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我们在西域,没有长风楼啊。”

    少女打开信笺来,看到上面文字沉静,是李观一的风格,少年人简简单单地介绍了自己在西域的经历,然后随信有一枚红柳树的树叶,说是西域之树,坚韧不拔。

    各种经历,征讨,说西域的压迫,说西域的乱世,说天下的争锋,并没有说起彼此的情谊,薛霜涛却觉得心中说不出的安宁沉静,嘴角带著一丝安宁的微笑。

    然后她看到最后:

    “我在西域重建了长风楼。”

    “你那时没有能成,这一次,是我成了。’”

    薛霜涛禁不住笑起来,那双澄澈明亮的杏瞳都似带了笑,嘴角微抿,

    道:“这个事情上,还要比个上下输赢嘛?客卿先生?”

    “还难为你送来这样的东西呢。”’

    她抛了抛手里的腰牌。

    然后看到最后的一部分:

    “长风楼,在于寻找四方,是搜集天下的情报信息,如人之耳目,劳心甚多,天下如此乱世之中,我等断然没有心思和精力,放在个人几女情长之上。”

    “我还是将这长风楼的腰牌送给你。”

    “李观一在外征伐,只你在内把持耳目。”

    “我所经过之处,都有长风的吹拂,每一座长风楼,都会是你来掌控,天下偌大,四方豪雄。””

    “霜涛,可愿为我双眸点晴么————"”

    身负儒家道门的传承,是有含蓄克制的情感表达。

    微妙著的,却又真实的,浓郁的,克制的。

    没有说什么感情,只是说西域太大太空旷,没有长风楼心中不安稳,只是说我踏足的天下,每一处角落,都会有你的长风楼。

    我当走向天下,麒麟双眸,你愿意亲手来点下吗?

    少女笑著抛接手中腰牌的动作一滞,手里的腰牌一下就坠下,手指一晃,没能接住,这腰牌当一下落在桌子上,少女心脏停顿一下,然后就用力跳动起来了。

    一双杏瞳瞪大,然后脸上就如同火烧一般。

    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薛霜涛被吓一跳,把信笺护在怀里,看到这几日在家中的薛道勇露出面来,

    少女一下就更紧张起来了,道:“爷,爷爷,你,你来做什么?””

    “我,我听说有我的信,就送来你这里了,就来看看。””

    “藏著什么?””

    薛霜涛面色泛红:“没,没什么!”

    薛道勇大笑:“哈,孙女长大了,什么秘密都不让爷爷看咯,我可是要成个老东西啦!”

    薛霜涛道:“哪有!”却又死活不肯给看。

    薛道勇逗了下这个伴随著年长,就逐渐沉静起来,不如十四五那样活泼的孙女,心满意足打开了自己的信,一边打开一边道:“这个臭小子,难为老爷子我那么疼他,这么长时间没有信回来。”

    “一回来,呵,好家伙!”

    “还是给霜涛你写信,顺便给我。”

    “给你这样多的字,我就一行!”

    这薛家的猛虎年老之后,反倒是在这样的事情上,开始斤斤计较起来了,旋即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然后神色凝固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证宗师了】

    乱世猛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眸子瞪大:

    “嗯???””

    第334章

    太平公之子李观一(求月票)

    薛道勇这样一位,经历过乱世,独自扫荡过西域的豪雄,在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都觉得脑子嗡嗡的。

    像是年轻时候武功不行,去了大漠党项国,呼吸不上来气息,躺在毛驴上的感觉似的,过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薛道勇眨了眨眼,盯著信笺看。

    然后又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端详著那一行字。

    翻过来看,侧过来看。

    只觉得这短短的一行字,其实很长很长,

    实在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是奥妙无穷,老爷子咧了咧嘴,嘴角几乎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子那里,呢喃道:“宗师,今儿多少岁来著?”

    薛霜涛道:“他十七岁了。”’

    薛老爷子看一眼孙女,道:“十七岁,宗师境。’

    “也就是,至少要有七重天,十七岁,天下名将四十七名的七重天,至少有上万的统率能力,当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薛老爷子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复杂,慨然叹息:

    “当真乱世麒麟。”’

    “再过一段时间,等到他彻底掌握宗师境的力量,我恐怕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不,甚至于,如果他此刻就是率军而战的话,那我必然无法和他交锋。”

    薛道勇道:

    “霜涛啊,他日他欺负你,爷爷可帮不了场子了。””

    薛霜涛大窘,道:“爷爷你说什么?!”

