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陈文冒晃了晃,此刻反倒是冷静下来了,他缓缓抬手,对老迈的僧人拱手一礼,然后撩起衣摆,直接叩首,轻声道:“..晚辈陈文冕,谢前辈。”

    老和尚缄默,轻声道:“我没能完全完成他的托付啊。”

    “姜素他们,为了洗刷王上对整个国家的尊严冲击,所以,把他的尸骸辱害了....或许是,想要弥补被损失的东西,就要对造成破坏之人,千百倍报复回来吧。

    李观一把周围的人都屏退了,只留下了陈文冕和老和尚,本来他自己也打算要离开的,却被老和尚唤住了,老僧道:“我按照王上的托付,将他的尸骸,全部带回来。

    “交给两位。”

    他侧身,伸出一掌,轻轻推开了棺材。

    一股血腥之气,肃杀之气扑面,无首的狼王尸骸,就在棺材当中,因为老和尚最后将这棺材树立起来,所以在开棺的时候,那神武王,似乎仍旧伫立于大地之上。

    陪伴著他的那柄战刃,就在棺材里面放著。

    即便是已经有所准备,李观一和陈文冕都恍惚住了,李观一恍惚还能听到那恣意豪迈的大笑声,说著大侄子,然后不断在战场上驰骋的身影。

    李观一心中发堵,他看向陈文冕

    陈文冕安静站著,只是悲伤,但是他身边的穷奇法相越发清晰,老僧轻声道:“王上他,和姜素对拆招式,最后死于姜素之招,让老和尚把他的身体抢回来。”

    “要两位,记住他身上的致命伤,他日,胜过姜素。”“至于姜素..”

    “王上的刀锋上,是淬了毒的,是缴获的【蜚毒】,以武道传说军神姜素的功体,蜚毒对他来说,就如同寻常的毒物蛰了一下一样,没有什么伤害。”

    “但是,最后王上一刀斩碎了姜素的左眼。”

    “蜚毒对于他的筋骨没有影响,但是却让姜素的左眼彻底坏死了.....王上说起自己的计划,得意得很,或许这一刀,他等待了很久。”

    老和尚缓缓转身,伸出手,从狼王尸骸的手中,将那一把兵器取出,兵器离开陈辅弼之手,发出一阵肃杀声音,老僧的声音宁静:“我本来想要护持他的尸体,可是姜素武功太高。”

    “我在战场之上,没能第一时间抢得过来。”“老僧无能,只能得到此物。”

    他转身,双手托举兵器,那是一柄长柄的兵刃,枪柄呈现出粗粝的苍青色,两面开刃的长柄战刃,刃口上带著刺目的血色,一股沉静的力量散发开来。

    神兵·升格!

    在其主人完成了无上功业之后,这柄陪伴著狼王征讨天下的兵刃,理所当然,彻底踏过关隘,成就了真正的神兵威能,展露出的霸道森然之气,堂堂正正。

    “或许,这只有文富你,才能握住吧。”陈文冕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这一柄战刀。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长柄神兵长吟一声,并无丝毫的反抗,李观一看著肃穆死去的狼王,心中对于姜素的杀意再提升一层,他伸出手,轻轻将狼王棺合上,没有去打扰陈文冕,只是道:

    “前辈,我来为你疗伤。”

    他手掌伸出,按在了老和尚肩膀上,《皇极经世书》的武功流转,刹那之间流转,却在一瞬间,感觉到一种怔住,他面色动容,看著眼前的老者。

    李观一忽然明白,为什么活佛一路都维持著金刚琉璃体魄姿态,来到这里了。这老人的五脏六腑,都已碎裂。

    若不以金刚琉璃体魄护持自身,恐怕在路上,就会死去,而就算是现在,把这约束内脏伤势的琉璃功体解开,也就会立刻身死。

    此刻老和尚只是笑著道:“阿弥陀佛,故人的约定,总算还是完成了,老和尚要走了。

    他伸出手,按在李观一手臂上,让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划开,这个西域活佛看著他,轻声道:“小施主,当年在江州城的道观里面,那个千千结,你是真的解开了啊。”

    老僧身上,琉璃金刚体魄散去流光,又成为了平和的模样,看上去是个低眉顺眼,很好欺负,还有些黑瘦的老和尚。他朗笑两声,转身晃晃悠悠走出去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侧身,问道:“对了。”

    “可以给我一壶酒吗?”

