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凛说,明天早上?晚上我有事。要是明早来不了,那只能等我回来。这样吧,你把手机号给我,等我回来找你。

    温白然无语,那中间这一个月下雨怎么办,我就这一把伞。

    周凛本意想约她再出去走走,顺便买把新的,温白然却没这个心思,转头钻进宿管的屋子,出来时拿了把格子伞给他。

    她纤瘦的胳膊像条竹竿,皮肤白的在灰色天气里发着光,柔弱无骨的五根手指头握着那把深蓝色的格子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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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大,没收规整,她手小,握得仿佛有些吃力。

    温白然说这是宿管阿姨平时捡的无人认领的伞,有好些,她同她说过了,先借这把用用,等他回来再来还。

    周凛一个字没听进去,只盯着她手腕上凸出来的那块圆骨,眼眸深深,完全不知心猿意马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白然叫他,你在听我说话吗?

    周凛是个直脾气,不会憋事,也从不用憋事,温白然说完,他抬眼,神情在雨天里暗昧不明,我不要伞,我要你电话,听说你单身?给个机会。

    后来蒋世金知道了这事儿还调侃他,要个电话用得着劳驾您周大少爷又是罚站又是淋雨?你一句话,那些人还不得排着队把她手机号塞你手里啊。

    周凛觉得那没意思,以往都是人追他,他头一回追人,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发自内心为了另一个人而产生的动力与冲劲,那感觉很新鲜,也刺激,他乐在其中。

    接下来连续三个月,他雷打不动的在所有温白然的必经处守株待兔,终于有天,她恼了脸,一股脑把书砸他胸前,骂他,你烦不烦?我上着课,你在教室门口站着算怎么回事?今天我们教授都问我了!

    周凛被砸疼了,收起了脸上往日的嬉皮笑脸与玩世不恭,无比正色道,你答应我,我就不来了。

    温白然仿佛是被他逼得没有办法,跺着脚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停下来,大声叫他,把我的书都捡起来!

    再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一谈就是八年。

    刚开始,新鲜感还在,周凛对温白然言听计从的程度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好像完全收了心,玩儿也不玩儿了,出来半个小时就记挂着要去接温白然下自习。朋友都笑他,都说他周少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竟然有天也会变成妻管炎?

    后来是从哪里开始变的,感觉很模糊。

    仿佛是自然而然的,倦了,疲了,得到的东西再好,一直握在手里也觉得累了。

    他不再违背本性,不再收敛脾气,开始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记忆里,温白然似乎是惊诧过,又似乎没有。她总是很冷静,很理智,很有先见之明。在决定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似乎就料到了他会有回归本色的这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他在她眼里的影子越来越多,他花在外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他知道有人去找过她,逼她让出他,她也问过他,周凛,你是想分手吗?

    周凛说不想。

    他确实不想。

    温白然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付出感情与行动追来的女人。她漂亮,聪明,即使冷着眼横他他也觉得她是在撒娇,更重要的是,她爱他。

    恋爱对从前的周凛来说大约只是两个人凑在一块玩,顺便解决一下肉体需求,下了床,第二天跟他一块儿在酒吧里摇骰子的跟昨晚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他根本不在乎。

    只有温白然。

    她在他眼里有具体的形状,有具体的声音,有具体的温度。她娇惯他到若是第二天床头解酒的蜂蜜水不是她冲的,他连看都不看。

    周凛那是头一次体会到,原来笃定一个人是这么回事。

    他把这些话说给温白然听,她哭了,泪落在他手臂上,一烫一个疤。

    钻心的疼。

    他急迫地抱她,吻她,爱怜地将她长发下纤细的脖颈捧在手里,从她额头吻到手指。

    她指尖很软,葱白一样细嫩,温温凉凉的。他喜欢她用手握着他,一边羞怯闭着眼轻呼快要力竭,一边仍然卖力地将他榨出汁水。

    他爱死她哭泣着推他头发,求他不要舔那种地方,他偏要与她作对,她双腿死死夹着他的耳朵,他能听见她血管都在呜鸣。

    周凛是有洁癖的。他的东西不许任何人碰,衣食住行的任何一样,若是低于他苛刻的清洁标准,他发起火来是要把这些砸个稀巴烂的。

    只有温白然。

    她的手,她的脚,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在他眼里,永远都那么无暇。

    他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那些人来骚扰你,然然,我们不要分手。

    新一轮的新鲜感就此种下,日后发芽,开花,接着凋零。

    下一个循环里,温白然继续用眼泪浇灌他心里的种子。

    再然后,她不再哭了。

    他心里的种子被深埋地下,仿佛死了,又仿佛没有。

    周凛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八年,他们到今天还没个结果,他确实需要负责任。

    但不是他不想娶她。

    从前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突然有天想做点事情,发现自己所有的卡都被限额了。

    周家虽然有钱,但也有一条规矩:周凛的花销可以没有上限,用于事业绝对不行。

    长辈断定他没有做事的才能,让他就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纨绔,人生也不算白活。

    周凛不服,外人怎么说他不求上进都好,被家里人下了这样的判断,无异于是把废物的标签贴在他脸上。

    温白然安慰他,一旦财富被打上了某人的标签,那么即便你是他的儿子,也不能轻易动用。他要理解他的父亲,同样,她也理解他不是那种内里空空的人,她鼓励他,如果他愿意,她可以辞了工作陪他创业。

    后来怎么样了?