    少女终于又有了小时候的性格,轻轻一脚踢在薛道勇的小腿上,以表示不满,薛道勇只放声大笑:“今日难得观一来信,便去多休息休息就好。”

    薛道勇起身从容不迫走出,把这信放入袖袍里,沉静不已,他只难得回来,

    如今朝堂上,总有人询问他李观一的事情,甚至于有人提议可以和李观一联手对应国。

    薛道勇只往往把事情引偏,或者故意说李观一不行,竖子,只徒有大运耳,

    诸君之子上去也可以立下此等功业云云。

    然后在心里面说你们家那些个酒囊饭袋歪瓜裂枣。

    花钱如流水上倒是远远超过了吾家麒麟儿。

    其他方向?

    可—

    今日薛道勇沉静从容地走过了薛家,又穿寻常衣服,在关翼城之中,寻那回春堂老大夫喝了口酒,回薛家的时候,告诉车夫赵大丙,制衣坊曲管事等人说。

    今日给薛家所有人加薪俸一个月。

    赵大丙大喜,道:“啊?老爷,今儿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薛道勇笑了笑,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见你们辛苦,我心中想要给你们发点薪俸罢了。”而后,宽袍广袖,从容不迫走过廊道,于众人惊叹尊敬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

    薛道勇猛然握拳,狂奔仰头无声大笑,鞋子都甩飞了。

    心中诸多情绪,有长辈见晚辈之成长的欣喜,有武者见年少者追上自己的痛快,更有这天下豪雄之一证明自己眼力精准的痛快,全部下注下重注得胜之后,

    赌徒的酣畅淋漓!

    天下英雄,皆有赌性!

    先前李观一,尚有个人武功算不得当世一流的缺点。

    而今这缺点也补足。

    哈!

    势,成矣!

    大漠西域,辽阔无边。

    旌旗烈烈,风吹拂过大地,带著一种肃杀凌冽的味道。

    杀气愈重也。

    五千怯薛军围绕著大旗寨,都是西域的精锐,目光肃杀凌冽,每千人有一员将三重天境。

    为首之将乃六重天境界这是各个不同势力当中,可以说独当一面的水准,六重天,一个有万里挑一资质的武者,悍勇无比,得到资源,步步修行,再掌握兵法,约莫在四十余岁的时候,抵达这个境界。

    单打独斗不输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统兵的情况下,煞气流转变化,就算是所谓宗师也要避开锋芒,而今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讨伐同样的一个人,主将彻里吉喝了口水,目光沉静,看著那一座江湖宗派。

    彻里吉,羌族三大名将之一。

    在天下名将榜之中,可以排列到八十余名的位置。

    这可是囊括了西域,中原陈国,应国,江南,草原,塞北辽阔区域,一切能征善战之士的排名,能上榜者,皆是勇猛之将,把这百人分散开来,或许如同西域三十六部辽阔大地分不得几位。

    寻常一族里面未必有一位名将。

    而大旗寨只是百余人的避世宗门,加上那些没什么武功的杂役,雇佣来处理杂事的普通人,也不过两百人左右,其中不少只是个二重天,三重天都很少。

    大旗寨的寨主也只五重天境的老翁。

    手持一杆长枪,江湖斯杀还好,遇到这军阵基本就是一冲的事儿。

    这大旗寨,说起来也算是江湖之中的老门派了,五百年前,在薛神将踏破西方佛国的时候,也就有了,只是那时在塞北,彼时长枪大旗寨寨主和薛神将交锋,最后落败。

    这大宗门也落了个传承断绝,宗门分散的下场,弟子门人四散,后来有一脉流落到西域,逐渐没有了先祖时期的威风鼎盛,说到底,此刻却也不过只是个江湖上二流势力。

    彻里吉以羌王左大将的身份,统率著五千精锐怯薛军,亲自结阵讨伐不过百余人的小门小户,其缘由也不过只有一个而已“神射将军啊·———"

    曾经的神将榜二十七。

    足以一个人单独牵制一支先锋军。

    具备超过三方统率能力。

    神射将军·王瞬琛。

    彻里吉还记得当年,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副将,羌族数次反叛陈国,那一次趁著太平公大部队不在,打算继续‘打草谷’,乃南下劫掠。

