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陈文冕道谢一声,打开了包裹,微微怔住,看到里面只是一身长衫,一卷书卷,一把青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东西了。

    段擎宇喝了口酒,想到和那老狼王的最后一面,道:

    “他来我这里,买了一个院子,那个院子周围种了许许多多的竹子,是个好地方,他告诉我,他要去走人生最后一战了...

    段擎宇闭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豪迈的家伙,狼王笑著道:“老东西,我去找我弟弟报仇,也顺便,把我的儿子带出来。”

    那时候的段擎宇瞠目结舌:“李万里已不在了,你自己,能搅动什么事情,对面是陈国和应国,就靠你自己能做什么?”

    陈辅弼放声大笑起来:“做不到,和做不做,是两码事。”“知道做不到,是智者;能做到却不做的,只是蠢夫。”“知道做不到,却还是要去做的。”

    “才是你我之辈!”

    “我此去天下,恐怕是不能够再回来啦,可是,我还有个儿子,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我这一次,想要把他带出来,我带著他去见见这天下群雄。”

    “我这样的人,恐怕会不得好死吧。”

    “我死之后,他当会来此西南之地,我留下这些东西,告诉他,不要被我拘束起来,天下这样大,他可以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那样的孩子,想著的不是荣华富贵和皇帝的位置,对他来说,在这西南的地方,有一个池塘,一片竹林,一个院落,当一个教书先生;亦或者在天下游历,才是更适合的吧。”

    “他是我的儿子。”

    “我给他,第二个选择。”

    狼王道:“这些衣裳,这个院子,是我当年在田野种地攒出来的钱买的,告诉他。”

    双手沾满血腥,马踏天下的豪雄轻声道:“上面没有一滴血。”

    “这一身衣裳,不脏的。”“干净的很。”

    陈文冕捧著包裹,身躯僵硬。段擎宇闭著眼睛,轻声道:“他说,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一切事情,你是你自己,陈辅弼的儿子这个身份,不该是你的束缚,他说..”

    段擎宇看著这温和的,一丝不苟的名将:“你能解开那纠缠起来的绳索吗?”

    陈文冕无言许久。

    想到了父亲给他的那千千结。

    段擎宇看著这缄默安静下来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远去了,远去的时候,洒脱高歌,畅快豪迈的声音回荡在西南山水之中。

    而后前去共许盟约。

    李观一如约,和段擎宇一起痛快饮酒。谈论天下一国之梦,尽说天下风云大事。段擎宇说过往,李观一说将来。

    段擎宇从不曾见过如此广阔之梦,更听闻李观一所言,要凿开山路,让闭塞的西南之地和外界相通,让百姓皆习文学武,即便是在西南之人,也可以享受到来自于北国的物产。

    而且这并不只是白日做梦。

    已经有许多成效。

    段擎宇大醉。

    把那酒楼里的酒都饮尽了,段擎宇感慨大笑:“你的豪迈,不比你父亲差啊!”

    “即便是在你父亲和狼王的时代,我们也只和陈国签订盟约,彼此停下争斗。”

    “可是陈国皇帝,小家子气,什么都不给我们,不给我们开路,不允许通商我们的孩子,想要去中原学宫学习,百般拦截,多加限制。”

    “哪里有如你口中所说的好事情!”

    他端起最后一碗酒,痛快饮下,道:“若是往日。”“我西南出兵,不过只是为了陈国皇帝抛头洒血。”“谁若去给他们拼命,那是傻了!”

    “可若如你所说,我等拔刃争战,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未来,如此,士敢不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哈哈哈,来,我和你老爹的比试,今日和你试试看!”趁著大醉,却去山间放水,如这个时代的小混混那样比些粗俗不堪的东西。

    段擎宇瞠目结舌脸色青红交错。回来之后,绝口不提胜负。

    便择一日,昭告百姓,于李观一在整个西南的声望最高,还没有衰落的时候,打算签订盟约。

    八十一个城主皆许诺,重新签订盟约。

    这盟约的时候,声势倒也是颇大,按著西南一地的礼仪来做,不单单是百姓在,又有祥瑞,又有巫蛊传人,又有大军在外,每一个环节都符合西南的礼仪。

    只是到了最后,将新的盟约奉上的时候,所用言辞,却已不再是之前的那一版,乃自称为臣,愿加入天策府中,李观一看著眼前段擎宇,段擎宇身上还带著酒气,道:

