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3

    这也意味着,她必须从零开始,学习一个全新的行业。

    这她不怕。当初茶叶不也是从零学起的。

    学的时候还得偷偷摸摸,还吃不饱饭,一边学还一边被人欺负。

    苏敏官说不急。这都是洋人已经开发的商机,市场已经成熟,不需要争分夺秒的抢占,反而是做足功课,有所准备,才从中分一杯羹。

    林玉婵参观一圈舱房,掀起的地方都掀起,推的门都推开,充分满足了己的好奇心,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甲板,呼吸一冷冽的空气。

    方才的耀眼阳光已经斜隐,天上飘来几片云,将轮船的钢板照射成冷淡的色泽。

    她抬头看一眼高高的瞭望台,扎起裤脚,兴冲冲往上爬。

    好容易有一天空闲。参观蒸汽轮船诶!

    苏敏官:“哎……”

    这姑娘简直没个姑娘样。

    他摇摇头,只跟上。

    梯`子的脚踏间距大,原是给高大的西洋水手设计的。她一个娇小女,攀爬颇为不便。

    好在她手脚敏捷,德丰行爬上爬搬茶叶练来的。

    等上去了才发现:“妈呀,好高。”

    在古代社会待久了,很容易失去对高度的概念。因为所到之处大多是平地,就算上楼,也上不得几层。更没有机会登山登天梯,连带着思维也有点平面化。有时需要刻意提醒训练己,才有足够的“大局观”。

    而轮船上的瞭望台,高度堪比外滩的大洋楼,一片阔水尽收眼底。

    江海关大楼也显得小了,苏州河更是收成一条细线。河面上那繁忙的船只往来,看似随机分布,此时也很容易地看航行路线和通行规律。浦东的乡村水道错综,点缀着民居祠堂,依稀看战乱的痕迹。

    那些乘着军舰来到远东的西洋人,就是从这个高度,俯瞰一片古老而暮气沉沉的土地。

    而在他脚,骄傲的中华帝`国臣民,挺着一肚子的孔孟之道,交头接耳,仰头笑议,蛮夷此次又进贡了什精美的宝贝。

    一阵风吹,林玉婵感觉脚底晃晃悠悠,紧张地扶稳木栏杆。

    苏敏官也登上来,关上身后小栅栏门,责备地看她一眼:“我看你待会怎去。”

    说归说,眼角藏着克制的笑意,轻风吹开他的衣角,让他整个人轻盈三分。那深邃的眉目里盛了几个月的忧郁和痛楚,此时终于慢慢散去,重新露骄傲的神采。

    他扶着栏杆,低垂眼目。从这个角度看,西洋轮船平整而对称,每个棱角都坚固利落,真是怎看怎惊艳。

    林玉婵盯着他弯弯的眼睛,忽然道:“这里你也没来过。”

    苏敏官:“……”

    这船底他还没走熟呢。又不是远洋,谁没事爬这高啊。

    林玉婵:“乖哦,不怕。”

    他气得差点原地跳去。这丫头妥妥的居心不良,报复他刚才对她的态度。

    天色更阴,地平线逐渐模糊,忽然几滴春雨飘进来,濡湿了木质的地板,淋湿了栏杆的表面。

    苏敏官板着脸,幸灾乐祸:“梯`子滑了,不去了。”

    她缩缩脖子,吐个尖,顺势坐,让栏

    杆给己挡雨。

    她一笑:“但愿你的伙计别以为老板失踪,把这船直接开走卖了。”

    他往看看。雨不大,早春的雨时间也不会长。等雨停,朝底喊一嗓子,叫个人帮忙把梯`子擦干就行了。

    他于是也坐,跟她斜对角。瞭望台狭小,他一伸腿,碰到一双柔软小布鞋,又赶紧缩回两寸。腿伸不直,只好抱住膝盖。

    苏敏官朝看看,忽然说:“轮船在苏州河里泊不。这里我已租来,以后是义兴二号码头。日新船第一趟,待会装完货就走,我会跟去,为期一个月。这期间,有生意找当班伙计,有会务找石鹏。”

    林玉婵“嗯”一声。

    他近来已很亲跟船,这一去经月,她有点舍不得。

    而且……要不是她偶然寻来,他怕不是又要不告而别。

    她忍不住委屈:“你从过年后,就没理我。”

    苏敏官垂眸,郁郁的一笑,抹掉鬓角几滴雨水。

    “阿妹,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提一次这事,每天让我不好受。”他轻声说,“还是,不原谅我?”

