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锲而不舍。

    温白然手都被震麻了。

    身边响起一道声音,问,男朋友?

    车子这会儿刚上深西高速,温白然拔掉sim卡,把手机放回去,平静说,前男友。

    后视镜里,宋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侧脸蒙着层淡淡的薄凉。

    他们出发的很早,两人都没吃东西。

    她准备了三明治,拿出来问他吃不吃,宋叙说不,她又让他选,喝咖啡还是牛奶。

    温白然早上慌着出门,没有化妆,唇上一点颜色是地铁上临时抹的,对比她的脸色有点艳了。这艳将她衬出一种纯雅的魅。

    宋叙转过眼,目光依次划过她的左手,下半张脸,还有右手。速度很慢,比打量更深。

    他眼下一小块暗角在重新看她的时候变得模糊,说,你先选。

    温白然便把咖啡杯放进主驾驶的杯架,自己拆开三明治和牛奶吃了起来。

    一路无话。

    交流会下午两点开始,温白然在路上睡了两觉,到的时间刚好还够一顿午饭。

    宋叙把她送到酒店就独自去见客户了,下午的会议她一个人去,结束后,主办方给每个人都发了自助晚餐券。

    这种活动的餐标一般都不高,大佬们多半选择在外就餐,留下来的都是虾兵蟹将。

    宋叙一下午都没露面,温白然在餐厅里碰到几个同行,大家交换了一下名片,聊的还挺愉快,结束后发现这些人里正好有两个住在她酒店附近。

    一男一女,男的叫陈志高,女的叫应洁。

    他俩是本地一个私立医院的,应洁是院办的,陈志高是技术部,纯是来这儿凑个数。

    听说他们医院最近有采购CT机的计划,温白然赶紧和应洁加上了微信。

    回酒店洗完澡,已经九点多了。

    这一天结束的太快,她还没有感觉。

    温白然躺在床上,习惯性拿起手机来看,才发现电话卡还没插上。

    重新开机,桌面上没有新消息。

    未接来电在拔了卡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意料之中的事。

    周凛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没什么耐性,脾气还倔,温白然太了解了。他早上那么执着给她打电话,只是因为刚散场,还没适应闲下来的空白。他一定没想到,她这次连他生日都这么不给面子。她敢打赌,但凡她那时候接了电话,两人肯定会在车里吵起来。

    她不想跟他吵,累了。

    宋叙那会儿也在,她不想让他听到什么。

    周凛评价她有奇怪的自尊心,比如吵架一定只能在家,或者没人的地,只要出门在外,再生气也能憋回来发火。他有时玩的昏头,以为她已经好了,到家醉的不行,又被她揪起来算账。

    他最烦她算后账,有次火起来,摔了她最喜欢的花瓶,玻璃碎了一地,大半夜的,家里每一盏灯都在火上浇油,温白然就蹲在那,一边徒手捡玻璃碴,一边悄无声息地掉眼泪。

    事后他说他知道她哭了,但就是不想哄,他受够她偏激的性子,女人怎么了,女人就有权利胡搅蛮缠紧咬不放?凭什么?

    这是他的原话。

    温白然一个字都没有记差。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像在拍一出苦情戏,她陷在角色里,先藏起自己的脆弱,再有意无意地放出委屈和倔强,以为他会心疼她的破碎,可那一地碎玻璃怎么可能光靠她一双手就捡完?

    扫地机器人是个好东西,她坐在沙发上,对着面前空荡的黑夜,扫地机器人呜呜呜地满屋子乱窜,周凛就在身后的主卧里酣睡。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室友打碎了她一瓶香水,她是有些心疼,因为那是妈妈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她平时很少用,就这么放着挥发了不少。室友在旁边不断道歉,说要照价赔偿,温白然豁达地说没关系,她也不知道价格,就算了吧。

    室友那时是无意,周凛今天也未必就是有意,可她不在意打碎的香水价值几何,偏偏钻进买花瓶时,周凛答应每周送她一束花的承诺里。

    每周一束花持续了一个半月,因为他要出国看比赛,停了。

    现在花瓶没有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温白然心里很空,好像花瓶碎了,她心里的东西也跟着碎了。那种空洞很可怕,没有止境的虚无,她在身体里找不到自己。

    从前那个清高的温白然,去哪里了?