    周凛不记得了。

    仿佛是他把自己喝了个烂醉,被送回周家,周母替他擦汗,心疼说又打了笔钱到他账上,心里不舒服就去玩一玩,别再想着做生意的事了。

    他头疼欲裂,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一直搓到胃里,他突然怀念那杯蜂蜜水。

    周母叫人冲了送上来,他一口都不喝,猛地摔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他嘴里还一直念着温白然的名字。

    周母叹气说,她送你回来就走了,凛,妈妈看得出来,那是个好孩子,你跟她一起我放心,但你不该让她到家里来。

    只这一句。

    周凛与温白然有可能的婚姻就死在了还没萌芽的时候。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恐怕没有人比温白然更清楚其中的含义。

    中展广场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昭示着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温白然走出大厦,猛吸一口外头沁着水的空气,肺里很满,很紧。她没带伞,眼前逐渐密布的雨幕像给世界罩上了一块磨花的玻璃,看不清路、人、车。

    既然决心已定,刀山火海也要过。

    她一头扎进雨里。

    路口有车等客,师傅挂上暂停的牌子,后面又来一辆,下了客,温白然迅速钻进去。

    师傅问她去哪。

    她答,洲际酒店。

    车子开动,封闭空间里闷闷的潮湿着。

    其实运气还不错,这么生淋过来,只有头发湿了点,不算太狼狈。

    她拿出纸巾擦脸上的雨,电话响了。

    看也没看的接起。

    “别催了,我上车了......”

    “下车。”周凛的哑声传到耳边:“我们去结婚。”

    第14章

    第三天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上一秒如注的暴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砸着车身,车内立体环绕的雨声效果吵得连电台声音都被盖过,下一秒却又偃旗息鼓,雨后艳阳铺满天际。

    司机转动旋钮,路况播报里说前方道路有三车连环追尾事故导致的交通拥堵,建议过往车辆绕道而行。

    后排女乘客从手机信息里抬起一双翦水的眸子,淡声说:“师傅,调头吧。不去洲际酒店了。”

    “你确定嗷?确定我就从这路口出去了,对面车道可快了。”

    “嗯。”

    女人降下车窗,潮湿的热风瞬间席卷车内,她眯起眼睛,迎着外头逐渐亮堂的天色看了会儿天上的云,轻轻擦掉手背上溅到的从窗户上流下来的水珠,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喜怒,也不知伤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古怪地撇了撇嘴,下个路口,车子调头驶向了来时的方向。

    -

    洲际酒店。

    大运医疗关于质子重离子治疗的前沿咨询分享会即将结束。

    会场内,宋叙作为会议合作方,同大运的几个高管还有另外两家教学医院的负责人坐在一起。

    他年纪在这群人里最轻,长相也最好,这会儿衬衣领口随意散着,温白然中午着急忙慌干洗过的那条领带没出现在他脖子上,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长腿随意交叠,参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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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的丑陋工牌被他拿在手里,他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提着那条蓝色挂绳在手里把玩。

    明明是很简单无聊的动作,却因为那张冷隽淡漠的脸,矜贵的跟旁边其他的中年高管完全不在一个图层了。

    身边戴黑框眼镜的女高管见他聊赖,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乔伊也是今天才知道,宋叙与大运的这些个人关系很熟,尤其是这个女高管,是他在国外留学时的校友,叫钟毓。

    钟毓五官一般,同身边的几个同事一般都穿着黑色职业套装,只不过她的是裙子,裙长有些保守,和她人一样,看起来就很古板。唯一优点是皮肤白皙,却被那副黑框眼镜压了一半。

    她正与宋叙交谈甚欢,眼放精光到眼镜都遮不住。

    钟毓个子矮,说话时掩着嘴,宋叙微微弯腰,把耳朵凑过去迁就她的高度。两人头挨着头,不知是说了什么有趣的事,钟毓半张脸都笑咧开了。

    宋叙倒还是那幅刻薄寡恩的样子,不咸不淡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乔伊总觉得他好像在知道温白然不来了之后就有点不太高兴。

    虽然脸色没什么异常,但眼神却比平时还要冰凉。

    嗐,也不知道温白然搞的什么鬼,前一个电话还说在路上了,后一个电话又突然说不来了。

    搞得人措手不及。

    钟毓一行人要在深江住一周左右,宋叙的意思是就在洲际给他们开房间,走公司账,顺便安排一辆专车,二十四小时待命。

    一会儿会议结束,宋叙做东,请他们到临港的一处高级私人厨房吃饭。

    那儿的位置特别难订,他们又是临时,乔伊听说温白然男友是那家店的VVIP,还想托她通个路子来着。本以为要开天窗了,幸好打过去时他们有桌客人临时取消了晚餐,否则她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一想到上午宋叙对实习生那无情的样子,乔伊就一阵恶寒,忍不住给温白然发信息吐槽。

