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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故作为难:“阿妹,咱预算不足,要不还是我一人去吧。”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顺着他的话,笑眯眯道:“好。我等着。玩得开心哦。”

    惯得他。

    逗人上瘾了还?

    苏敏官本来蹬鼻子上脸,突然被她撤了梯`子,反将一军,微微一怔,有些脸热。

    干脆一把抓过她的手,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扔到老鸨怀里。

    花妈妈打开一数,不多不,银元六块,双倍的茶围赏钱。

    遂笑逐颜开,招呼底人赶紧迎进去。

    一边从袖里摸成沓的局票,舔舔笔头,就要单:“要请几个姑娘?唱曲解闷打牌的都有……”

    花妈妈心里想着,千万别叫去年那紫玉。残花败柳,还染病,砸己招牌。

    万幸,这小爷貌似也把紫玉忘了。他想了想,伸食指,对准花妈妈的肉鼻头,小心不碰到鼻子上的白`粉。

    “你。你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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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暖阁里, 老鸨花妈妈坐立不安。

    上次台还是二十年前,业务力早荒废了,曲也不敢唱, 诗也诌不, 柜子里堆的乐器全都忘了怎弹, 脑海里记起的段子都是道光年间的馊货,只赔笑。

    笑容有点咧太大, 金牙反光, 闪了己的眼,脸上又掉几撮粉。

    只招呼:“爷小姐, 喝茶喝茶。”

    没办法, 人家茶围赏钱已了,按规矩不往外赶;她刚流露婉拒的意思, 人家小爷反客为主, 翻柜台里面的“店规”, 那上面明晃晃的一条:拒堂者,罚。

    花妈妈哭笑不得:“那是针对姑娘的规矩, 不包括奴家……”

    “这上头没写。”

    花妈妈真快哭了。店规上是没写适用人群, 别人也不会没事叫她一个老太太台呀!

    这小爷看着年轻, 容色孤傲, 不像是风月常客;说话间却有不容置疑的权威,语调虽柔和, 却无端显得迫人。

    他身边的姑娘呢, 女扮男装,一身长衫极其利落。虽是平民打扮, 但耳珠上的玉葫芦耳坠忘记摘掉,明显不是凡品。

    她开始还有点羞涩, 几句话说过,也泰然若,带着专注和警惕的神色,好像带着什任务似的。

    而且偶尔还伸手摸腰间,姿态十分疑。

    老鸨也有识人眼光,本觉得,这种人不得罪。

    只好硬着头皮,去房里补了个妆,用香粉把脸上褶子填平些,又往两太阳穴贴了粘力极强的膏药,把松垮垮的皮肤拉紧些。但这样一来,眉毛就成了凌厉斜飞的怪样,赶紧剃掉,画弯弯新月。最后,戴上华丽珠箍,遮住膏药,完美。

    花妈妈觉年轻二十岁,眼力见也回来,看到炉子上水滚了,连忙泡茶伺候。

    苏敏官接过花妈妈递的茶杯,低头看到那握杯的手指,上头留着一寸长的指甲,皱了眉,茶杯推回去,叮的一声放回桌上。

    花妈妈心里无端一颤。

    “爷小姐,会搓麻吗?要不再叫个人……”

    暖阁隔音有限,相邻包厢里的种种声音——唱戏的、弹词的、甜言蜜语、觥筹交错——隐隐约约传进来,更显得此处氛围寒冷如冰。

    夹杂着某个姑娘的哭声:“别打我,别打我,我再不敢……”

    不知又是触犯了什规矩。

    花妈妈暗跌脚。就不小点声哭吗!就冲这,就得再打!

    苏敏官忽然撩眼皮,不动声色问:“你这里的姑娘,都是什路子来的?”

    花妈妈顿时神色一凛。

    偷眼看看这小爷,不像是微服私访的官差啊。

    况且就算是官差,从大清立国之始,哪个管过这事?

