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陈辅弼转身挥手,道:“见了烦心,不见。”

    “让他们滚回自己的本阵里去。”

    李观一和陈文冕终究是没能够见到狼王,陈文冕等了一个日升日落,最后默许久,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骑上了自己的战马,拨动坐骑,和李观一转身离开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本营之中,老迈的苍狼一直注视著他的身影远去,直到在这个天下消失,都不曾动。

    陈文冕站在外面站了一日夜。

    狼王在里面安静看著他一日夜。。

    秦武侯暗中尝试和狼王陈辅弼联手,被拒。

    面对姜素至少需要两名顶尖名将,狼王不在,钓鲸客短时间内又联系不上,李观一压力颇大,但是言谈举止,一如往常,倒是能够安定人心。

    而在应国,狼王,李观一都有所变化的时候。

    兰文度的密信,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跨越了重重关卡,出现在了陈国江州城,陈皇陈鼎业的桌案上,陈鼎业看著这兰文度传递来的诸多证据,第一时间,心中升腾起来了无边怒火。

    “鲁有先!”

    “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通敌卖国,你竟和李观一那叛徒,设计狼王?!”

    “杀!杀!”

    证据确凿,陈鼎业一股怒火升起,几乎掀了桌案,一口气写下了圣旨,

    几乎要把印玺压下,要派人前去,将鲁有先更换,然后把这个陈国的宿将,

    重新押回来!

    实在不由得他情绪剧烈起伏。

    本来就要承担起来自于第一神将姜素的恐怖压迫感一一这位神将的名号,往日只是听起来可怕,陈鼎业其实并没有一种很实际的感受。

    直到此刻和姜素交锋,才明白什么叫做天下第一。

    那种前方战线似乎随时崩盘的巨大压力,几乎要他喘不过气来。

    后方持续往前方运输粮食,补给,兵员,后勤。

    整个陈国都似乎摇摇欲坠,此刻陈鼎业的一切的心气都赌在了西域战场上,所向脾的狼王之上,狼王败北那一日,陈鼎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整个人都陷入低沉之中。

    大势上看,狼王算是陈国方最强的战将,唯一的顶尖统师。

    即便不再是陈鼎业为帝,他也要保护陈国的国祚。

    这一点上,他和狼王曾经是战线相同的。

    而狼王的败北,将这一切都推翻,陈鼎业知道陈国已经无望于天下,而现在乱战之中,几乎就是等死的结局,那一段时间里面,陈鼎业整个人陷入一种痛苦挣扎和对往日的痛恨。

    为何要对太平公下手?

    为何当初听信了应国的盟约?

    为何,为何—·

    往日发生的事情,那些分崩离析的名将,军团,此刻就如同是毒蛇一般在他的心中啃咬,没有人知道如果他当年不对太平公,不对岳鹏武等人动手,如今是怎么样的情况。

    却也因此,对于没有选择的道路会有无尽的美好想像。

    现世越是挣扎痛苦。

    那未曾选择的道路,就看上去越是美丽幻梦,而就在这样的痛苦之中,

    兰文度的密信回来,于是在陈鼎业的眼中,此刻的败北,狼狈,就不只是自己当初选择的问题。

    他的痛苦愤恨,面对现实无力的不甘心。

    有了新的情绪倾泻出口。

    他心中,那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对于自己的愤恨。几乎是在瞬间就直接转移,成为了对于鲁有先这个叛徒的杀意,是你,若不是你的话,狼王不会大败!

    若不是你的话,陈国还有望于天下!

    若不是你三年前放走了李观一!

    此刻,安有此事?!

    你一一!

    陈鼎业把自己的愤怒,张狂,把自己的癫怒,杀意,全部落在了这一卷圣旨之上,陈国帝王都精通于书画,而此刻陈鼎业这一卷圣旨,狂草泼墨,

    乃是至极上品。

    若他不是君王,这一卷狂草足以名列千古前十。

    但是他是君王。

    这就是狂怒的证据。

    陈鼎业的印玺提起,已经蘸满了血色印泥的印玺顿住,最后放下,陈鼎业脸上重新变成了那冰冷安静的模样,就仿佛在这写圣旨的时候,那个无力狂怒的陈鼎业也被他倾泻出去。

    “.—.真是可笑啊。”

    “这圣旨若是留在后世,会被人耻笑吧。”

    陈鼎业叹了口气,他拿起要发落,扣留鲁有先的圣旨,把圣旨的一端抵住了长明灯,燃烧著鲸鱼油脂的火焰把圣旨点燃,那泼墨狂草,就此焚尽。

    “鲁有先,你会背叛孤吗?”

