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过旋即,又觉在意料之中,问:“她们都说什么了?”

    那些话太难听,祁云渺又想了想,便摇摇头,觉得不好说出口。

    她只道:“就是笑话我和阿娘,不过我没任她们笑话,我反击回去了!”

    温庭珧又是吓了一大跳。

    “那你是怎么说的?”

    “唔……”

    祁云渺又抿紧了唇瓣。

    那些话也难听,她也不好对温庭珧说。

    温庭珧大致便明白了。

    她拉着祁云渺,心中愧疚更上一重,陪着她同宋青语一道吃过了晚饭,这才离开了她们的小院子。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回城,温庭珧原本打算出了院子,便回自己的主院。

    但她望着夜晚的飞雪,脚步在院外停顿片刻,旋即,调转方向,又喊仆人撑伞,她们一道朝着南边的院落走去。

    —

    宋家别院南边的院落里,住的是裴则同宋宿。

    这日下雪,宋宿一整日都在诗兴大发,拉着裴则念自己做的诗,喋喋不休。

    温庭珧进来的时候,宋宿正又做完了一首诗。

    “照林?”温庭珧站在门外道。

    “母亲?”宋宿抬起头来,惊讶温庭珧这时竟会过来。

    温庭珧笑了笑,问:“镜宣在吗?母亲找他有些事情。”

    宋宿忙朝着屋子那头的裴则喊道:“镜宣!母亲找你!”

    裴则自屏风后出来,同温庭珧行礼。

    温庭珧脸颊上始终挂着浅笑,等到裴则同自己出门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道:“镜宣,婶母今日找你,是想说说云渺的事情。”

    裴则问:“婶母是指她今日去定国公府的事情?”

    是的,今日定国公府的事情,不是旁人,正是裴则喊人去告诉的温庭珧。

    宋潇和宋宿虽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是行事作风实在相差太大,宋宿为人乐观,性情开朗,不管什么事情都勇于承担,从来不会逃避责任。

    宋潇却不一样了。

    他惯会躲懒,不愿意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事情,也不敢承担事情。

    裴则实在有些看不惯。

    温庭珧点了点头:“婶母很高兴,你能想到把这件事情告诉婶母,宋潇的确需要好好教导一下了。只是云渺那孩子,婶母是想,她今日去到国公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定国公府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婶母是担心,她如今独自一人在家,日后国公府若是想找她的麻烦,那简直轻而易举……”

    而要祁云渺搬到宋家去,她也是说什么都不愿意的。

    那么今日温庭珧来找他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距离国子监冬日放假只有不到几日了,镜宣,婶母不知道,你们兄妹感情到底如何,只是云渺到底是裴相如今名正言顺的女儿,是你的妹妹……”

    “婶母的意思,我明白了。”裴则道。

    温庭珧顿了顿,看着裴则。

    她的话尚未说完,被裴则打断了。

    而裴则素来是个顶聪明的孩子。

    她便道:“那你好好考虑一下,若实在不方便住回家里,我再想办法,问问云渺愿不愿意来宋府住几日,不论如何,总比她独自一人强。”

    裴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今夜是上京城的初雪,下了雪,却难得,月色也没有泯灭。

    这是自然间极为罕见的一道景象。

    在这般罕见的雪色与月色交相辉映下,他站了许久。

    最后,才道:“好。”

    第17章

    同居

    京郊下了一夜的雪。

    翌日,众人启程回京,路上比出城时要难走许多。

    厚厚的积雪沿着两侧山路,堆满了皑皑,枝头树梢,全都是经过大雪侵蚀的痕迹,天地间一片苍茫,风声过处,一只鸟儿的踪影也寻不到。

    辗转终于到了城门口,城门大开后,一行人便回家的回家,上学堂的上学堂,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祁云渺在昨日出城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书箱给带到了京郊,是以,这日并不用回家,直接便和宋青语一道先去了宋家的学堂,待到下午散学之后,再回家去。

    昨夜的京郊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今日回到上京城当中,却倒是还没有发现什么落雪的迹象。

    祁云渺在宋家待到下午,下午时,散学回家,便果然见到林周宜已经等在家中。

    祁云渺昨日已经耽误有一整日的训练,于是这日,林周宜喊她先扎一柱香时辰的马步。

    “一柱香?”祁云渺诧异。

    平常时候,林周宜念在祁云渺年纪小,基本都是喊她先扎一刻钟的马步,待她做完别的训练之后,再扎一刻钟的马步,她们练习便算是结束了。

    但这次一上来就是一柱香的时辰。

    林周宜挑眉,问道:“怎么,不行?”