    “若是你只是太平公之子的话,我们会和你们盟约,亦如当日和陈国,而今日我等盟约之人,乃是李观一,而非是李万里之子。”

    “就允我等称一声君侯。”

    “天下偌大,愿意与君,共谋大事。”

    是日,西南归于天策府之中,偌大天下,西域和西南已是相联,气运相通晓,虽算不得是气吞万里,虽是此刻同盟之后,还有许多的问题,等待解决,但是于大势之上。

    气吞万里之势已成。

    李观一耳畔,西域居胥山上的九鼎鸣啸越发激荡。

    李观一呼吸,气机汹涌磅礴,心境开阔,豪气万丈,八重天的根基流转变化,尚且未曾铸此大鼎,尚且没有让西域,西南之九鼎共鸣,只是有这吞天下之大势,已经踏前一步。

    李观一境界抵达八重天巅峰。

    而且极为圆满,是以人道气运而成就的八重天巅峰,圆融如意,已到了只需要再踏出一步,就一定可以踏破这个关隘,抵达九重天大宗师的层次。

    可即便是此刻没有能踏破这关隘,还没能走到九重天的境界,伴随著李观一自身气息悠长,境界提升,已经休养恢复了一部分的伤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抚平。

    八重天巅峰的长生不灭功体,在这西南气运的加持之下,飞速流转,又因为看了从另外一个方向,追求长生不死的【续命蛊】神功,李观一的长生不灭功体,隐有蜕变。超过了原本张子雍长生不灭功体的极限。

    走到了极致,原本被姜素打杀出来功体之中的一道道裂隙,伴随著呼吸,伴随著气机流转,以一种可以被直观感受的速度修复。

    天下第五神将,李观一。与姜素交锋数月之后。伤势,痊愈!

    重回战力巅峰状态,更是踏前一步,抵达更强。八重天巅峰!

    如此只要铸造第三座九鼎,就可以尝试突破到九重天,就可以抵达更强的状态,到了那个时候,神将榜第五的位置,应该就要再度变化一下了。

    宇文烈!

    只在李观一想要铸造第三座九鼎的时候,那玄龟法相忽然显出身来,趴在李观一的肩膀上,李观一怔住,回头去看,见这玄龟法相一个转身,把脊背露出来。

    金色的文字泛起,化作了李观一熟悉的笔迹。【家危,速归】!!!

    李观一的气机瞬间凌厉肃杀。嗯?!!

    第428章

    有一剑自西南而来(求月票)

    玄龟法相之上,呈现出来的,是老司命的传讯。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让李观一的眉毛皱起,只是他已不是年少时那么冲动,提起手指在玄龟法相背上落笔一一

    “说人话。”

    龟甲之上的涟漪散开许久之后,才有消息自江南而来。【宇文烈兵临城下】

    【薛神将已启动】

    【可是时间太短,哪怕是钓鱼的白毛和司危都一起出手,老薛头的机关身子也没能抵达最高水准,只能说勉强能用】

    【宇文烈是顶尖九重天名将,老薛头勉强挡住】

    【可是还有贺若擒虎,和另一位名将姜玄涛】【姜素是怎么想的,竟然让姜玄涛也出来了】

    【老薛头能拦住宇文烈,你不会以为他一个机关甲能拦住宇文烈,贺若擒虎,姜玄涛三个名将吧?就算是能挡住,张子雍的手臂也得给榨干】

    【那白毛钓鱼的自己武功高,但是在这大军压阵之上也没法子,最多带著你那婶娘脱身,可你家那剑狂老头子,怕是会被出那一剑】

    【他可不是狼狈遁逃的性子】

    【臭小子,你快回来,西南的事情搞定了没】

    金色的涟漪缓缓散开,玄龟法相看向李观一,后者收回手指,眸子里的锋锐缓缓收敛,仍旧如往日那样沉缓,只是现在西南的局势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最符合战略的,是整合此间兵马,然后从大江水系的支脉顺河而上,支援怒鳞龙王,合麒麟军和西南飞军两股势力,在陈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迅速攻破城池,顺水路而下。