    林玉婵一怔,赶紧摇头,“没……”

    既然说了原谅,就是永远原谅。她又不是小学生早恋,何必损人利己,老揭他伤疤。

    她蛮横地说:“不过我要报复回来,个月也一整月不理你。”

    没有即时通讯设备就是好,她肯定说话算话。

    苏敏官弯眸一笑,见她大度地拍拍旁边地板。

    那里背风,淋雨。

    他才不急着去呢。

    高高的瞭望台`独树一帜,再高大的人,攀到顶部,都好像小小一只鸟。纵然有人在面望,也只看到模糊一个影。

    就算他去除伪装,悄悄露个欺君犯上的寸头,也不会有人上来找茬。

    就算他耍流氓,伤风败俗地跟姑娘家公然亲近,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啐他唾沫。

    他犹豫了仅一秒钟,挨着她坐了,又无师通地环住她手臂。

    她穿得也单薄,衣摆外缘有些湿冷,身躯也嫌凉,让他有冲动用力收拢手臂,把她捂成跟己一个温度为止。

    但,这高,她大概会吓到吧?

    她爬梯`子爬得手酸,不觉给己揉肩膀。他拨她的手,己给她捏。顺着骨骼,指尖轻轻柔柔的按。

    她的胳膊细细的,但并不软,甚至有一点点爱的小肌肉,紧实而弹性,带着青春的气息。

    见她舒服得拱了一,靠在他肩头,嘴里却说:“不用。”

    苏敏官手上没停。

    不知怎的,就很想……讨好她。

    几滴春雨落在她脸上,她懒得伸手擦干。于是给人以错觉,好像那光滑的脸蛋上还挂着泪。

    他是个冷心冷血的混账东西,明知不会娶她回家,对不起姑娘一片真心。

    但……依旧很想讨好她。

    他心跳不稳,思维也极度跳跃,忽然问:“后来那个大鼻子,对你无礼没有?“

    林玉婵扑哧一笑,故意委屈地说:“有。他和我faire  bise。”

    法式贴面吻,不知怎翻译,说亲吻也不对,

    就是脸颊近脸颊,作势亲一,在欧陆男女间流行。维克多生怕有人监视,也不敢太造次,选了个在他看来还算正常的告别方式。

    苏敏官小时候虽学过英文,惜从没有机会跟西洋女太太演练 bise,闻言脸黑,问:“在哪里?”

    她更是忍俊不禁,看他眼目威的样子,从他怀里探来,说:“我教你。”

    第117章

    “这样……”

    “不, 不真亲到……”

    “时间太长啦……”

    “一般是两,左右各一,关系特别好就三……”

    La bise。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社交礼仪。青年男女礼貌贴近, 蜻蜓点水, 肌肤不接, 如讲一句悄悄话,一触即退。

    以做得极有分寸。也以显得万般暧昧, 好似交颈痴缠, 缠绵悱恻。

    苏敏官眉梢渐渐发红,先是不觉后退。这姑娘蔫坏, 故意凑过来, 生着细细绒毛的脸蛋凑近他的脸,半闭着眼皮, 睫毛轻轻晃, 很纯洁地勾他。

    女生长在尘埃里, 黑暗的世情压她不垮,疾风骤雨将她洗刷得干净而纯粹。她悄悄的迎着春天盛开, 恰让他目睹了最珍贵的绽放的瞬间。

    从什地方起来一阵痒, 也许是后背, 也许是心。无痕无踪, 抓挠不到,无计消。让他只想狠狠将咫尺之外的小身躯抱住, 放一把火把那痒处都烧掉。

    偏偏她还不让。游戏规则是不许碰, 不许亲,只交换一求而不得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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