    但是那时太平军的谋主澹台宪明勘破他们的手段,故意留下一人,守将就是王瞬琛。

    一人一日射箭三千。

    杀两千九百九十七人。

    剩下那三箭,是他的习惯,乃曰三世生死。

    三箭落地,若是执迷不悟继续追来。

    那就休要怪他下了狠手。

    速度极快,乃手持一柄通体暗金,似乎隐隐有斑斑血迹的长弓,每发一箭矢,弓弦鸣犹如长风袭来,中箭者无不口喷鲜血而死,一个人硬生生顶住一支先锋军的冲锋。

    他们只好避开这恐怖的锋芒,绕路抵达了山后面休整,

    一边看著天空,一边闲谈家乡的事情,只听到声音凄厉,旁边和自己闲扯的朋友脑袋就炸开,回过头,看到鲜血染红的山岩上,有一个笔直的空洞。

    箭矢穿过厚重的山岩,精准点爆了羌族战士的头。

    风吹过山岩空洞,就像是吹奏笛子一样,却又不知为何,似乎带著了幽幽的鬼声,这种如笛般的声音,自始至终,如同噩梦一般回荡在他的人生里。

    天下大乱,西域诸王并起,羌族亦是有王者之气度,

    但是他们决定要灭掉这羌族的耻辱,才有此战。

    彻里吉喝了水,见这大旗寨用拒马桩等器物挡在前面,紧关大寨的大门,寨上有土制高墙,上面有握著大枪的武者神色紧绷看著外面。

    彻里吉大声道:“神射将军,我们蒙受您的恩德已经许久了,希望今日可以再和您一见,叙叙旧情啊,还请您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

    “我们还希望您能去我们王上的魔下,做个大将军哩。’

    声音洪亮。

    但是五千怯薛军,就始终保持在一位没有兵马的六重天名将射程范围之外,

    且专门配备了盾,而即便是面临一个小小的江湖宗派,彻里吉也没有选择直接冲跨。

    而是选择了稳妥的围困,让整个寨子内部粮草断绝,人心散漫。

    神射将军的余威太盛了。

    彻里吉不敢带著兵马去他的攻击范围内。

    彻里吉的大喊声音没有得到回答。

    但是他的功力和感应,可以听到寨子里连绵不断的争吵声音,于是彻里吉古铜色的脸上出现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足足过去了数日时间,这种小寨子,且贫苦,只靠著做商路上护卫赚钱的小宗门,不会有如同世家贵族那样多的粮草储备,这时间里足够他们耗尽了。

    “哈,吾的计策要成功了!””

    “小小寨子,又没有援兵————”

    彻里吉顿了顿,旋即皱了皱眉,有些觉得这样的话不吉利,旋即眉宇舒展开来:“一个被抛弃的战将,一个坠了境亡了心的宗师,只有太平公来才可能把他唤醒。”’

    “可是,太平军早没了。’’

    “太平公死了都已经有十几年了啊。”

    “又怎么可能呢?”

    “天底下岂会有死人复苏的事情,还刚好让我遇到了!””

    “怎么办!””

    “不行啊,这帮人把咱们盯得很紧啊,出去了容易被游骑兵射死,可是,这寨子里的吃的喝的都已经不够了,撑不住几天了。”

    “就现在,咱们都有些饿了,再过个几天,咱们握枪的力气都不够了。’”

    “还想要握枪,外面可是西域顶尖的军队啊。’

    “一百来个人,就咱们这些,你二重天,外面这五千怯薛军的校尉都是二重天了吧,还披甲拿弓,咱们这里二重天,江湖野路子三五个人一起上未必能打败一个在大阵里的校尉。”

    “那怎么办!”

    “干坐著等死吗!””

    整个大旗寨里面,有些吵闹著,大家情绪都有些复杂,知道这外面的祸事因为什么来的,正是因为那位虽是整个大旗寨武功最高,但是每日里整天喝酒度日的客卿。

    说什么神射将军,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间最是无情,距离神射将军最是风华鼎盛的时代已经二十年过去,二十年,多少新人换旧人,一位位名将踏著前辈的骸骨走上天下。

    除去了太平公这样注定了名留史册的将军,其余人的名字都会逐渐消亡。

    众人谈论要不要把客卿送出去。

    询问人他在做什么,有机灵些的孩子过去瞄了瞄,见到了那人还在喝,只好如是说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总不能让我们因为他而陪葬吧-."”

    老寨主怒道:“可你的麻烦也能轻易要了你的性命!””

    “被万军踏死,利剑穿心而死,都是一死。”

    “那还有何不同!”

    “江湖儿女,也不过一死还一死,一报还一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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