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啊!”

    祁云渺知道了。

    便是上回国子监校场上想拿她去杀杀裴则的威风,却没想到被她抢了风头的那个人!

    “你上回开罪了人家公子,人家这回特地帖子上请了你,便是想叫你也去,出出洋相呢。”沈若竹道。

    “啊,这定国公府如此小气么?”祁云渺大为郁闷。

    “你以为?”沈若竹笑道,“整个京城中,敢与郑家做对的也没有几户人家,你倒是愿意开罪人家的公子。”

    祁云渺不服:“难道阿娘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你没错。”沈若竹语重心长道。

    上回国子监的事情,那日回家的途中,祁云渺便同她告诉过了。

    人家想利用她来笑话裴则,她为何不能反过来去笑话人家?

    沈若竹不喜欢惹事,但也从来不怕事。

    她告诉祁云渺:“所以,此番郑家的宴会,阿娘不会去的,你也不用去。”

    祁云渺便笑了。

    她伏在自家阿娘的膝头,和她说了些自己这些时日在宋家学到的东西,还有所见所闻。

    宋家人很好,学堂里的伙伴们也都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嫌弃她是从乡野来的,全都把她当好朋友。

    小伙伴之间有什么聚会,下了课之后,大家吃什么玩什么,都喜欢带着她一起。

    就是宋青语的二哥哥宋潇,好像有点看不惯她,总是喜欢找机会嘲弄她。

    但是无妨,祁云渺才不同他一块儿玩,是以也没有多少机会任他嘲弄自己。

    “对了……”

    沈若竹手中握着郑家的请帖,倒是想起来,当初宋家愿意祁云渺去念书,全是赖裴荀的面子,祁云渺第一日去宋家拜师时,她不在,如今她在宋府已经学了有大半个月了,她也该是时候,自己亲自上门去宋家道一回谢。

    “宋夫人很会准备糕点,马奶糕、枣泥糕、藤萝饼、玫瑰露……时常会变着花样给我们做点心吃!”祁云渺告诉自家阿娘道。

    沈若竹便明白了。

    终于又到了宋家学堂不必上课的一日,天空放晴,沈若竹带着祁云渺,还有自己做的满满一食盒点心,上了宋家的门。

    宋夫人姓温,全名为温庭珧。

    听闻宰相的新夫人要过来,这日,温庭珧带着宋青语早早地坐在自家的厅堂中,等待着沈若竹还有祁云渺的到来。

    两对母女相见,各自行过礼数后,祁云渺便跟着宋青语去玩了,只留两个母亲,坐在花厅之中交谈。

    温庭珧打量着沈若竹。

    这并非是她第一回见到沈若竹了,但每每见到这个女人,温庭珧还总是会被她的容颜给恍惚到。

    平心而论,从小生长在京城,父为蔡国侯,温庭珧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

    就连她自己,也是从小被人称赞标致长大的。

    但寻遍整个上京城,温庭珧敢保证,没有一个人会像沈若竹这般,明眸善睐,美得摄人心魄。

    她的美,并不等同于寻常少女的容颜,简简单单的清丽,而是在出现的刹那间便会冲击着人的心魂,叫人难以移开目光,眉宇间自带的江南女子的温婉,同她身上那股独属于妇人的成熟韵味,相佐得恰到好处,均为她增添着无限的魅力。

    也难怪素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会突然间把持不住,非要娶妻。

    温庭珧每每见到沈若竹,便要想,若她是个男人,只怕也想将这位夫人给迎进家门,叫她风风光光做自己的掌上珠才是。

    因着俩人从前并没有什么单独谈话的经历,温庭珧又实在同相府从前的柳夫人交好,是以孩子们走后,厅堂便有些尴尬。

    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过后,沈若竹便直奔自己的目的。

    原来她今日前来,是为了感谢宋家愿意收容祁云渺念书一事。

    为此,她还带来了许多的礼物,有一整斛东海来的珍珠,有她为宋家三个孩子准备的平安符、狼毫、笔架山等文房用具,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她亲手做的一些点心。

    “我打小是在钱塘长大的,那边的点心同京城这边多有不同,是以,便亲手做了一些,想给姐姐尝个鲜,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她一口一个姐姐,面色柔和,温庭珧便是再不想认下这个妹妹,也不好当着这般多下人的面,驳她的话。

    她将目光先落到了沈若竹准备的点心上。

    温庭珧平日里自己爱吃点心,也爱给孩子们准备点心,是以但凡来他们宋家念书的孩子,多半都尝过她叫人准备的糕点。

    沈若竹做的江南糕点,瞧来与她平日里吃的有许多不同,她瞧来瞧去,挑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尝尝。

    软软糯糯的条头糕、用糯米粉同青艾汁做成的豆沙青团,还有定胜糕、马蹄糕……温庭珧尝过之后,竟各个都回味无穷,只想再尝几口。

    “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终于,她忍不住问道。

    “是。”沈若竹道,“姐姐若是喜欢,我可当即写下秘方来,告诉姐姐。”

    喜欢。

    这些糕点,她竟都喜欢吃!