    后来他们和好,周凛在床上搂着她,说会再送她一只花瓶,奥地利水晶的,全球限量。他一边说一边吻她的眼睛,像要吻掉她那天的泪。

    她拒绝了他昂贵的补偿,以为这样就能找回一点自我,但她的自我究竟丢在哪里了,她其实还没有发现。

    周凛这会子没动静了,大概是玩得正高兴。

    跟他在一起的太久,温白然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微表情代表什么意思,哪怕就是哼一声,也是有不同含义的。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忘掉,但还是时不时想起。

    不妙的感觉这不就来了。

    温白然有些泄气地闭了闭眼,片刻后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用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吧,发现酒店楼上就有一家。

    既然近水楼台,不玩一下都对不起自己。

    换了衣服出门。

    君夜。

    温白然是在这儿碰见宋叙的。

    记忆里,她刚到没多久,才喝了一杯,意识尚清醒,还分得清他跟早上来时穿的不一样了,黑色衬衫配银色西裤,领口散开两颗,好像已经喝了不少,他锁骨以上都红了。

    成熟的背头露出他冷而俊的脸,锋利的眼尾泛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迷离出强烈禁欲的涩与温,好看得跟他旁边的中年光脑门客户仿佛不在同一图层。

    宋叙叫她在公司里的英文名,“Vivi。”

    “你在这儿。”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温白然色令智昏地晃了下神,“...你下午找我了吗?”她低头去看手机,抱歉地说,“我忘记插卡了,不好意思。下次你可以用APP打给我。”

    宋叙宽容道:“不是什么急事。”

    不是急事,但是找过她。

    他说话有点绕,幸好温白然还清醒。

    调酒师这时过来送她的酒,“您的白兰地,请慢用。”

    “谢谢...”

    两人说话时,客户已经告别了宋叙,先走了。

    整个吧台边上,又只剩他们两个。

    像昨晚的公司。

    也不知是不是哪根筋搭错,温白然忽然斗胆问他,“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第04章

    第一天

    酒吧凌晨三点打烊,此时尚早,客人又大多数住在楼下,将近转点了还不断有人进来,多半都选择了窗边的位置,静谧的城市夜景是最好的下酒菜。成双成对的情侣直奔里头的卡座,那儿灯暗,方便暧昧随酒精发酵。

    吧台明亮,也一直清净。

    宋叙留下来了。

    嫌白兰地太淡,温白然重新叫了杯威士忌,吩咐不加冰,但要一杯冰块。

    “这样喝口感比较好?”宋叙没见过人这样喝酒。

    一杯酒,一块冰。一饮而尽,冰在嘴里咬碎。嘎吱嘎吱的声音,冻得她呲牙,五官都皱起来,捏着鼻梁、捂着额头,等神经受激的感觉散去,她又叫一杯,重复上述动作。

    她喝得很豪迈,宋叙从她嚼冰的表情里看出一种自虐般的解脱。

    仿佛是要摆脱某种痛苦,她选择另一种方式冻结。

    温白然舌头都冻麻了,胡乱在口腔里绕,“你也试试。”

    她招手又叫一杯。

    宋叙婉拒,“我不能喝了。”

    他今天见了三个客户,喝了三场,快到极限了。

    温白然耸耸肩,寥寥说声,那好吧。

    面前的爱尔兰咖啡香味很足,容易下口。

    杯底一圈沉淀下来的咖啡渍格外刺眼。

    宋叙用左手中指和拇指把着杯壁,食指没规律地敲着杯口,看身边人仰头吃下今晚的第五块冰。

    他问她,你很喜欢喝咖啡?

    从昨天到现在,她给了他三杯咖啡。

    温白然摇头说不,咖啡不够刺激,不如酒精来得强烈。想提神的话,就去洗脸。这是她从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顺便感叹读书太累,

    忆樺

    比上班辛苦。

    宋叙似乎笑了一下,所以你不化妆,方便洗脸?

    “我化了啊。”她出来时特地抹了口红。

    温白然嚼碎嘴里的冰,偏过头,噘起唇指给他看。

    她唇形很漂亮,唇峰像倒叠的桃花瓣,丰厚肥软,嫩得滴水。吃了太多冰,嘴唇黏膜血管受激肿起,红的透润,红的潋滟。

    宋叙没立刻收回视线,菲薄的眼皮染上淡淡艳色,眼神深了些,他说,你也不能喝了。

    怎么不能?我还这么清醒。

    为证明自己说的话,温白然抢过新上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不留神动作大了些,身子一晃,差点跌下高脚椅。

    一双手接住她。左手从她肩后穿过,握着她左边肩头,右手掌根顶在她腋下,足够宽大的手掌顺便将她手腕扣在这个地方。

    他力道不重,足够支撑她。

    不晓得怎么搞的,温白然喉咙发紧,莫名想哭。

    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她了。

    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了那是什么时候。

    像路边被人遗弃的流浪猫,她深吸气,压下心里的委屈与不甘,坚持说,没事,我还站得稳。

    宋叙当时是清醒的,还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把人锢在身前一拳的位置,蹙眉问她房间号,他送她下去。