    李观一去取了酒,扔给那老和尚,老和尚接住了,慢慢走出去,阳光温暖,红尘万丈,他眯著眼睛,忽然就很是放松起来,看到了棍僧十三在旁等候。

    老僧和其他人告别,独自离去,只有棍僧十三跟著。老和尚道:“你小子跟著我,要做什么?”

    棍僧十三直愣愣道:“晚辈下山的时候,曾经和师祖问佛论法,我论不过他,所以才被半引半骗地下了山来,如今行走一路,有所领悟,今日见到前辈,敢问前辈,什么是佛?”

    老和尚哂笑著道:“什么佛,我没有见过。

    他走在这安西城的道路上,看著来往的人,人们并不会害怕他这个老和尚,老和尚走了很久,看到尽头路边,有一户人家,那人家里大人在忙碌,就孩子在外面玩耍。

    用圆圆的石头弹子在弹著玩。

    笔直的木棍,圆溜溜的石弹子,大江南北,西域中原,孩童玩耍之物,大抵相似,那孩子似乎注意到了有个和尚,也不害怕,道:“老伯伯,你在找谁?”

    老和尚笑著道:“我在找回去的路。”孩子童言无忌,看著他

    “老伯伯,您要回哪里呢?”“啊,我也忘了啊。”

    那孩子笑起来,用孩子的率直道:“我知道啊!”“忘记怎么来的。”

    “只要回头!”

    “就好了啊。”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老和尚咀嚼著这孩子的话,眸子忽然瞪大,然后他抚掌,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痛快,伸出手掌摸了摸孩子的头发,然后转过头,对那高大僧人。

    伸出手指著那孩子,然后又指著遥远的安西城。“看到了吗?佛。”

    那男孩子笑起来,道:“阿娘,阿娘,有人夸我啦!”

    里面传来女子声音:“有客人吗?”那孩子就跑回去了,老和尚盘膝而坐,看著夕阳下繁华温暖的城池,轻声道:“该有个辞别的佛帖子了。

    可他顿了顿,却只是一笑:“忘了。”

    棍僧十三看著眼前的老活佛,看著他身躯之上,一道道血色痕迹浮现出来,脸色悲苦,老和尚眼前却仿佛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那个苦哈哈的黑瘦少年。

    体内似乎有元神流转,棍僧十三戒备。

    那正是这西域佛门传承千年的活佛意志,似乎在嘶吼著,要让这个老和尚加入他们,要化作代代传承之物,去再度寻找宿主。

    老僧却仿佛不察觉,提起酒壶,仰起脖子,喝了口酒:“真苦啊..

    把酒壶放下。

    他轻声笑:

    “神武王。“

    “贫僧来赴当日之约了。”

    本来就碎裂的身躯崩碎,在最后的佛门之力燃烧下,化作流光飞虹,飞到天上,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死去,而吓到了来往的百姓。

    那千年西域佛门传承的一点神念,被他所化去。一枚枚舍利子落在地上,混入泥土砂石。

    棍僧十三眼神悲苦,却见到那个孩子走出来,带著一些干粮馔,疑惑道:“刚刚那位老伯伯呢?

    棍僧十三道:“他,走了。”

    孩子遗憾:“走了吗?嗯,啊,好光滑的石子!”他看到了地上的那些舍利子里,一枚光滑的,棍僧十三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孩子的头发,轻声道:“...是他给你的礼物。”

    “嗯?礼物,可这样的礼物,要怎么样用啊。”“好弹子,可以好好玩。”

    “就够了。”

    那男孩子开心,去捡拾了些‘光滑石子’,去和同年龄的孩子玩耍,开心不已,笑声回荡著,这其他舍利子,就陷入这土地上,被人们踩踏在脚下,托负人们来去。

    混入泥土,走入人间红尘。

    棍僧十三有所领悟,那犹如佛门金刚明王般的身躯之上,面庞上出现犹如菩萨般慈悲温和的神色来,沉默许久,双手合十,轻声道:

    “阿弥陀佛...”

    “恭喜,前辈。”

    他提著一根棍,转身,离去,也如常人,踩踏在那老僧圆寂之地,如灰尘,如大地,如你我。是人间。

    江湖十大宗师之首,西域活佛。

    独闯应国都城千军万马,夺神武王尸骸。受重伤,强撑七千里路。

    圆寂于安西城中。

    ............