    温庭珧惊喜地瞧一眼沈若竹,原还想保持一些自己的矜持,只是又尝几口她送来的点心之后,她便拉着她,果断要她给自己写一份秘方,她保证,绝不外传。

    “外传倒也没什么,这些在我们钱塘,都是大家熟知的。”沈若竹道。

    温庭珧又多看了她几眼:“在钱塘熟知,在京城可是鲜为人知,这些东西自己留着,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呢。”

    “也是,那多谢姐姐教诲了。”

    沈若竹盈盈笑着,便把今日从相府带来的糕点秘方,全部写给了温庭珧。

    有了糕点做话题,之后,俩人之间相处起来,倒是没原先那般局促了。

    沈若竹在宋家的厅堂里拢共坐了有一个时辰,快晌午时分,她才终于想带着祁云渺回家。

    今日裴荀正好也休沐,她答应他,要回去同他吃午饭。

    她请宋家的嬷嬷去把祁云渺给找回来。

    结果,嬷嬷是回来了,却是踉踉跄跄地跑回来,告诉她:“不好了不好了,夫人,祁姑娘在后院同二少爷打起来了!”

    第8章

    阿娘会让所有的恶人都得到惩罚

    宋家花园

    经过一场秋雨的洗涤,距离祁云渺上回过来,花园的颜色似有褪却。花草在深秋还有初冬的寒风中摇曳,即便有金灿灿的日光辅佐,却也依旧苍白得不再复有生机。

    但是祁云渺倒也无心欣赏这些风景。

    她同宋潇扭打在一切。

    两个人从花园的鹅软石小径上打到一旁的树底下,宋潇是男孩子,力气大,但是祁云渺也是从小跟着自家阿爹上山挽弓箭的,是以,真正扭打起来,力气一点儿也不输给宋潇。

    “呜呜呜……哥哥!渺渺,你们别打了!”

    宋青语在边上哭着,显然是被这场面给吓到了,不知所措。

    可是祁云渺掐着宋潇的脖子,死死不肯放,宋潇也就卯足了劲儿抠着她的脸颊,不甘示弱。

    两个人全都手脚并用,并没有人肯先一步认输。

    直到沈若竹和温庭珧匆匆赶到。

    温庭珧见到眼前的景象,只差没两眼一黑,背过气去。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他们俩分开啊!”

    见到一侧全都只敢远远地看着,并不敢上前去的丫鬟仆妇们,温庭珧一顿怒吼,率先冲了上去,揪住自家儿子抬起来的手臂。

    沈若竹也赶了上去,抱起在草地上的祁云渺,用力将她同宋潇分开。

    “怎么回事?宋潇!这是怎么回事!”

    待到终于分开了两人,温庭珧勒令宋潇站在自己身前,大声质问道。

    宋潇满脸的狼狈,红着眼,偏头看了眼祁云渺,没说话。

    来时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如今同他打了一架,浑身都变得乱糟糟不说,而且脸上也挂了彩,一道不明显的血痕搭在脸颊上,微微向外渗着血。

    而宋潇自己的情况也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比祁云渺大了整整一岁,还是男孩子,但他这回竟没能从祁云渺的手里讨到任何的一点好处。

    祁云渺的脸上挂了彩,他的脸颊也被她揍了好几拳,鼻青脸肿,仔细看,鼻孔里还不知何时钻进了几根青草。

    “怎么回事!”温庭珧拉着宋潇,又与他问了一遍。

    宋潇犟着一张已经微微开始发肿的脸,就是不说话。

    沈若竹替自家女儿收拾了一番头发,盯着她脸颊上的伤痕,温柔又耐心地问道:“渺渺,你告诉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云渺看着自家的娘亲,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老圆。

    适才和宋潇打架的时候她没哭,被宋潇打得疼了痛了,她也没哭,但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自己的阿娘,不出片刻,祁云渺突然便放声哭了出来,难受地扑到了阿娘的怀抱里。

    “阿娘!”祁云渺哭喊道,“宋潇他骂我!他骂我,还骂我的阿爹!他说我多亏是阿爹没有了,所以才能到上京城做宰相的女儿,他说这都是多亏我阿爹没有了!”

    沈若竹突然大脑像是被重击了一拳。

    她不可置信地问祁云渺:“你说什么?”

