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都想学。”祁云渺道,“这些都是我阿爹留下的东西,我阿爹全会!”

    林周宜却嗤笑:“你可知,在我们军营当中,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样能精通,便已是不得了的?”

    祁云渺不知。

    她黑黢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周宜,林周宜看了看她那堆东西,便喊她到了庭院当中。

    她清空了祁云渺院子中走动的下人,喊祁云渺在院子里,一样一样东西使给自己看,从最简单的弹弓开始,再到弓箭,再到猎刀,还有五股叉……

    而祁云渺除了弹弓和弓箭使得像模像样的,猎刀以及五股叉,都不成体统。

    不过她小小年纪,能拿起这些繁重的东西,倒已是难得。

    林周宜考量过后,便为她定下,第一年,只学习武的基本功以及她已经有不少基础的弓箭,别的并不许她碰。

    “可我还想学剑。”祁云渺道。

    “等你弓箭学到足以出师的地步了,再学剑。”林周宜告诉她。

    “那如何才算是能出师?”

    祁云渺看着远处的靶子,她适才已经射中靶心了。

    林周宜自然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些什么,她同样看一眼远处被祁云渺射中的靶心,随后,弯腰自箭筒中抽出两根箭羽,向后退了两步。

    她拉开祁云渺阿爹的大弓,将那两支箭羽同时搭在了弦上。

    顷刻间,只听一阵风声呼啸而过,箭羽飞了出去,分别钉在了靶子的最顶端和最末端。

    那位置卡得刚刚好,只差一点点,这上下两支箭羽便都会脱离靶子,不知道飞去哪里。

    但是就是那么一点点的距离,都被她掌控得恰到好处,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祁云渺看直了眼。

    那是她爹的大弓,她平时抱起来都费劲,但是林周宜居然能轻轻松松地拉开。

    并且,一弦双箭!

    林周宜不去看她,不过片刻,又从箭筒中抽出了三支箭羽。

    这一次,三支箭羽,分别钉在了靶子的最左端,最右端,以及靶心。

    同一时刻,从左到右,整整齐齐。

    “明白了吗?”她问祁云渺。

    祁云渺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脑袋。

    终于不敢再有任何的质疑。

    就这般,祁云渺开始了跟随林周宜学习武艺的路途。

    林周宜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要她放下自己从前射箭的骄傲,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学起,她便老老实实地不再想着自己的箭术,只听她的话,从最基本的马步学起。

    相府的后花园里,原本总是安安安静静的,但是自从祁云渺开始学习武艺,便时常可以见到小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假山前桑树下练习马步的身影。

    方嬷嬷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明白,祁云渺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要学武艺做什么。

    而裴荀一开始也只以为,祁云渺要学武艺,是闹着玩的,她就是图个新鲜,说不定过了十天半个月,她就不感兴趣了。

    直至他发现祁云渺居然连着有大半个月,每日从宋家散了学之后,回家都是认认真真在跟着林周宜学东西,他感觉到不可思议。

    甚至学武艺,她宋家的课业也不曾落下。

    裴则回家的这日,恰好是裴荀唤了祁云渺去花厅吃饭。

    虽然不曾改姓随他,但裴荀对于祁云渺这个继女,是一点也不曾亏待的。

    得知她这几日习武辛苦了,他便吩咐厨房做了一些滋补身体的药膳。

    裴则回到家时,恰好祁云渺在花厅里喝鸡汤喝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裴荀在同她闲聊:“渺渺啊,你是如何想要学习武艺的?”

    祁云渺想要习武,自然是想要同她阿爹一般长大后当个出色的猎户。

    但她看了看裴荀,知晓这是阿娘的新丈夫,她似乎不能这么说,便道:“因为我想做侠女,日后我长大了,要保护阿娘,保护许多我想保护之人。”

    她的回答实在过于稚嫩。

    裴荀听罢便笑了:“你同你阿娘既进了相府的门,日后便是我们相府的人了,相府有管家和护院,不管你和阿娘走到哪里,都会牢牢地护住你们的。”

    “唔……”

    可是上回她和宋潇打架,就没人护着她呢。

    祁云渺对上宰相温和的眼眸,思索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番话才好。

    直接说,那似乎也太不客气了。

    罢了,还是不说吧。

    祁云渺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的答案可以委婉地回答裴荀,最终,便只能埋头,佯装继续喝鸡汤。

    直到裴则进门,祁云渺听见他的动静,回头,便听他道:“相府也不是万能的,也有护不住的人和东西,能想着自己学点武艺,挺好。”

    第12章

    家中只剩你们兄妹二人

    “阿兄?”