    “还是说,是兰文度呢?”

    陈鼎业淡淡想著,但是平静地写下了第二封信。

    陈鼎业不知道前线出的问题,但是他知道鲁有先未必是背叛了陈国。

    但是,临战而换帅,则边疆必失!

    他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陈鼎业的第二封圣旨,简直一气呵成地就完成了,按下印玺,旋即收好,令人以异兽飞鹰送去,陈鼎业复又带著兰文度送来的,证明前线夜不疑,周柳营等人有投靠安西城秦武侯的证据。

    召集了夜重道,周仙平等宿将入宫宴饮。

    这两人分别是夜驰骑兵的统帅,以及周家钩镰枪军团的统帅,看到证据,皆是脸色大变,额头有汗,夜重道不顾重伤,就要起身谢罪,亲自讨伐儿子。

    陈鼎业将他们拦下来。

    “卿等儿子的事情,和卿何干呢?”

    “今日这密信传递回来,就只是在我这里看过,除去了我,就只有卿了陈鼎业面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白,他的黑发也已变得黑白参半,整个人身上,一股戾气,以及王者气运汇聚在一起,如同两条独蛟,吞噬他的生机和元气,换取磅礴的力量。

    陈鼎业拿著信笺,投入了初春取暖的火炉里。

    这些密信就当著夜重道,周仙平的目光,烧成灰烬。

    陈鼎业道:“卿等的孩子自然有他们的选择,但是卿等,我不曾怀疑你们

    陈鼎业伸出手,托举一枚一枚的雪花,眸子里带著几许淡漠和萧瑟,目光落下,恰好看到一位清冷美丽的女子走来,是薛家的大小姐,被他分封为郡主之人,来这里看望薛贵妃和太子。

    太子两岁多,正淘气。

    薛霜涛微微行礼,慢慢离去,并不惧怕。

    陈鼎业垂眸,眸子如有阴云,但是这一次,毒蛟的毒牙没能出来,因为薛霜涛身后还有一位美丽女子,一身素净衣裳,手持长剑,也已双鬓纯白,

    目不斜视地走过。

    陈清焰。

    于是陈鼎业心中酝酿的阴冷手段顿住,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陈清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鼎业道:“阿姐,你那小院子,春日梅花开了。”

    “不妨回来看看。”

    陈清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院子无人。”

    “你烧了罢。”

    “没什么好看的了。”

    并不看陈鼎业,只是快步跟著薛霜涛。

    最后这皇宫之中落满了白雪,那些侍卫,宫女,不敢打扰皇帝,远远地绕开,低著头,垂手,快步地走开来,唯陈鼎业独自一人,双手背负身后,

    立于大雪纷飞之中,见这白雪,覆盖天下,他笑一声,淡道:

    “好大雪。”

    是日,鲁有先已经摸清楚了城中大概情况。

    至少已经锁定了兰文度的情况,知道兰文度这家伙是必然有问题的内鬼,鲁有先握著剑,拔出剑器,看著剑身上倒影的自己的眼睛,目光凌冽。

    “兰文度,必栽赃于我。”

    “值此危亡之际,他若让陛下改变主意,临时换将,则我大陈危也“与其被迫走向岳鹏武那般局面。”

    “当剑斩困境!”

    “左右不过一死,我辈,岂能死于阴谋小人之手?”

    鲁有先目光里进发一道冰冷厉色。

    兰文度那时候正独自饮酒,聚集朋党,喝骂鲁有先榆木迁腐之人,若无他的计策,怎么能在天下有此偌大的名望?竟然还敢对他指手画脚云云。

    旁人都得了他的好处,再加上这里算是密室,于是皆唯唯诺诺,表示赞许,正在饮酒欢畅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阵乱声,正在迷糊的时候,却看到楼阁下面瞪瞪瞪走来一群人。

    皆是穿著甲胄的甲士,手持弓弩,破甲锤。

    踏上前来,一句话不说,就是两枚箭矢,兰文度左右两边的文士闷哼一声,仰天栽倒,兰文度一瞬清醒过来了,背后发出一片寒意,瞪瞪蹬声音,

    鲁有先大步走上来。

    穿著一身墨色鳞甲,神色漠然,双手握锤。

    鲁有先当即暴喝一声:

    “兰文度,通敌叛国,出卖国家机密,按军法处置!”