    “不是!”

    祁云渺摇摇头,当然不能说不行。

    她知道,林周宜喊她扎马步,是为了训练她身体的稳定性与思想的专注性,射箭之人,如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控制住稳定,那射出去的箭,自然也就不能保证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祁云渺深吸一口气,便按照自己林周宜要求的,开始扎起马步。

    她扎马步在相府的荷花池畔。

    初来时还是满目翠绿的荷塘,在历经数月后,已经不再鼎盛,枯败发黄的叶梗裸露在清澈的池水间,原本圆圆嫩嫩的荷叶,如今全都皱皱巴巴成一团,像是她平日里练字时常废掉的纸张。

    祁云渺面对着开阔的水面,目光寻找到落脚点,便专注地盯着前方,不再叫自己分散注意。

    恰好如今天冷了,就算是平日里总是活蹦乱跳的鱼儿也不愿意多浮出水面,跳跃翻腾,池塘里也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是可以叫她分散注意的。

    她全神贯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刻钟。

    —

    裴则的马车到家,正是申时一刻。

    他将从国子监带回来的一些东西交给小厮,吩咐他们往里搬,自己则是披了件大氅,怀里抱着一卷画轴,朝自己院子率先走去。

    穿过花园时,他原本不曾注意到一侧假山旁那道瘦小的身影。

    是林周宜突如其来的声音提醒了他。

    “身体挺直,不许打颤!”

    “扎马步就要有扎马步的样子,是不是我之前对你的训练都太宽松了!”

    ……

    那些严厉的吼叫实在是难以叫裴则忽视掉。

    他微微蹙着眉心,将脑袋偏过去,然后,便看见了假山旁正在扎马步的小姑娘的身影。

    祁云渺回到家里,衣裳换成了方便训练的浅葱色。

    她的面前,此时此刻正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人,女人竖着高马尾,站在她的面前,表情俨然一个严师。

    虽然之前便早知道,祁云渺在学习武艺,但裴则其实一次也不曾见过她在训练的样子。

    这回不想,倒是刚刚好碰上了。

    他站在荷塘这边,既然看了,便忍不住对着祁云渺多看了几眼。

    祁云渺的马步,怎么说呢,扎的的确不算很好。

    不知她今日是刚开始扎马步,还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若是刚开始,那她的水平,可以说是相当差劲,若是已经过了一刻钟,那倒是情有可原。

    国子监里有武学课,君子六艺,也要学习不少有关于校场的东西,是以,祁云渺如今训练的这些,其实裴则在国子监里,基本也都有学习。

    他远远地看着祁云渺,见到她双腿微微还是有些打颤。

    林周宜目光严峻,盯着她一动不动,终于,她手中用来计时的流沙见了底,她才同祁云渺道:“好了,一柱香到了,起来活动一番筋骨吧!”

    祁云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直起了自己的腿。

    “师傅,一柱香对于我来说好像还是太长了。”裴则听见祁云渺细小的声音道。

    “是我之前对你太宽松了。”林周宜双手负在身后,却是回道,“日后咱们都得按照一柱香的训练来,习武之人,若是身体不稳,便是把自己的命直接送到了敌人的手上,明白了吗?”

    祁云渺只能点点头。

    接下来,裴则远远地站在荷塘这侧,见到祁云渺又在林周宜的指点下,开始活动自己的四肢,筋骨。

    姑娘家身体柔韧性还是要比男子强许多,许多他做起来也费劲的动作,祁云渺倒是能完成得很好。

    再接下来,便是跑步。

    林周宜要她围着相府的这座花园,跑上两圈再进行射箭训练。

    眼见着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变暗,但是祁云渺的训练才刚刚完成了一半。

    裴则不觉轻哂。

    是他小看了祁云渺。

    从前只知她要学习武艺,却不知道,她是真的在刻苦学习。

    她要开始绕着花园跑步,难免要路过他这边。

    裴则怀里单手抱着卷轴,并不打算再继续看下去。

    这晚,等到祁云渺训练结束,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了下来。

    她告别林周宜,拖着一身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院,方嬷嬷便与她道:“厨房今日炖了新鲜的竹笋老鸭煲,还有炸鹌鹑、炙羊肉、胭脂鹅脯,小姐快洗了手,过来用饭吧!”