    如若祁云渺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这应当是她第一次从裴则的嘴里听到积极的肯定。

    她满面红光,见月色的霜华朗朗照在眼前来人的脊背上。

    上京城的冬日,风声萧瑟,月露凝霜,但是有人踏月而来,衣摆随着步伐一步一晃,犹如自带一副风霜雨雪、百毒不侵的脊骨。

    “嗯。”

    面对祁云渺的招呼,裴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很显然,虽然对祁云渺的想法做出了些许肯定,但是对于祁云渺这个人,裴则目前尚没有什么肯定与接触的态度。

    他兀自走到桌边,打量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裴则今夜回家,事先并未告知家中任何人。

    沈若竹忙招呼下人去为裴则再添一副碗筷。

    裴荀也同他问道:“镜宣,怎么今夜突然想着要回家了?也不提前同家里说一声。”

    “不是父亲喊我回来的吗?”裴则反问。

    “我?”裴荀恍然大悟,“可我不是喊你明日回来吗?”

    “明日要去老师家中小聚,没有什么功夫回家。”裴则道。

    裴荀便不说话了。

    周庸是从前的国子监祭酒,学生遍布朝廷四海。就算他如今致仕了,那在朝堂中的威望,也是不容小觑。

    而裴则身为周庸的关门弟子,平日里总是要同周庸多有接触,他并不反对,叫他不痛快的是,有了周家作为依托,裴则平日里便时常以周家为由,对自家反倒冷淡相向。

    他不曾说话,裴则也不曾彻底在桌边坐下。

    他只是顺着桌上的饭菜,目光便落在了沈若竹的身上。

    他道:“夫人不必喊人准备碗筷了,我在国子监用过晚饭了,父亲若是还没用好晚饭,稍后我再去书房见您。”

    “等等!”他青色的衣摆转身欲走,裴荀却道,“既然来了,就也喝碗鸡汤吧,急着走做什么?原本明日要同你说的事情,也和云渺相关,如今正好,喝完了,咱们一家四口,好好商量商量。”

    一家四口?

    裴则觉得这个词格外刺耳。

    他微微蹙眉看着裴荀。

    裴荀却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

    他也同样注视着裴则。

    寂静的厅堂间忽而充斥着父子之间危险的博弈。

    沈若竹冷静地看了看这对父子。

    其实裴荀同裴则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她便有些了解。

    但她并没有考虑要去过多地干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并非圣女,不喜欢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去讨好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少年,只为了博取一个外人口中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她嫁给裴荀,只用做好一个相府当家主母应该做的事情便好。

    只是,沈若竹也记得,上回祁云渺受了宋潇的欺负,是裴则大清早送她去的宋家,而适才他说的话,又实在有几分意思。

    父子之间彼此冷着脸,谁也不愿意先低头,终于,沈若竹起身,接过下人手中的端屉,道:“镜宣难得回来一趟,不管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点东西才好。这是用红枣同麦冬炖煮起来的鸡汤,里头还放了桂圆、枸杞、虫草花,清润滋补,云渺是小孩子,不能多喝,你不喝便实在是要浪费了……对了,这麦冬是襄阳的麦冬,襄阳的麦冬好,一两值千金。”

    她笑盈盈的,说话总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裴则原本只定定地注视着自家的父亲,听到“襄阳”二字的时候,才终于将目光移开,复又看了眼沈若竹。

    襄阳,那是柳家如今贬谪的地方;

    而柳家,是他已经故去的母亲的娘家。

    片刻过后,裴则总算是在桌边坐了下来。

    鸡汤被放在了他的眼前,他掀开盖子,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

    慢慢悠悠地吃完了晚饭,一家人便坐在了花厅的椅子里。

    上京城入冬之后的夜晚,寒风彻骨。冬夜里,晶莹的露珠便覆盖在难得还盛开的花草上,安安静静,等待夜半的结冰。

    祁云渺坐在自家阿娘的身边,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皮;裴则则是坐在裴荀的身边,他们两人隔着中间的厅堂,面对着面。

    在屋内烛火的照耀下,祁云渺瞅瞅裴则,又瞅瞅自家的阿娘。

    自从裴则进门后,她的眼珠子四下转动,一整顿饭,便几乎没有停顿过。

    没办法,这一屋子四个人,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宰相待会儿是要说什么和自己也有关的事情,只是难得想,若是裴则和裴荀之间的关系一直不能有所缓和,那想来日后她和阿娘,还有的是任务需要忙活。

    丫鬟们准备好了饭后的茶水。

    裴荀在喝过一口饭后的茶水后,先问裴则,道:“今年国子监的规矩也同往年一样,是冬月后半月放假吧?”