    李观一自己则是铸造第三座九鼎。

    借助三座九鼎之共鸣,天下大势汹涌,踏破关隘,突破境界,彻底踏足到真正最顶尖神将的水准,但是一一

    来不及。

    “这里不是西域,没有各国金人和王印,没有祭天仪式,想要在八十一个城池里搜集了足够有资格铸鼎的材料,然后再众目睽睽之下,在人望最高的时候,铸造成鼎。”“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

    “只要一个月,宇文烈就能逼太姥爷出那一剑。”

    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对手和敌人也不会等到你准备完全之后再出现。

    究竟是在西南,安心搜集天下之兵,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中,铸造九鼎第三,顺势突破,还是暂且舍弃此间,持长剑,掉头江南。

    对于李观一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李观一找到萧无量,将西南的事情,交给这位老辣名将,又让文鹤辅佐,只是没有找到陈文冕,李观一道:“文冕呢?”

    萧无量沉默了下,叹道:

    “少主他此刻,恐怕不能征战..”

    自从陈文冕得到陈辅弼留下的东西之后,整个人就沉默了下去,许久没能彻底恢复过来,李观一前去看望陈文冕,远远看到他的状态不好,知道此刻只能让陈文冕独处一段时间。

    李观一铺开堪舆图,指著陈国水路城池,以及西南大江水路支脉,谈论很长的时间,最后指著两侧的大江支脉,道:

    “率大军,自两侧水路前去支援寇于烈将军,要在陈国对西南飞军支援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拿下这三座城池渡口。”

    “把整个水路上游全部把持在我们手中。”

    “此事,就交给诸位了。”萧无量,段擎宇答应下来。

    段擎宇道:“那君侯贤侄要去哪里?”

    李观一目光看向江南,道:“天下大势,君王豪杰对弈,不过,我也和人说过,我不是那个对弈的人,我会是那个渡河之卒。”

    “而如今。”

    “我这个马前卒,要渡河了。”

    西南飞军开始汇聚的时候,李观一一身青袍,骑乘了九色神鹿,孤身前往江南,九色神鹿的战斗能力不如西南祥瑞和现在的小麒麟。

    但是九色神鹿是真正的祥瑞。

    不是麒麟,食铁兽,太古赤龙这样的莽夫神兽。九色神鹿驾风飞腾的速度,比起麒麟更快些,也能够持续更长的时间,李观一盘膝坐在九色神鹿宽阔的背上,就在九色神鹿踏空而去的时候,九黎神兵金铁发出一声长鸣。

    化作流光飞到九色神鹿的背上,李观一伸出手掌,这还没有彻底铸造完成的九黎神兵金铁就缠绕在李观一的手臂上,麒麟试著咬了一口,呸呸呸了半晌,满脸嫌弃。

    这玩意儿硌牙。

    不是好果子!

    李观一手掌轻抚著这九黎神兵金铁。

    就让宇文烈,贺若擒虎,姜玄涛,一起看看。这西南神兵的锋芒罢。

    长空万里,气吞山河。

    宇文烈大军和薛神将率领的麒麟军数日鏖战,彼此奈何不得谁,但是战场之上并不是恒定不变,在宇文烈被薛神将拦截的时候,也代表著薛神将被宇文烈截断。

    即便是屡屡遭遇大败,仍旧名列前十神将的贺若擒虎在这江南战场之上,展露出了无比的锋芒,麒麟军只拖延了数日时间,这位神将以一种掠阵的姿态,抵达了江南十八州一侧战场。

    此刻应国三军合流,欲要积蓄大势,一鼓作气凿穿江南防御。

    贺若擒虎目光勇烈,注视著那战场之上的兵戈煞气。“好气魄。”

    “短短数年时间,这本来一片荒野战乱之地的江南,竟然恢复到了如今的程度,麒麟军,天策府,果然是有些本领。”

    如果说是之前的江南,四处征战,不过只是一块烂肉烂田,只是陈国和应国两国年轻将军们彼此交锋试炼的疆域,那么此刻的江南,就当真是极具价值的疆域。

    贺若擒虎在西域战场之上,连连失利。

    作为当代名将,作为很早就追随姜万象的老臣虎将,他心中自然是憋了极大的一股火,有许许多多的不甘心,此刻江南之战,无论如何也要洗刷这一段时间遭遇的耻辱,心中杀意浓郁。

    战场之上,麒麟军防线之内,老司命叹了口气,看著玄龟龟甲之上的文字痕迹散去,道:“告诉李观一那小子了,不过那小子也没说,到底西南的事情成了没有。”

    钓鲸客翻了个白眼,道:“你告诉他,又有什么用?”“这小子难道还能飞过来吗?”

