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娘会用这些猪肉炼油渣,

    还会做好吃的排骨;而阿爹若是在山上打到了什么野味,通常也是要拿出来,

    和全村人一道分享的。

    他们还会一起给祁云渺买布料,

    做新年要穿的衣裳;还有年节的晚上,阿爹和阿娘会一起给她压祟钱,

    说是新的一年,祝福她能平平安安,万事无忧。

    别的孩子,压祟钱通常第二日便会由家里人收回去,

    代为保管,但是祁云渺的压祟钱,

    阿娘从来不收走,

    说是她可以自己留着,

    等到什么时候和阿爹进城了,自己买糖葫芦吃。

    可是祁云渺鬼机灵鬼机灵的,

    每回进城,

    她都特地不带自己的压祟钱,想要买糖葫芦,

    只跟阿爹要。

    这么多年下来,

    每一年的压祟钱,她都自己存了起来,

    留着等以后长大了用。

    而在祁云渺过去的十年里,只有去年,她是没有收到哪怕一个铜子的压祟钱的。

    因为她的阿爹没了。

    阿娘为了上京城讨说法,寒冬腊月在京城足足待了三个月,过年也不曾回家。

    她被寄放在邻居婆婆家里,邻居婆婆虽然对她也很好,但到底不是她的亲婆婆,村子里大家日子都很艰难,没有她的压祟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这一年,阿娘又不在。

    祁云渺也不知道,自己的新年到底要如何过了。

    方嬷嬷得知裴荀和沈若竹除夕都不会回家之后,便安抚祁云渺,告诉她不必担心,即便他们都不在,她也会好好照顾祁云渺的。

    祁云渺自然知道,方嬷嬷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可是她有些想念阿娘了。

    ……还有阿爹。

    祁云渺近来又梦到阿爹了。

    从看到裴则的那幅画开始,阿爹时不时便会到她的梦里来,问她和阿娘过的好不好。

    祁云渺每次想回答他,想说话,可是每次都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爹就走了。

    祁云渺只能把话都攒起来,想着等下次阿爹入梦来的时候,她再和阿爹说。

    可是每次阿爹一来,她就忘了,只顾着听阿爹说,如是往复,她也没能告诉阿爹,阿娘已经嫁了新的人家,还是当朝宰相,她们的日子比从前好太多了。

    只是……她还是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收到沈若竹的来信之后,祁云渺一连好几日都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幸好如今宋家的学堂已经不必去了,她每日都能比从前多睡一些时刻。

    只是文能逃得掉,武却是不行了。

    除了陵阳侯府老夫人的寿宴外,林周宜依旧每日都来家里为她授课。

    祁云渺蔫蔫儿的情绪,第一日便被林周宜给发现了。

    但她没有声张,直到连过了三日,见祁云渺还是提不起精神,林周宜才总算有些生气。

    她拎着祁云渺耳提面命,道:“若是日后还这般提不起精神来,那就干脆别学了!你瞧瞧有哪个打仗的士兵,因为一点挫折,路上便蔫得跟朵娇花似的?那不叫士兵,叫逃兵!明白吗!”

    裴则恰好路过,原先早就已经将花园里祁云渺和林周宜每日的存在视若无睹。

    但是今日林周宜这嗓音,叫他想要忽视,也有些难以忽视。

    他于是回头,便只见到荷花池畔一脸怒容的林周宜,还有她面前,正在扎马步,却是扎得巍巍颤颤,一点儿也不扎实的祁云渺。

    祁云渺双股颤颤,不敢回答自己师傅的话。

    因为她知道林周宜教训得对。

    她适才扎马步的时候,因为又想起了阿爹和阿娘的事情,所以不小心便走神了。

    林周宜瞧了出来,自然便是要训导她的。

    “行了,你今日别练了!”看着她满脸艰难的样子,林周宜也知道,今日祁云渺当是不好再训练的。

    好歹是她的学生,她拉直了祁云渺的身子,又多嘴问了一句:“你近来可是发生何事了?”