    [乔伊]:你在哪啊,怎么一下午都找不见人(抓狂)(抓狂)

    [乔伊]:我一会儿就要去陪饭了(流泪)(流泪)(流泪)(流泪)

    [乔伊]:喂喂喂,在吗在吗

    [乔伊]:我悄悄跟你说哦,我觉得宋道长和这个女高管有一腿(嘘)(嘘)(嘘)

    -

    浴室里水汽重。

    玻璃上一层厚厚的水雾凝成珠,一滴滴顺着镜面滑下来。

    白色浴缸里,几片玫瑰花瓣飘在浆果色的水面,水位不高,女人白到发光的小腿前侧与曲起的膝盖暴露在外,两条嫩藕似的胳膊搭在浴缸两侧,指尖纤细,甲形修长,一粒粉色晶莹的水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她闭着眼睛,像在睡觉。素面朝天的脸,五官清丽,湿了又干的皮肤被水汽浸透,饱满又水润。

    脖子枕在靠垫上太久,有点硬,她动了动身子,带起身下水花响动,右侧的胳膊收回来,浸到水里,整个人微微侧向一旁,左侧身体随之浮出水面。

    线条优越的颈项,肩头圆滑又光亮,左手臂曲折着搭在身后,胸前尺寸恰好的圆润半隐半露,皮娇柔嫩,像剥了皮泡在水里的桃子,曲面柔和,汁水丰盈,忍不住要咬上一口。

    浴台太高,这姿势对颈椎的压力也大,她不舒服地蹙了蹙眉,醒过来之前先感觉到一阵冷。

    在水里泡了太久,一池温水早就凉了。

    恍惚听见手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震动着,下意识伸手去捞,却被胳膊带起的水溅了一脸。

    温白然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人从半躺改成半坐,怕滑下去,把自己像条毛巾一样搭在浴缸上,腋下卡在边沿支撑,冰凉的瓷壁冻的她一激灵。

    “...喂?”

    接起电话,那头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轰得人一下就清醒了。

    柯淑敏扯着嗓子叫喊:“喂?然然?你怎么一晚上不接电话?我找你半天了!”

    温白然皱眉,把手机拿开一些,还没开口问什么事,就听见她接着吼:“你跟周凛真分了吗?!他今儿带了个新人过来,姓苏,是个弹琴的。那女的身材跟你超像,连身上那股子文艺劲儿都跟你上大学那会儿一模一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喂?温白然?你在听吗?”

    温白然望着深色地砖上的水痕,有些将干未干,一小块圆形,周围不规则地溅出去,不是一个完整的弧。

    车里周凛那句‘我们去结婚。’犹在耳边。

    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带着新人上阵招摇。

    她从水里坐起来,浴室里已经冷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挂了电话,用短信告知柯淑敏换个安静位置,而后走出浴缸。

    女人光着脚,浆果色的水痕在她细白的肌肤上蜿蜒,没有急着淋浴,她站到镜子前,看自己□□的样子。

    手机再度响起。

    打开扩音,安静下来的背景更突出了柯淑敏言语中有意无意的酸味。

    “不是我说,那女的跟你比可差远了。仗着自己会弹钢琴,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子,说是跟周凛第一天认识,结果整晚都赖在他怀里动都不肯动一下的,深怕旁边人把她给吃了。讲道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谁不知道她在那装娇弱扮委屈啊?我都无语死了。”

    温白然从镜子前收回视线,看向来电显示里柯淑敏的名字,冰冷的眼神格外陌生,“你想说什么。”

    柯淑敏听出她声音不对,敛了先前的情绪,压低声音问:“我就是想问,你俩真分了?以前周凛虽然爱玩,但从来没摆在明面上过,这回连老蒋都惊着了。他们前天才知道你俩闹别扭,今天周凛就带着人来了,还这么明目张胆的搂搂抱抱,那以后......”

    她想问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自己功利心太强,顿了顿,“其实你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矛盾不是?周凛这两年真学乖了不少,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至于结婚...现在人不都提倡不婚了嘛,你俩就一直这么恩恩爱爱地谈着,有没有那一纸证书也没多大关系,你说...是不是?”

    柯淑敏话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同温白然做朋友这么久了,她太明白她的性格,温白然外表看起来柔软,脾气却很倔强,一件事,她越沉默,越代表这个决定有多不可挽回。

    诡异的沉寂在听筒里蔓延。

    柯淑敏都感觉到了不安。

    忽的,她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刷房卡开门的声音。

    房卡......

    她差一点想到什么,温白然打断了她。

    “我跟周凛没什么好谈了。至于蒋世金那些人,他们跟你有多少交情、有没有交情,都跟我无关。”

    柯淑敏猛地一怔,“不是、然然你听我说...”

    “以后他们的事都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然然......”

    行政套房的浴室没有大门,男人隐没在走廊阴影中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镜子里。

    “我还有事,先挂了。”

    温白然挂断电话,平静地看向镜子里的人。

    宋叙眸色深深,隐约有雾气绕在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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