钱,和租界外面的老城厢一个价。

    此时上海虽然飞速发展,但房价还没那丧心病狂,甚至算得上很便宜。

    当然过程也有波折。房东婆媳见她是个单身女子,又是外地人,一开始是摇头的。

    “姑娘,”婆婆吴李氏问,“你家男人在哪?是做什营生的?”

    林玉婵没明白她的意思,刚想说“我没男人”,忽然瞟到老婆婆那种有点鄙夷带着防备的眼神,懂了。

    由于战乱,量江浙流民涌入上海。许多没有男人庇护的底层女子,为了生存,不得不操起皮肉生意。近年租界内外红灯区骤增,附近的治安也急剧恶化。

    房东当然不希望己房里住进来一个暗门子——死掉的丈夫在天上看着呢!

    虽说这种妓`女很怜,人品也未必有多坏,但她毕竟是被全社会排斥的群体,林玉婵不得不划清界限,证清白。

    她坦然笑道:“我男人死了,我来上海做点小生意糊。”

    天忘记戴小白花,好在缠了素腰带,赶紧扯平衣衫,露来。

    海关文件上那碍眼的“苏林氏”,此刻发挥大效用。吴李氏不识字,让人念了一大概,眉头舒展。

    “唉唉,年纪轻轻的就寡了,怜哟……”老婆婆态度突然和蔼,开始拉家常,“父兄还在?打算再找吗?”

    说也奇怪,在这个社会里,评价一个女人的品德,很多时候是跟男人挂钩。譬如林玉婵这样的十几岁小姑娘,如果未嫁,又外面走动,那就是品行疑;如果嫁过一遭——哪怕过门没几天,哪怕是望门寡——那也立刻成了正经女子,仿佛盖了个猪肉章,钦定老实,上街抛头露面也情有原。

    林玉婵觉得这里的逻辑十分笑。但游戏规则如此,她也只捏着鼻子跟着玩。

    她脸上装着哀伤神色,答:“父兄都没了,我不找了,给他守着。”

    两婆媳唏嘘一阵,教育她:“女孩家年纪轻轻的,没个男人依靠还是不行的。知道你对他有感情,感情不当饭吃,时间久了闲言碎语你受得了?——别急,阿姨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本地人,你也相看一。上海这边规矩松,没人傻兮兮守满三年的……”

    林玉婵:“??”

    这又是什逻辑?

    说好的牌坊无价、寡妇光荣呢?

    不懂了。总之,也许因着为寡妇,命相连,房东对她印象貌似不错,还问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织布。

    林玉婵一边支吾,一边悄悄拉裤脚。

    吴李氏婆婆正唠叨,忽然瞥到一双前所未见的大布鞋,急促地呛了一。吴杨氏赶紧给她捶背。

    两婆媳情地对视一眼,觉得己刚才那番嘴皮子工夫白费了——这种畸形大脚,哪个男人瞎了眼才要?

    看她年纪也大了,缠不回去了,这辈子毁了。

    难怪她对“亡夫”念念不忘呢。这都不嫌她,准是上辈子欠她的。

    林玉婵趁机对中间人说:“我不还价啦,这房钱正正好——对了,如若再加两百文餐费,不管饭?”

    既然房租捡漏,那伙食费不妨大方点。果然,房东婆媳一听,很是喜欢,把刚才脚大啊相亲的话题全忘了,觉得这姑娘人还真不错,张罗着签合约。

    ……

    林玉婵跟两位房东告了叨扰,将己行李搬上楼。

    吴家两父子从画像里冷冰冰地看她。

    “两位爷叔,侬好啊。”社会主义好青年林玉婵愉快地用新学的方言跟牌位打招呼,“侬泉有知,跟你太太托个梦,以后千

    万别搬家,坐等此地涨到十万一平。”

    她打开行李,换上新买的西洋小睡裙——传统的亵衣她始终穿不惯。穿来晚清的屈指数的几样福利之一,就是在生活用品上,偶尔找到符合现代习惯的替补。

    而且不会被人当妖怪。顶多当怪胎。

    夜深了。屋檐野狗吠叫,醉酒的巡捕呵斥人。远处的跑马场里,喝彩的声浪不停歇,萨克斯管奏着悠扬的民歌。

    在这些纷纷乱乱的声音里,林玉婵酣然熟睡,来到了治元年。

    *

    年后的日子十分忙碌。中国人走亲访友开宴席,洋人赌马跳舞开酒会,就连乞丐难民也到静安寺去吃免费的粥。

    林玉婵在用双脚丈量上海的每一条里弄。

    哪里适合开店呢……

    上海和广州一样,抛头露面挣生活的女人不在数。她做生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己拥有店面,卖点小吃茶水之类;二是做流动摊贩,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但不管是哪样,有一点是共通的:必须有一个彪悍的灵魂。

    胡搅蛮缠的顾客、打秋风的官兵巡捕、不怀好意的醉汉、欺软怕硬的瘪三……

    另外,大部分热闹地区的商铺,都会不避免地落在某个帮派的势力范围内。“保护费”是每月固定支。

    当然啦,不会叫得那直白,一般会披层合法的外衣。

    比如在圣马教堂附近的一个布店里,林玉婵就听到老板和老板娘悄悄商量:“……义兴的船费得准备来,这个月他怎的还没来,不会是要涨价吧……”

    林玉婵猛省。必须得在“义兴”的势力范围做生意啊!

    现在的义兴正在 “整顿歇业”,再没有楚老板到处砸店讹钱。

    这不算抱大腿,这叫合理运用情报。

    但义兴到底管着哪些地方,她心里还真没谱。

    正月十五,林玉婵穿戴暖和,敲响了义兴船行的门。

    第55章

    “八仙过海, 古木逢春,国泰民安——姑娘里面请。”

    一个长衫笔挺的中年伙计半开了门,对过暗号, 右手一板一眼地比了“天地人”三字手语。

    林玉婵眼前一亮。这手势她眼熟, 当日苏敏官撤退至海幢寺时用过。

    规矩挺全啊!

    抬头看, “义兴船行”灯笼依旧,门比上次整洁许多, 隐隐有焕然一新之色。门框两边换了对联, 挂上“各路平安”的牌子,脚添了个广东常见的门土地财神牌。

    等等……这伙计她好像见过, 不就是上次那个给她开门, 被她怼了几句,然后被楚老板扇耳光的那位……

    人还是那个人, 但没那油腻了, 消瘦了许多, 也精神了许多,鬓角剃得光光, 显得很利落。

    脸上的斑却消不掉了, 甚至比以前更深刻, 仿佛印在肌肤上, 让他平添三分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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