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宿却已经俯身下去,又和祁云渺招呼起来。

    “那妹妹,哥哥先走了。”他同祁云渺笑眯眯地挥手道。

    祁云渺问道:“哥哥,你们是要去校场玩射箭吗?”

    “是啊。”宋宿答。

    祁云渺便抿了抿唇瓣,水灵灵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宋宿,不再说话。

    宋宿好奇了:“怎么?妹妹不会也想玩射箭吧?”

    他只是这么一问。没成想,他话音刚落,祁云渺便忍不住追问道:“我可以去吗?”

    “啊……”宋宿吃惊地顿了顿,他不知所措地起身看看裴则,复又看看祁云渺。

    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宋宿便又问道:“妹妹会射箭?”

    “我学过一点点。”祁云渺道,“我就是想看看,自从到了上京城之后,我好久没玩过射箭了。”

    她的态度真诚得实在可怕,宋宿微微咽了下口水,觉得拒绝的话实在难说出口,于是又定定地看着裴则。

    他意思可简单,这是他家的妹妹,那要不要带祁云渺去看射箭,也得是他来拿主意。

    裴则不想带祁云渺去校场。

    校场上人多,祁云渺一口一个兄长,不出片刻功夫,整个国子监都会知晓,她是他家的妹妹。

    他和祁云渺道:“你今日课业还没做吧?”

    “……”

    他一句话,便叫祁云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心虚地点了点头。

    裴则便道:“下回有空再过来玩吧,今日不早了,先回去做课业。”

    好吧。

    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带她去玩。

    祁云渺失落地垂下眉眼去,正遗憾呢,恰此时,院中又响起另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镜宣,照林,你们怎么回事,究竟来不来?全场就等你们俩了呢!”

    原来又是来喊裴则去校场比赛的。

    祁云渺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来人。

    与裴则还有宋宿都没差,此番前来的这个人,身上也穿着同色的国子监圆领长衫。

    见到祁云渺,来人惊讶。

    “照林,这是你家妹妹?我怎么记得之前不长这样?”

    宋宿道:“何颜,你有没有眼睛!这是镜宣家的妹妹!”

    “胡说,镜宣哪来的妹妹……”叫何颜的正要反驳,忽而,似是终于想?*?

    起什么,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打起了哈哈,“原来是镜宣家的妹妹啊!镜宣,你家的妹妹怎么来了?”

    “来给我送些东西。”

    何颜这人,生来就是大咧咧的性子,裴则瞥了眼他,并不打算和他多说些什么。

    “哦。”何颜点点头,尴尬过后,却忍不住自个儿朝着祁云渺多看了两眼。

    近来相府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身为裴则的同窗兼一个院里的舍友,何颜自然也听说了。

    他上下打量着祁云渺,不出片刻便问道:“我们马上要去校场,妹妹可要一道过去玩玩?”

    相比起宋宿,何颜这人更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来熟。

    他见祁云渺脸颊圆润,双眸有神,便觉这个妹妹很是可爱。

    祁云渺大为吃惊,面对着何颜的邀请,自然是蠢蠢欲动。

    可是她想起裴则适才说过的话,还是摇了摇头:“我待会儿得同娘亲回家做功课了。”

    “比赛才多长时间的功夫,一柱香都不用,做课业也急这一时半会儿吗?”何颜道,“何况,妹妹,今日的比赛可关乎到你兄长日后在学堂中轮值的顺序,很是要紧!”

    祁云渺当真很心动。

    何颜不说后头那些许,她便已经很想去了;如今他又说了这么多,她便更加想去了。

    她于是悄悄又抬起自己的眼尾,观察了一番裴则。

    少女双眸圆润,眼角眉梢皆带着无尽对新世界的向往。

    裴则却不为所动。

    他只道:“功课……”

    可是不等他说完,何颜便直接一手拉着祁云渺,一手拉着裴则,向院子外跑去。

    “哎呀还犹豫些什么,再等下去,郑逐流他们都该不耐烦了!”他边跑边道,“照林,你快自己跟上啊!”