    祁云渺哭喊着,又把适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沈若竹便回头去看宋潇。

    温庭珧满面通红,自然也是听到了祁云渺的话。

    她迅速低头问宋潇:“这些话真的是你说的?”

    宋潇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家阿娘的眼睛。

    他就是,就是顺嘴一说,谁知道祁云渺会突然发疯,气成这个样子。

    那死丫头,平时看起来脾气挺好的,不管做什么都乐呵呵的,怎么他一逗就生气。

    “宋潇!你太不像话了!”温庭珧怒喝道。

    “阿娘!”

    可是宋潇也觉得自己委屈。

    祁云渺那丫头,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的一身打人的本事。打得他浑身都可疼了!

    他回头,又看一眼祁云渺窝在自家阿娘怀里的样子,再抬头看一眼自家的阿娘,一咬牙,一跺脚,跑离了温庭珧的视线。

    “你——”

    温庭珧赶不及喊人去追他,环顾眼前这一堆的烂摊子,不需犹豫,便先带着宋青语去到了沈若竹母女的跟前。

    “妹妹,实在抱歉,宋潇今日太不懂事了……”她满面羞愧。

    “没事。”沈若竹收回视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温庭珧摇了摇头,“若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带着渺渺回去了。”

    她神色寡淡,眉宇全然不复来时那般温柔可亲。

    “我送送你们!”

    出了这种事情,温庭珧也没有脸再留沈若竹在自家待下去。

    她一路送沈若竹同祁云渺出门,又道待会儿会喊人送些祛疤的药膏到相府,目送着这对母女上了马车,这才沉着脸,转身回家。

    —

    祁云渺跟着自家阿娘上了马车。

    从宋家花园到马车的一路上,她脸颊上的泪水便没有停止过。

    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阿爹,还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马车里的母女俩很是缄默,沈若竹手里捻了一道帕子,祁云渺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替她擦拭着脸颊上的狼狈。

    缓缓的,马车不知行驶到了何处,祁云渺才出声,悄然问道:“阿娘,我们以后真的要在京城住一辈子吗?”

    她的嗓子刚刚哭过,带了一些喑哑。

    沈若竹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祁云渺仰着脑袋。

    过了这许久,她脸颊上的伤痕已经没有再流血了,只是始终有一些疼痛,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满面晶莹的泪水,覆在满面红彤彤的容颜上,好不窘迫。

    沈若竹看着这般的女儿,紧紧咬住自己的唇舌,死命地克制住自己,才叫自己不要当着女儿的面也哭出声来。

    她眨着微微湿润的眼眶,抱紧祁云渺。

    “别怕,渺渺,别怕……”她道,“阿娘会让所有的恶人都得到惩罚的,你相信阿娘,阿娘没有忘记你阿爹,阿娘会让所有的恶人都得到惩罚的……”

    祁云渺点点头。

    她相信阿娘的。阿爹离世得匆忙,这世上只剩下她和阿娘彼此照顾,她一直都相信阿娘的。

    只是她有些忍不住想阿爹了。

    阿爹刚离世的那段时间,她总是能梦到阿爹,梦到阿爹带她上山去抓野兔,梦到阿爹上山带她去打山鸡;但是自从到了京城之后,她梦到阿爹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祁云渺不想忘记阿爹。

    阿娘带着阿爹回来的时候,用布盖住了阿爹的尸体,没叫她看。

    但是她自己悄悄地掀开看过了。

    她看到阿爹的尸体上有好多的伤痕,死状很是凄惨,是被人生生害死的。

    而害死阿爹的凶手还没有抓到。

    她不想忘记阿爹,也不敢忘记阿爹。

    想着想着,祁云渺好容易止住一些的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但是她这回没有哭出声,只是窝在自家阿娘的怀抱里,默默地淌着泪。

    等到沈若竹发现的时候,她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边哭着,边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前。

    沈若竹抱着女儿,在下人的几番提醒下,都没有下车。

    她只是默默地坐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帘子被掀开,裴荀上了马车来,她才终于浅浅地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只一眼,满江秋水如波涛倾涌。

    平日里在外头只管着杀伐果断的宰相,见到马车里这般的景象,不禁放低了声色,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若竹摇摇头,没告诉他在宋家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是噙着一双微红的杏眸,道:“渺渺睡着了……”

    “交给我吧,我抱她回去。”裴荀主动伸出手道。

    沈若竹便将祁云渺交到了他的手里。

    堪堪满十岁的小姑娘,抱起来并没有什么分量。

    裴荀抱着祁云渺下马车,沈若竹这才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下了马车。

    一家三口一起朝着家中走去。

    —

    裴则今日要回家取一份信笺。

    马车送到家门口的巷子,他下了马车,却正好见到前方有三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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