    温白然拼命摇头,她说她不要回到那个空空的小屋子,一个人对着墙壁和天花板,她总是会想起周凛,她不应该再想周凛,他们已经分手了,是她提出来的,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她要回到她的大海里去,哦不,她要飞到天上去,地上没有路了,天上还有。

    宋叙听不懂她颠三倒四的在说什么。半醉的女人理智没有,力气是有的,她到处乱动、挥舞双手,摇摇晃晃。未免伤到她,也未免她伤到自己,他伸出一条腿支在她椅子脚后,固定住,防止她掉下去。

    温白然看见他的动作,悄悄作怪,曲起膝盖,故意往下栽。

    宋叙卡在她腋下的手一托,她身子软得像面条,向另一侧倒下去,他又收了力道将人带回来,托扯间,温白然跌下椅子,额角撞上他的锁骨,身体被卡在两人座位间的空隙,晕头转向地往下一坐。

    在宋叙的腿。

    女人身上发着烫,透过衣料,肩带同她身子一起滑下去半截,挂在他无名指间,散着香。

    他声音低醇,隐约发干,你喝多了。

    温白然不觉得自己喝多了,反而觉得刚才那一下很好玩,像在坐滑滑梯。她抬头,醉眼迷离地问他,宋总,你有女朋友吗?

    宋叙喉间不动声色地咽了咽,没有。

    “没有好,没有好啊。没有女朋友就不用分手,不分手就不用难受。还是你有远见啊。”她朝他竖起大拇指,从桌上的杯子里随便捞起一只,空的,“咦,没酒了。再给我上一杯。”

    宋叙手还扶着她,被招呼过来的调酒师看见他的眼色,识趣地又退开。

    先回去吧。

    宋叙说了好几遍。

    如果那时候温白然答应了。

    哪怕她不答应。

    而不是仰头吻过去。

    或许后来的事情都还有转机。

    两个人距离太近,身下那条腿跟烧红的铁一样贴着她,小腹窜起一股股温热的酥麻。温白然头一歪,倒到他肩上,嗅他身上的味道。

    和白天他车里的一模一样。温温的,淡淡的,闻得人心里暖,很舒服。混杂了一点酒香,更让人神魂颠倒。

    不经想起好像有谁说过,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恋情。

    她不需要新恋情,但她确实需要忘记。

    她作了决定,就不能让自己后悔。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切断后路是最干脆的办法。

    那是温白然最后意识尚存的时刻。

    她突然靠近,宋叙下意识后撤,她唇上丰软的冰凉印在他喉结上半寸。

    温白然茫然地掀了掀眼睫,看不清宋叙怔愣后眼中渐浓的晦暗。

    空气里有什么嚓的一下烧起来。

    酒意倏尔上涌,脸很热,嘴很冰。

    仿佛有火柴烧尽后缭绕的烟气在鼻息里进出。

    啪——

    不知哪里的客人打碎了杯子。

    服务生上去清理,轻声对周围说着不好意思。

    吧台后的调酒师回过神,边上僵持的一双男女已然吻到了一起。

    温白然头很晕,但依稀记得是自己主动。宋叙的唇不够润,吻起来像干掉的树叶,她用舌尖一点点将他濡湿。刚想收回来,却被一股力道卷住,呼吸在瞬间被抽离身体,腰后一只手猛地收紧,她狠狠撞向他。

    痛和欲都被关在口腔里,渡来渡去。

    她睁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

    酒柜格栅后的水晶背板反着光,周围所有的物件都析出了迷离的虚影,像一部磨花的旧电影。

    宋叙低垂的眼睫很长,很细,像婴儿的睫毛,软软的,轻轻在她眼下刷。

    她仔细端详他那张在暗色里深邃的脸。

    他和周凛很不一样。

    几乎是两个极端。

    周凛是旷野上的猎豹,独一无二的灵敏与矫健给了他狂妄的资本,于是他狂妄的肆无忌惮。

    宋叙不是任何能被形容的物种。温白然觉得他就像海洋,广袤的海面在夜色下悄无声息,兀自波光粼粼的泛着冷白银光,一如他整晚不动声色,却仍吸引着方圆十桌内所有女人的目光。

    温白然是有深海恐惧症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太庞大,她害怕被吞没。

    他捧住她的脸,她有瞬间胆怯,感觉到被人推起来,脚下软绵绵,她还是勾住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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