    —

    祁云渺终于还是到了国子监的校场。

    临近傍晚黄昏,校场上人山人海,有在追赶着落日练习骑马的,有在彼此举着兵器,互相练习的。

    她跟着裴则他们一块儿到了靶场,这才慢慢停下脚步来。

    裴则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尤其到了靶场之后,他还是想叫祁云渺先回去。

    奈何他们都到靶场了,靶场上人员众多,那些人一见到裴则过来,便赶紧围上了他。

    “裴公子,今日行不行啊,怎如此之磨蹭!”

    最先说话的便是郑逐流。

    他手中握着弓箭,俨然已经等待了裴则多时。

    只是见到裴则身边还跟着个小丫头的时候,郑逐流微微顿了顿。

    须臾,他问道:“裴则,这便是你家新来的妹妹?”

    裴则就知道。

    他头疼却又不动声色道:“嗯。”

    人群微有哗然,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响起。

    裴则简直是轻车熟路,明白这群人大抵又是要互相开始讨论起他家的那些事情了。

    从小到大,他和他爹,便就是京中不少人的谈资。

    裴则瞥一眼祁云渺,淡淡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也不向人介绍她,在满场的唏嘘间,只是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走到弓箭台前,取下一把弓箭,问:“几局定输赢?”

    郑逐流道:“三局!”

    裴则便拉开了弓箭。

    三支箭羽在顷刻间陆续发出,全部正中靶心。

    满场再度响起喧哗声。

    这回全是对他射术的惊讶。

    郑逐流掌心微微渗了点汗。

    他是知晓裴则射艺精准,但是上回见他,明明他还不能够百发百中,如今竟能三支全中?

    于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也跟着拉开自己的弓箭。

    两支靶心,一支微微偏了点,只有九环。

    裴则轻而易举地赢了。

    宋宿乐道:“那就说好了!轮值的日期我们先选,等到选完了,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行行行!知道了!”郑逐流不耐烦道。

    他丢下手中的弓箭,只觉没劲,抬脚便想要离开靶场。

    只是转身时分,郑逐流又突然注意到,在没有人的角落里,祁云渺不知何时手里也摸了一把轻弓,正在端详。

    因着每个人的力气不一样,靶场的弓箭,分了许多的类别。

    最轻的弓箭,便是女子也能拉的开的。

    他注视祁云渺片刻,唇角便微微勾了点笑意,忽而靠近,大声嚷嚷道:“妹妹,你可会玩弓箭?”

    “嗯?”祁云渺回头看看郑逐流,道,“会玩一点儿,但是不熟。”

    郑逐流唇角便勾的越发起劲了。

    像是虾头煮熟后胡乱弯起来的胡须,有些夸张,祁云渺默默地想。

    “那我教你玩吧,好不好?”郑逐流假意关心地问道。

    祁云渺抿唇,闻言,默默看了看站在郑逐流身后的裴则。

    郑逐流大声的招呼又引来了不少人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裴则也不例外。

    祁云渺看见他眉间微微蹙起的小山峰,虽然只有很小的一点,并不明显,但还是逃不过她一双火眼金睛。

    显然,他应是不想她答应郑逐流的。

    祁云渺便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

    郑逐流高兴不已,道:“那我先教你如何拿弓箭!”

    可是祁云渺道:“哥哥,我会拿弓箭,我想自己先玩一支箭试试,可以吗?”

    郑逐流扬眉,虽然意外祁云渺的要求,但还是佯装大度地答应她:“当然可以!”

    祁云渺便举起了弓箭,面对着靶子的方向。

    已经有快一年没有提起过弓箭了,她将弓箭虚虚地对准靶心,先比划了两下。

    而后,她捡起了筒里的一支箭羽,熟练地搭上弓弦。

    箭羽飞出去的那一刻,祁云渺浑身岿然不动。

    直到看到自己的箭羽同样正中靶心,稳稳地钉在红心上,她才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转过身,郑逐流面呈菜色。

    第7章

    祁姑娘同二少爷打起来了

    京城的国子监,位置处于正儿八经的皇城根底下,从国子监的大门出去,再往北走,便是整个皇城最核心的公廨地带,六部、九卿,皆坐落此处。

    傍晚时分,日暮四合,国子监沐浴着自皇城而来的萧索秋风。

    裴则送祁云渺出国子监。

    祁云渺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她的脚步轻快,神色也很是欢腾,都不用说话,眼角眉梢里自带的欣喜同骄傲,便足以叫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看出来,这位小娘子定是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裴则路上打量了她好几眼,终于,在见到前方等在马车边上的沈若竹时,他停了下来,单独问祁云渺道:“你的射术是跟谁学的?”