    “这么多菜呢?”

    祁云渺张望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菜肴,有些惊奇。

    自从阿娘和裴荀走后,裴则也不住在家中,家中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厨房虽然每日都仍旧有新鲜又好吃的菜肴送上来,但通常是四菜一汤,外加几道开胃的点心。

    但是今晚她看餐桌,光是荤菜就有四五个,还有一些冬日难得的绿色时蔬,琳琅满目摆了一整桌,叫人应接不暇。

    “郎君今日回来了。”方嬷嬷道,“特地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

    “啊!”

    原来是裴则回来了。

    祁云渺恍然大悟。

    方嬷嬷一边为她夹菜,一边道:“郎君难得回来,小姐快吃吧,这笋干是春日里便晾晒好的,放了一整年,正是好吃的时候。”

    “好!”

    这些菜都端上来了,祁云渺自然也不会客气,洗了手,坐到了桌边之后,她便将这整整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全部都扫空入腹了。

    晚上在烛光下做完功课后,祁云渺难得的,没有直接倒在床榻上便睡着。

    她在想,既然裴则回来了,那她要不要去同裴则道个谢。

    昨日多亏了他,她才能那般迅速地离开定国公府。

    如今想想当时的情景,祁云渺也不知道,如果裴则不曾及时赶到,自己还要在雪地里站多久。

    祁云渺其实原本也没有特地想要谢裴则些什么,但是今日她在宋家,温庭珧送了她两个香囊,说是可以安神助眠,最适合她这种散了学还要习武之人了。

    夜间睡得好,白日里精力才能充沛嘛。

    两个香囊的话,她可以自己留一个,再送一个给裴则。

    她坐在窗前的烛火下,对着面前的两个香囊思索一番,最后终于打定主意,这就去找裴则。

    裴则平日里要住国子监,难得回家一趟,今日回了,下回再回来,便不知是何时了。

    说干就干。

    入夜了,再找人陪着自己也不好,祁云渺便独自拎了只灯笼,一路朝着裴则的院子走去。

    她记得他院子的方向,到了之后,也不急着进去,规规矩矩地在门外,喊人通报。

    裴则听到小厮的传话,人刚刚从净室里出来,头发披散,身上已经换上了入夜要穿的寝衣。

    他在寝衣外随便披了一件大氅,便走到了祁云渺的面前。

    “你找我有事?”他问道。

    祁云渺何曾见过这般的裴则。

    刚从净室里出来的少年,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脖颈上尚未擦透的清澈水珠,顺着身体的趋势往下,没入到她看不见的衣领之间;小院门前挂了几盏灯笼,比她手中这盏还要清亮不少,照得眼前月色下的人,直接像是玉做的一般。

    祁云渺看直了眼,顿了好一会儿,才道:“阿兄,这个给你。”

    她递出自己手中的香囊。

    “这是什么?”

    裴则低头,看着那香囊问道。

    “是今日宋家婶母送我的香囊,说是可以安神助眠。她给了我两个,我便想着送你一个,多谢你昨日救我。”祁云渺道。

    “你感谢我就是拿别人的东西送我?”

    裴则对于祁云渺的这个想法,微微有些不满。

    祁云渺忙解释道:“那我也不知道要送你些什么,婶母刚好送了我香囊,我便想,助眠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好了。”裴则接过香囊,显然并不想听她这些废话。

    “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哦。”

    祁云渺被问得有些措不及防,被打发得也有些措不及防。

    她讷讷地看着裴则收了自己的香囊之后,便转身进了院子,她拎着自己手中的灯笼,终于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他的院子。

    回去的一路上,祁云渺都有些觉得不真切。

    因为她见到了一个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裴则。

    她掐了自己一把,甚至有些觉得那也许只是幻觉。

    但是在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疼痛之后,祁云渺明白了,那不是幻觉。

    她竟真的见到了披散着头发的裴则。

    和平日里的高山雪松一点儿也不一样。

    但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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