    陈文冕独自抱著那战刃,孤独寂寥。

    这是他的心劫,即便是李观一,不能够真正帮助他。

    长风楼一直按照护送老僧和十三,他们抵达之后,李观一也看到了来自于长风楼的情报,确切知道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算不上是真相,但是也已经无比接近真实。

    长风楼情报里面,也附带了天下第一楼对于神将榜战绩变化的更新,李观一只在意两个变化,天下第一神将,仍旧还是姜素,只是姜素的尊号。

    从军神,变化为了应国太师。第二位,突厥大汗王。

    第三位,神将高骧。

    第四位,应国神威大将军,宇文烈。

    李观一垂了垂眸,没有看到那熟悉的名字,但是在这神将榜的另一端,却看到了一行记录神武王。”

    “因其战死,剥离于榜;因其勇烈,著榜记之。”李观一轻轻抚摸这一行文字,沉默许久:

    “神武王...”

    ......

    【雄略命世,不待借赤帝之讴,未暇假帝王之会】【宗属分方,作威跋扈,废帝立主,回天倒日】【揃剥黎献,割裂天下,不为忠良,佞独酷烈】

    【然其雷动朱方,风发竹里。龙骧虎步,独决神襟。长剑一呼,义声四合。虽古人用兵,不足加也。至乃网罗俊异,待物知人,动必应时,役无再举,西尽西域,东划南陈】

    【豪勇壮烈,当世无二】

    《陈·神武王本纪》

    西南一带,西南王府当中。

    西南王正日里烦恼著这该死的天下大势,恼人的各方变化,听闻陈国没能输了,反倒是还反过来狠狠咬了应国一大口肉,实在是让他心里不痛快。

    外面的消息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

    说狼王死了的,说陈鼎业爆发的,说李万里的儿子不逊老子的..笑话,不逊色老子?

    “格老子的,他老子李万里,三十岁,就是神将榜第五名好吧,他那小子,满打满算,才十八岁,十八岁,毛儿还没长齐,不逊他老子?!”

    “我呸!”

    “不逊他老子,我当他面,倒过来拉一坨大的。”“外面真的是,越传越大!”

    西南王,不讲究中原所谓礼数,性子豪迈,骂骂咧咧。然后打开来了一位叫做长风楼,薛楼主送来的书卷。

    《神将榜》

    “这么快就更新了..老狼啊老狼,你还是没了啊..”“唉...”

    西南王年纪也不小,介于李万里和陈辅弼之间,见到这样的消息,故人死去,不由感伤,然后瞥了一眼。豪迈洒脱的西南王嗓子就好像被食铁兽给咔嚓一下锁了喉。

    一句话说不出。

    只是直勾勾看著那一行文字。【秦武【李万里】。

    这正是李万里三十岁登神将榜第五的神将榜,除去天下第一楼,没有地方还有这一卷神将榜了,西南王神色复杂,轻抚摸这自己珍藏许久的神将榜,叹了口气,打开来

    此刻比对一下。

    【李观一】【神将榜第五】

    父子二人名字,在这个地方,跨越时间,排列在一起了,恍惚之间,仿佛是岁月都模糊,西南王定定看著这一幕,仿佛又看到了那意气风发的年轻战将,看到了那恣意豪迈的张狂狼王。

    也已五十岁出头的西南王缄默许久,叹了口气。然后自嘲一笑,自语道:

    “没问题,确确实实,就是第五。”第五啊..

    西南王的肝都有些颤,深深吸了口气,看著战绩,前几位都熟悉了,宇文烈那里,写著他率领少量兵马,同时对抗御驾亲征的陈国,以及第二神将率领的铁浮屠。

    严格意义上,是两线开战,面对两个大国国主的亲征。却是牢牢守住防线。

    战线自始至终,就算是后撤,也不曾出现乱军,溃兵

    最后因后勤不力,受到朝廷命令而后撤,败而不乱,实非将军之罪,未曾出现溃兵,后撤之后,仍旧死死钉在了应国边疆,遥遥把握西意城,神威凛然,非是妄言,名列第四。

    第三神将高骧,则是独自拦住了包括岳鹏武在内的大军,但是这位也已年长如姜万象的神将拦住他们之后,也不曾去支援姜万象,只是镇压于北域关外。

    “一个一个,都挺猛的啊。”

    “倒不如说,如今这神将榜,分量比起当年,还要厉害,这小子的排名,可没有半点水分,搞不好比他老子的分量都沉。“

    “格老子的,他儿子怎么这么猛?”