    “嗯?”祁云渺抬头。

    适才她在校场上射的箭,一鸣惊人,不仅仅是叫郑逐流颜面尽失,而且还叫当时靶场上的许多人,全都惊叹着,将注意放到了她这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身上。

    年仅十岁的一个小丫头,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竟然会射箭,而且箭还射得那般精准。

    人人赞叹。

    祁云渺仰着脑袋,看着裴则问询的脸颊,自豪道:“我当然是同我阿爹学的!”

    裴则顿了一下。

    祁云渺的阿爹……他记得,在他刚得知自家父亲打算再娶,而且再娶对象还是个已经成过亲的乡野村妇的时候,他便派人去粗略调查过这对母女。祁云渺的阿爹,也就是沈若竹的前夫,名祁琮年,是个猎户,在去岁隆冬的时候便去世了。

    他的身份没有什么值得人探究的,浑身上下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死因。

    祁琮年并非自己病死,而是在送人上京的途中,被人残忍杀害,尸体以极其不堪的方式丢在了大理寺的衙门前头。

    这桩凶案,大理寺迄今未能告破。

    沈若竹一开始还几次三番想要为自家亡夫讨公道,讨说法,大理寺也答应了她,会给她一个交代,但是历经整整一个月后,这桩案子还是怎么都不能解决,最后,她只能带着自家丈夫的尸骨,先回家安葬了。

    而安葬完亡夫的两个月后,她便带着祁云渺,从乡野住到了京城。

    猎户的女儿,所以从小也善使弓箭,倒是说的过去。

    “好了。”裴则道,“那我就送你到此处,你阿娘就在前头,自己去找她吧。”

    “嗯。”祁云渺点点头,“那阿兄下回再见!”

    下回最好再也不要在国子监见。

    裴则面上古井无波,心底里却暗自道。

    —

    去过一趟国子监之后,祁云渺原本上课有些蔫蔫儿的心情,得到了些许改善。

    或许是她太久都没有摸过弓箭了,如今骤然碰了一下,而且一射便是十环,她便像是饿久了的马儿突然得到了粮草,像是觅食许久的飞鹰突然叼到了食物,整个人都无比振奋。

    这股精气神吊着她,教她听夫子上课时,都比从前要专心不少。

    而从国子监回来的第二日,上京城便开始下雨,天又寒了好几个度。

    京城地处北方,常年雨水并不充沛,祁云渺到了京城大半年,也没见下过几次雨。所以如今秋雨乍临,她还挺欢喜的。

    沈若竹生怕她会去玩水,千叮咛万嘱咐的同时,为她安排了一件又一件的厚衣裳,每日清晨,都要盯着她穿得严严实实,足够暖和了才许出门。

    这日放学,又是冒雨归家,祁云渺到家后收起伞,便见自家阿娘坐在厅堂里,正在读一封请帖。

    她凑上前去看了看,见到是什么定国公府的请帖。

    这封请帖,别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请帖上特地写了,想要夫人带着裴相千金一同前去。

    裴相千金?

    裴相千金?

    是她吗?

    这似乎是祁云渺第一次见到有人这般称呼自己。

    纵然裴相已经成为了她的继父,但是阿娘同裴荀都不曾强求着她喊他阿爹,她便也从未真的喊过裴相父亲。

    如今定国公府竟说她是裴相千金。

    “你想去吗?”沈若竹见祁云渺读完了这封请柬,主动问起她的意思。

    祁云渺不解:“这个宴会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投壶,赏花,大家窝在一处,围炉煮茶,聊聊入冬都有什么打算。”沈若竹道。

    “可以玩投壶?”祁云渺双目忽而炯炯有神。

    沈若竹点点自家女儿的小脑袋。每次都是这般,看书提不起兴趣,识字提不起兴趣,一说到好玩的,立马便来劲了。

    “但是你可知道,这定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她幽幽问道。

    “是何人家?”祁云渺不知。

    沈若竹便与她道:“这定国公府姓郑,如今定国公的妹妹,便是宫中的郑贵妃,至于他的儿子……叫郑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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