    “当然都是正规路子,爷放心!”花妈妈打哈哈,“有的是家里养不起,有的是老公欠债,有些是贪着首饰华服,总之都是愿!那些来抵债的,钱还完了,好聚好散,绝无强迫!爷不信,我叫几个人来给你问问……”

    寻常客人来青楼,图的不就是个“郎情妾意”,最好让他觉得,中意的姑娘是专门沦落风尘,命里就该等着他这个良人的。

    如此,才有情趣。

    如果姑娘都是被迫营业,强颜欢笑……听着多煞风景啊。

    所以花妈妈这题不敢乱答,天花乱坠举了无数例子,表明这里的姑娘原先都是如何凄惨穷困,主动卖身;己钱把人买,培养成人间尤物,让她吃饱穿暖,每天换漂亮衣服,是多的无私奉献,多的功德无量。

    苏敏官耐心听完,才略带讥刺地微笑:“你慌什。”

    他用眼神指指林玉婵。小姑娘也没怎吃喝,一桌子茶水点心,她只剥了个石榴。细细的白手指划开红色的果皮,一点一点的剥离石榴籽,间或往嘴里丢一颗,红红的嘴唇微微咀嚼,然后灵巧吐小小的石榴核。

    与其说是吃水果,更像是打发时间。

    他微微一笑:“我妹妹想在家里组个戏班,买几个十岁上的小姑娘。你手头有人?”

    花妈妈一愣,随后神态放松来,轻轻一笑。

    还一一个“妹妹”呢,亲兄妹有随随便便拉小手的吗?

    花妈妈想,年轻人,果然嫩了点。瞒不住她这个阅尽风流的老太太。

    带着这点阅历上的优越感,她对苏敏官的这句话也没怀疑,笑道:“有有有,我这里恰有几个十来岁的姑娘,调`教得很懂礼貌……”

    接客也要十二三。与其再养几年,现在脱手,回笼资金,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别人买回去是不是组戏班……老鸨才不管呢。

    “要身家清白的。”谁知小爷一句话堵回去,“最好刚卖来。不要别人调`教过的。身越穷越好,我妹妹就喜欢扮救人的菩萨。”

    他话音带讥讽,好像对“妹妹”此举颇为嘲弄。但说话间,不经意地瞥了林玉婵一眼,目光中却闪过温暖亲昵之色。

    林玉婵面无表情,静坐刷脸,听他胡诌。

    她也看来,苏敏官胡诌也诌得比较有技巧,跟他当初忽悠整个德丰行买茶叶的那次,策略上异曲工。

    先把己装成一个略懂行情的半瓶子水,青涩而以为是,消除对方戒心,然后真真假假,提一个看似很

    无害、很合算的买卖。

    果然,花妈妈已完全入戏,为难道:“这……要求这多,我这里没有啊。”

    马上又道:“不过我有相识的牙人,全上海新脱手的小姑娘,用用心都打听到!”

    苏敏官眉目一霎,喜望外:“那有劳了。”

    说完,笑眯眯看着花妈妈,起身拱手。

    花妈妈摸着,笑着敷衍两句。傻子才白给人牵线呢。

    苏敏官眼看老鸨打哈哈,有点着急,旁敲侧击好几句,才“忽然”想起什,悄声问林玉婵:“是不是要给介绍费啊?给多?”

    林玉婵满脸天真,也很配合地跟他商量:“不知道啊,他规矩是多?两成?三成?”

    花妈妈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立刻灿烂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笑容绽开,皱纹里几层白`粉轻轻摩擦。

    只牵个线而已,惯例是百分之三回扣,他不知道!

    “三成……两成五。爷小姐是天香楼恩人,奴家不敢坑,只拿两成五!爷小姐等着,奴家马上去给你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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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阁里剩一对早恋的小鸳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

    “六块银元别浪费。”苏敏官伸手扒拉点心盘,找一块鲜嫩美貌的栗子糕,掰两半,一半递给她,“晚饭就这个了。预算不足,凑合一。”

    林玉婵接过,没吃,扶正头顶小帽,笑盈盈打量他。

    “小爷,挺懂行的?”她忽然板起脸,拿个核桃当惊堂木,啪的一拍桌子,“以前来过?”

    “怎会。”苏敏官泰然若,咬一栗子糕,“有这闲钱我攒着买船。“

    林玉婵笑道:“不信。”

    他张就是一串行话,茶围赏金给得恰到好处,进门之后一点不怵,几句话,把从业多年的老鸨都忽悠住了,不信他是初次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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