    “可就算是飞来,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抵达之后,还能够保留有多少的战力?”

    老司命摸了摸下巴,道:“可惜,可惜,他的玄龟法相不是我这老兄弟,要不然的话,过来还是很快的。”他颇得意地拍了拍玄龟的龟甲。

    老玄龟:....

    一时间不知道该得意,还是该生气的好。这老家伙是在夸奖自己吗?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不得劲儿?

    青衫老者没有握著剑,对他这个境界来说,有没有剑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慕容龙图极目远眺,见到了远处的兵家煞气汇聚如云,冲天而起,当中煞气浓郁,化作白虎模样。

    神威大将军宇文烈,应国顶尖神将。

    若是他手中握剑,不顾一切地撕裂军阵,能不能够在万军从中,斩杀九重天境界的宇文烈?

    武道传说想要活下去,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千军万马,拦不住他们。

    而若是真的横下心,不求活路,只往前冲去,那么如阵魁,道宗,大概率会在有顶尖神将的大军围杀之下陨落,可是剑狂不同,他是所有武道传说之中,锐气最强者。

    如同日暮之大日。

    但是大日终究是大日。

    老司命最为敏锐,察觉到了那剑狂目光之中的平淡,转头看著这青衫老者,道:

    “慕容小子,你这眼睛,想要做什么?你小子要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的话,李观一那小子回来,我们可没法和他交代。”

    慕容龙图笑道:“前辈倒是敏锐。”老司命咧了咧嘴。

    能不敏锐吗?

    你小子刚刚的表情,简直就和当年你家出事之后,你提著一把剑在雨水中疯狂练剑的时候如出一辙,过去这么长的时间,踏遍天下,当年性情,竟然不曾变过。

    老司命拍了拍慕容龙图的肩膀,把他拉回后面去。

    去寻了茶壶煮茶,道:“你小子啊,一辈子挥剑杀人的,这临到老了,都不能让儿孙辈好好地消停一下吗?麒麟军的战线被突入,但是大局势上没有溃散。”

    “李观一从学宫里带回来的那些小子们,确实是有本事的。”

    慕容龙图洒脱笑道:“也只是暂时如此罢了。”

    老司命看著这青衫剑狂,无可奈何:“你啊,性子太直太锐,要去做什么?”

    慕容龙图手掌抚摸虚空,道:“我这一剑,终归是要斩出去的,如今大军在前,神将拦路,岂不是此剑斩出的最好机会?”

    “就算是不斩出此剑,我也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

    即便是姜万象这样的豪雄之人,在发现自己的生命开始凋零,而大愿还没能实现的时候,也是有一种慌乱。

    青衫剑狂提起自己的死。

    却只从容笑道:“不可浪费。”

    老司命一脚踹在了剑狂的腿上,呸呸呸道:“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胡乱说的,什么一年寿数,你乱说什么!”

    “喝茶。”

    慕容龙图大笑:“我都已是这个岁数,活了两百岁有余,还说什么小孩子?”

    老司命瞪了他一眼,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比起当年的李观一那小子还小的样子,就算是现在,你头发也没有我的白,皱纹也没有我的多,说什么不是小孩子?”

    慕容龙图无奈一笑。

    对这老前辈胡搅蛮缠不讲理的本领,实在是叹为观止。

    他的手掌抚摸茶盏,道:“老前辈,经历过许多的生离死别,可有什么,让你彻底放不下吗?”

    老司命顿了顿,道:“生离死别,本就让人放不下。”

    慕容龙图讶异,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老人,在这一个刹那,他在老司命的脸上,看到的不是那种嬉笑怒骂的随性,只是一种从容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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