    裴则道:“不清楚,夫子们尚未公布。”

    裴荀点点头,捋一把下巴上并不长的胡须,终于切入正题,道:“镜宣,云渺,我同你们的母……我同若竹……马上将要启程,去一趟江南。”

    “如今秋日虽然已经过去,但是深秋时,江南秦淮各地时常阴雨连绵,涝灾严重。马上年关将至,朝廷当中虽有拨款下去,却不知实情如何,圣上便想要我前去一趟,体察民情,安抚民心。而夫人恰好原就是钱塘人,此番成亲,我并未去过夫人的母家,是以,便想要与夫人同去,到时路过钱塘,也好回家看看。”

    裴荀说完话,花厅里便是好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祁云渺才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率先问道:“阿娘要离开京城?”

    她怎么从来没有同她提过?

    沈若竹愧疚地看着祁云渺:“渺渺,相爷也是今日才得知的消息,要下江南。阿娘原本想带你一同前往,但是南边近来多雨,又湿寒,而且你还有宋家的功课和武艺要学,阿娘便实在不好带你。”

    祁云渺还是觉得自己久久无法接受。

    自从阿爹去世后,她和阿娘相依为命,便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消息也太突然了!

    而且,阿娘和宰相都走了,裴则平日里也要住国子监,那相府岂不是马上就只剩她一?*?

    个人了?

    “云渺还小,留云渺独自在家肯定不行。”不待祁云渺多想,裴荀便道,“所以,镜宣啊,还有半个月便到冬月了,爹是想同你商量,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同夫人都不在家,你是不是能……”

    “不能。”

    裴荀的话尚未说完,裴则便直接道。

    裴荀顿了下。

    好歹是他有求于儿子,这回,他到底没有同适才用饭时那般,直接冷下脸来。

    裴则神情却比适才又要更加淡漠了不少。

    像是冬夜里凛冽的寒风。

    他算是明白了,所以说什么全家商量事情,就是摆了个鸿门宴,想喊他暂时搬回家里住,来照顾祁云渺这个小丫头。

    “我不会照顾人。”他直接道。

    “镜宣!”裴荀苦口婆心道,“爹也不是想为难你些什么,只是平日里多照拂一些妹妹,云渺毕竟才十岁……”

    “十岁还不够么?”裴则无甚情绪地反问道,“当年外祖家还在金陵,我独自去往金陵看望外祖,不也才十岁?”

    “你……”

    裴荀无言以对。

    他瞪着裴则,意思相当明白,他和祁云渺,那能是一回事么?

    他自小独立,要强,不管做什么,都是同龄人当中最成熟,最出色的,就算十岁也可以叫人相当放心;可祁云渺还是个实打实的小丫头不说,她在京城初来乍到,出门去别人家里做客,连京城中有哪些同裴家交好的达官显贵都还分不清,这样的小姑娘,他同沈若竹又如何能放心她独自在家?

    可是裴则并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当年是十岁独自跟着管家仆妇们去金陵,那么祁云渺如今十岁,也该学会自己一个人在家好好地住着。

    何况,他从来都不是她名副其实的兄长,究竟为何要替他们夫妇照顾这个小丫头?

    祁云渺见自己思绪还没捋明白呢,裴家父子便又是僵持上了,她赶忙压下自己心中的情绪,出声道:“相爷,阿娘,倒也不必劳烦兄长,只要府中还有方嬷嬷等人,我便可以照顾我自己的。”

    她简直懂事到叫人心疼。

    沈若竹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裴荀也怜惜地看一眼这孩子,指着祁云渺便道:“你瞧,你妹妹多懂事啊,你就照顾照顾她又如何?”

    裴则嗤笑:“是啊,她懂事,那懂事怎么还要人照顾呢?”

    他话音落,瞥一眼祁云渺,也不给裴荀再说话的机会,放下手中的热茶盏,便起身离开了厅堂。

    “镜宣!”

    “镜宣!!”

    裴荀一连唤了他好几声,也没能将人留住。

    他只能望着裴则渐行渐远的身影,而后颓然又生气地坐在雕花檀木的椅子里。

    他和裴则的父子关系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裴荀不知道。

    于仕途上,裴荀不敢说,自己是完完全全的成功者,但他如今官至宰相,怎么说,称自己是群臣之中的佼佼者,那是绝对无可争议的;

    可在与裴则的父子关系上,若是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那裴荀想,他无可辩驳。

    他的确是个失败者。

    对于眼前的状况,沈若竹倒是完全在意料之中。

    在一开始裴荀提出会叫裴则帮忙照顾祁云渺的时候,她便没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她根本没想裴则会答应。

    没有期望,当然也就谈不上失望。

    “相爷。”她一边抱住祁云渺,一边柔柔地将自己软若无骨的掌心覆在了裴荀的手背上,劝慰道,“没事的,镜宣国子监课业忙碌,要他每日都回家里来,天不亮再起床回去,本就太为难了。渺渺已有十岁了,照她自己说的,家中只要有方嬷嬷等人在,那就没事的。”

    裴荀叹一口长长的气,对上沈若竹一双秋水般的杏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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