    “要不然把我女儿嫁给他,生出个外孙,会不会更猛?”“我看看,战绩如何。”

    西南王微微吸了口气,视线偏移往下,看向李观一的战绩【十万人中,斩敌将首级】

    西南王神色微凝:“???”第一个就这么猛?

    【于西域关外,战败狼王】

    西南王的眼角抽了抽:“???”

    【率孤军,深入西域,奔袭数千里,破诸城,斩沙陀王,封居胥山,祭天铸鼎,称天可汗】【于西域大战之中,击败第一神将姜素,破其三百年不败传说】

    于是西南王倒抽两口冷气,抖了抖身子,脸色都有些呆滞:“不是,这,这神将榜,假的吧?!”“十八岁,就打败了狼王,姜素?还天可汗?”

    “真的假的?”

    “李万里儿子这么猛?”“这么猛才第五?”

    视线僵硬,看了看神将榜上文字,【其所率军,数倍于狼王将其击败;斗败姜素之时,更有十倍之差,然其为诸侯,势力根基,不能够和中原大国相比】

    【若狼王,姜素,皆率相同兵马征战,则胜负之数,犹未可知,且其斗败姜素,缘由在于狼王攻应国国都,姜素不得已而速战速决,孤军深入,战绩之中亦有狼王一部】

    【故此名列第五,然其年少勇武,当代战将,无出其右者】

    是率领数倍兵马啊,西南王这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看起来刺目无比的战绩,只是沉默呆滞许久,却叹息道:“还真是第五

    “那老子岂不是真的要倒立来一坨.

    “不行,那样的话,岂不是要掉我..

    西南王竟然开始思考这个事情的可行性,忽然缄默,然后猛地环顾四周,呼出一口气来,面不改色:“无事,无事,我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正没有人知道。”“谁知道了?!”

    “哼,没人知道我说的话,那就不算话了。”

    西南王想到了李万里和陈辅弼的事情,叹了口气,往后面找找,看到了一个个名字:“....樊庆,麒麟军战将,五重天神将榜排名八十七。”

    “啧啧啧,五重天都上榜单了,还是出身白丁,难得,难得。”“契苾力,六重天,铁勒九姓可汗。”

    “黄金弯刀骑兵大统帅,麒麟军战将。”“神将榜排名五十二。

    “凌平洋,六重天,麒麟军具装重甲骑兵统帅。“神将榜排名五十一..”

    看著神将榜的排名里面出现了一个个年轻的新的名字,也有许多名字消失在了战场之上,西南王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风起云涌,天下壮阔,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波澜壮阔。

    这一次,天策府中名在神将榜上之人陡增。

    然后他的视线微顿,看到了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文冕,狼王陈辅弼之子,五万苍狼卫骑兵统帅。”“境界天策府。”“神将榜排名,三十三。”

    西南王缄默许久,道:“真的是,波澜壮阔,总觉得,李万里和那一头老狼,年轻时候登上神将榜的事情,就在昨天,可是一转眼,他们两个都已经死去了。”

    “他们的儿子,都已经成为天下的名将,驰骋天下。”“真的是,何其可叹,何其可喜。”

    一直到现在,这西南王对于这种消息,只是有一种世事变化的感叹,只是有一种对于故人之离去的伤怀,还有一种看到他们的儿子如其父的欣慰。

    收起了这神将榜,想到那位随著陈国的使臣来的薛楼主;这神将榜的消息,还是那位薛楼主送来的,他不喜欢那个使臣,麻麻赖赖的,不让人觉得舒服。

    但是那位薛楼主,却是风采如玉,颇有雅致。

    他走出府院,行了片刻,在一片竹林之中,见到了那位客人,身穿一身白衣,外面罩著一身深青色的广袖长袍,黑发如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扎好,正在安静看著这风过竹林。

    西南王大笑:“哈哈哈,薛楼主,好兴致!”

    那薛楼主侧身,手中一把折扇,微笑道:“原来是王上,此地风光甚好,江州和关翼城,没有这样的清雅,一时间看得失神,倒是得罪。”

    西南王笑道:“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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