    “唔?没有。”

    祁云渺下意识摇摇头。

    “不说我从今往后就再也不来你们府上了!我最不喜欢不专心的学生!”林周宜吓唬道。

    祁云渺只得摆摆手,看着凶巴巴的自家师傅,把沈若竹不回来过年的事情说了。

    她顿了顿,又说,相府不像是她的家,阿娘不回来,她便又没有亲人一道过年了。

    其实祁云渺知道,相府对她很好,方嬷嬷也对她很好,裴则虽然不喜欢她,但是该照顾她的时候,他还是会照顾她,是以,她不该那般没有良心。但她就是觉得,这里不像是她真正的家。

    她坐在假山旁,同林周宜低声问道:“师傅,我是不是很没有心?”

    林周宜定定看着祁云渺。

    裴相府上新夫人和小姐的事情,上京城早就已经传遍了,她又怎可能不知道祁云渺和沈若竹身上发生的事情。

    父亲突然没了,眨眼之间,又多了另一个父亲,还有继兄,这算什么呢?

    但是林周宜虽然理解,还是同祁云渺道:“渺渺,你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过得好了。”

    祁云渺茫然地看着她。

    林周宜便又道:“你可知,我们越家的娘子军,都是些什么出身的人家?”

    祁云渺摇摇头。

    她不知道。

    林周宜便告诉她道:“就按我来说,我是越家捡来的。我三岁那年,乡下闹饥荒,我被我的父亲亲手给抛弃了。是越家老侯爷把我捡回来,安排在小姐的身边,跟随小姐一道习武。后来小姐带着我们这一支娘子军,在疆场上杀敌,朝廷给了我们封号,我才算是再度拥有了姓名。”

    她的眼神坚毅,说起这些事情来时,便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祁云渺听得震惊。

    这些事情,她竟从来都不曾听闻过。

    “而似我这般的出身,在越家的娘子军里,数不胜数。”

    林周宜看着祁云渺,淡然地又笑道。

    祁云渺便只觉浑身毛骨彻底骇然。

    不过想想也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家里千娇百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自小就扔到军营里去锻炼呢?

    定是有什么非一般的契机,才会如此。

    她也是,若非阿爹是猎户,她有志想要成为阿爹一般的人,兴许也是无缘刀剑的。

    “所以如果没有越家,我们说不定现在是否仍旧在世都不知道。”林周宜摸摸祁云渺的脑袋。

    “渺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你阿爹,想你阿娘,想你阿爹若是还在世的话,你宁愿不要相府的荣华富贵,只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可是渺渺,世上没有回头路,你阿爹没了,你阿娘选择了改嫁,你就该朝前看。就如同我们,父母不要我们,但是越家要我们,那我们就只为越家而活,只为我们自己而活,我们上阵杀敌,既是为了越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人一味地沉溺在过往里,是没有出息的,明白了吗?”

    林周宜说得慷慨又激昂。

    祁云渺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明白了。

    但又似乎没有明白。

    她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林周宜便抱了抱她:“好了,今日的训练先到此处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我再过来时,若是你还是这般情状,就不必再学了。”

    “我要学的,师傅!”

    不管话有没有听清楚,但是她要坚持习武这回事情,祁云渺还是相当清楚的。

    林周宜便又笑了,又摸了摸祁云渺的脑袋。

    “你嘴上说着没用,我只看你明日的情况。”

    她说罢,便起身离开了相府。

    留下祁云渺独自蹲在假山石畔,对着她说过的那些话,又想了许久。

    不要再沉溺于过去。

    而是要朝前看。

    朝前看。

    祁云渺终于慢慢挣扎着,从假山一侧的草地上站了起来。

    坐久了的双腿有些发麻,她起身后,又在原地蹬了好几下,这才摆脱这种触感。

    她抬头便想要回自己的院子,只是原本早已空空荡荡的假山石外,在林周宜离去后,不知何时,竟然又站了一个人。

    祁云渺好奇地看着裴则的身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裴则立在假山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祁云渺。

    祁云渺唤道:“阿兄?”

    “嗯。”裴则浅浅应了一声,随后,道:“明日开始,府上要张贴春联,窗花,你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和我一道弄吧。”

    “啊?”