    “当杀!”

    兰文度大怒:“鲁有先,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

    你竟然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了弃子?区别只是早死和晚死,以及如何死,

    死于谁之手的区别吗?

    兰文度大呼:“不要,住手,我没有!”

    鲁有先不听,踏步往前,手中的金瓜锤只是当头一下,将兰文度打得脑壳崩碎,当场扑倒在地,血水和脑花混在一起,鲁有先木着脸,挥舞铁锤,

    几乎将兰文度打成了烂肉。

    鲁有先往这一摊烂肉里吐了口唾沫,不屑道:

    “太平公之死,就在于汝等这般人嚼口舌。”

    “国家危亡,皆在于尔等这些贪婪之辈!”

    “该杀!”

    鲁有先得太平公,岳鹏武之前车之鉴。

    他是沉稳的战略,无论为人,还是战法都是如此,

    所以,抢先发难,将兰文度亲信都锤死。

    而后告知诸人,道:“今日此事,皆我一人所做,他日陛下论起罪状,

    你们不必隐瞒,皆将罪责,推占我一人之身便是,你们的官职在我之下,被我要挟,却也是无能为力。”

    其余诸官将皆拱手,道不敢。

    只是第三日的时候。

    做好心理准备的鲁有先,就得了来自于陈鼎业的密信他沉默许久,稳定了城中事情,又把后续军令都安排下去了,这才回到静室,展开了信笺。

    本来已经打算就以乌龟壳般的坚韧,无论如何,要回陛下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打开信笺之后,却是微微一惬。

    密信之中,竟是兰文度的全部信笺,一字不动,全部留下,然后随信有一把短剑,打开剑鞘,剑锋犹烈。

    有任命状和圣旨。

    陈鼎业为鲁有先,加官一级,加食邑三百户。

    于兰文度,陈鼎业的批复回答只有四个字。

    【君宜自取】!

    鲁有先动容,他看著那些信笺,是他的文字,是他的气息,就连印玺都是惟妙惟肖,这累加在一起,就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叛徒了。

    可是那个素来被天下人认为,只有阴谋鬼祟之心,而无堂皇霸道之业的陈皇,给出的批示却如同利剑,把这阴谋离间的计策,尽数劈碎了。

    鲁有先起身,双手捧著这短剑,神色沉静,道:

    “诺!”

    “臣,领陛下之令!”

    李观一和陈文冕归来,他们没能得到狼王的帮助。

    却不曾想,鲁有先忽然亲自前来,送来礼物,礼物里是一个匣子,李观一打开之后,眸子微敛,文鹤,晏代清,破军,皆心中有变化。

    因为匣子里面是一个被砸得有些面目全非的人头。

    用石灰腌渍了下,看上去更糟糕了。

    李观一道:“鲁大将军,此人是谁?”

    鲁有先木然道:“是为我之副将,兰文度,乃挑拨离间,作乱于秦武侯和我国之关系,末将已将其锤杀,斩其首级送来,以谢君侯。”

    一来一回,如同下棋对弈,名将谋臣,无声斯杀。

    李观一回答,道:“好杀。”

    鲁有先又道:

    “除去这一件事情之外,我来此,还有第二件事情。”

    李观一把这匣子合起来,推到了一侧,道:

    “鲁将军请说。”

    鲁有先正色,敛容,道:“我国,愿和秦武侯联盟。”

    “共讨姜素!”

    破军,李观一都有些惊讶。

    狼王拒绝联手之后。

    和李观一的矛盾和仇恨最打的陈国竟然前来进一步盟约,讨伐姜素,乱世之中的合纵连横,实在是难以评价。

    李观一都觉得,当他觉得这局势不可能再紧绷的时候。

    这天下的豪雄仇寇都会告诉他。

    不,还能够更加紧绷。

    比如此刻一所有人都忽略的一个地方,落下了一子肃杀,李观一垂眸,看著鲁有先,道:“鲁大将军的盟约,我们收到了,但是,是否达成同盟,我们也需要考虑。”

    鲁有先沉默,他道:“君侯,还有殿下,你们可以缓慢考虑,只是这天下大势汹涌,战机转瞬即逝,姜素可怖,我国陛下,只有一句话带给两位。”

    他抬起头,看著年轻的秦武侯,看著那一身白袍的太子。

    鲁有先恍惚。

    这乱世当真荒唐啊,已经不再如同当初那样年轻的名将想著一一本来应该是陈国防线,以及大陈最杰出继承人的两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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