    祁云渺不知道,相府里贴春联还有窗花这种事情,也是需要少爷亲自上手的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呢,裴则便似乎已经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相府里的春联,每年都是自己写的,今年大人不在,只能我们弄。”

    原来如此。

    祁云渺点点头。

    裴则便又道:“对了,还有,方嬷嬷道她过几日要做方糕,包团圆饭,西市这几日热闹,你若是无事,随我一道上街逛逛,顺便多买些过年要用的东西回来。”

    这些东西……也需要自己去买吗?

    眼看着祁云渺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裴则脾气也不是全然很好。

    他这回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听明白了没有?去还是不去?”

    去!

    能出门去西市逛逛,她为何不去?

    祁云渺这回一点犹豫也没有,便点了点头。

    裴则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即如此,明日收拾收拾,先帮我写春联吧。”

    “好!”

    祁云渺答应道。

    —

    有了林周宜的安慰,又要突然去帮裴则写春联,贴窗花,接下来几日,祁云渺算是有了点活干,没有再一味沉溺于自己的情绪里。

    不过帮裴则写春联,贴春联,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

    祁云渺的字难看,裴则自然不会想着要她去写春联,贴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外,于是,春联上的字,便由裴则来写,祁云渺则是主要帮忙研磨。

    但是裴则这个人,对于研磨的要求,也是极为复杂的。

    墨研得太浓了不行,研得太稀了,又不行,全部都要刚刚好到适中。

    祁云渺觉得自己和他一块儿干活,真是迟早要被折腾出病来。

    好说歹说,最后春联是忙完了,他们又要一道弄窗花。

    窗花可是祁云渺的拿手好戏。

    早在家中的时候,她便同阿娘学过剪纸了。

    倒是裴则,竟然不会剪窗花。

    祁云渺便终于翻身做了一回老师,亲自教了裴则如何去剪窗花、贴窗花。

    等到他们花了两日的功夫,将这些事情全部给处理完,西市的长街上,正好也是热闹的时候。

    这是祁云渺第一次和裴则上西市来买东西。

    她之前来过西市几次,要么是同阿娘一起,要么是同方嬷嬷一道。

    上京城中的集市,主要便分西市与东市,这两边的集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哪个都能逛,哪个都很热闹。

    知道祁云渺要上街替自己买食材,方嬷嬷在他们临出门前,给祁云渺兜里塞了好一袋铜板,说是给她当零钱用。

    祁云渺原本不想要,她自己有钱的,但是方嬷嬷说了,日后会同夫人说,同夫人再要回来的,祁云渺便放心地收下了。

    她和裴则一道走在西市里。临近年节,西市也是张灯结彩,从卖花灯的,到卖衣裳的,还有各种过年吃食,芝麻糕、黑米糕、酥肉泡馍……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买完方嬷嬷所需要的东西后,裴则和祁云渺便有些漫无目的地开始瞎逛。

    裴则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要来西市。

    那日假山旁,他听到了祁云渺的心事,一时心软,便问了她要不要出门转转。

    这般的数九寒天,他也是实在闲得慌。

    但是看一眼祁云渺,她如今似乎正是起劲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想试一试,人家摊主摆在外头叫人试吃的东西,她一整条街都快吃了个遍。

    终于,等到祁云渺又吃过了两家铺子的时候,裴则问道:“不打算买点什么吗?”

    祁云渺想了想,道:“待会儿我要去带两串糖葫芦回家!”

    裴则便又问:“糖葫芦不是一开始便看见了了,为何不买?”

    “一开始就买了的话,拿着多麻烦呀。”祁云渺道。

    裴则看着她又路过了一家铺子,问人家摊主能不能试吃,人家摊主说可以吃之后,祁云渺便半点不客气,吃了人家一口米糕。

    糯叽叽的米糕粘牙,祁云渺吃的有些费劲。

    她最近正是换牙的时候,有好几颗牙齿都掉了,还没长齐,吃起糕点来,格外难嚼。

    裴则便看着她又贪吃又因贪吃而变得费劲巴拉的样子,逐渐唇角泄出一丝冷笑。

    他终于明白了祁云渺的心思,糖葫芦是真的要买的,那就最后折回去再买,带回家里吃,而现在这些摊位上的东西,她是不打算买的,是以,她便要每个摊位都吃过去,先免费填饱一下自己的肚子。这样,才算是不虚此行。

    他实在看不上这种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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