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对我,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利用吗?

    “相爷,我同他相识十数载,年少夫妻十数载,若非他突然亡故,我不可能到京城来,也不可能会想要再嫁给相爷……”

    “够了!”

    够明白了。

    这些话,已经够明白了。

    裴荀深深地攥着自己的手,紧握成拳。

    原本今日他回家来,是想着怀王之事终于告一段落,不论结果如何,他总归能保住她们母女,保住相府。

    但沈若竹突然同他说了这些话。

    裴荀实是不知,自己接下来还能再说些什么。

    和离么?

    可他们分明成亲也还不满一年。

    裴荀不愿说出那两个字,也不肯说出那两个字。

    “和离书,到时我会拟好,交由相爷过目,相爷放心,相府的一分一厘,我同云渺都不会要。欠您的,您说怎么还就怎么还。您这段时日的照拂,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上……”

    而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沈若竹却总是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裴荀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但是面对着这般的沈若竹,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当晚,裴荀眼睁睁地坐在屋中,看着沈若竹到来,又看着她离去。

    她回了祁云渺的院子。

    而他独自坐在屋中,终于,再忍不住无边的孤寂,步至院中,喊人端了酒上来。

    很快,酒送了上来,但裴荀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却有些怔仲。

    “镜宣?”

    裴荀别过脸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不想叫儿子看到自己狼狈同落寞的样子。

    然而,裴则站在他的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她们母女该走了吧?”

    他的语气淡淡。

    裴荀怔坐在原地,忽而间,错愕地抬头,问道:“你知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

    裴则站在自家父亲的面前,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他的语气实在不好听,在春日的凉夜里,像是饱含着无尽的嘲讽。

    “我该知道些什么?”裴荀又问道。

    便只听裴则冷笑一声:“我以为,父亲娶人之前,至少会调查清楚人的身世,她从前同丈夫情深义重,共同在乡野生活了十数年,如今丈夫刚走,便带着女儿搬到了上京城来,这不是摆明了来寻仇的吗?”

    原来他也早就看出了沈若竹的意图。

    裴荀坐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等他回话,只听裴则又继续道:“父亲总不会以为,自己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还会真的碰到什么不管不顾的真爱……”

    “混账东西!”

    他的话实在过于难听,终于,裴荀忍不住,怒拍了一把面前的石桌。

    他满面愠怒地看着裴则。

    可是呵斥过后,他又该如何呢?

    裴则说的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裴荀带着眼尾的那一抹殷红,死死地瞪着自家的儿子,最终,只能夺过他面前的酒壶,一口气全都灌入了自己的喉中。

    满满一整壶的琼浆,被他很快一饮而尽。

    但是裴荀尤嫌不够,紧接着,两壶,三壶……

    相府从不缺美酒。

    在春夜的凉风之中,裴荀躺在冷硬的石桌上,恍惚之间,似乎又见到了他和沈若竹成亲前的那些过往。

    身为当朝宰相,裴荀认识一个陌生的女子,怎可能不会去调查她的一切。

    沈若竹的过去,他全都知情。

    可是知情又如何?

    他是上了年岁,又不是已经丢失了怦然心动的情愫。

    她说她的丈夫没了,大理寺调查不出结果,她只能带着女儿上京,边等案子,边养活自己同女儿。

    她说她一介妇孺,什么都不懂,除了会写字,会刺绣,卖弄些字画手绢,也不知道该如何过活。

    她说她在上京城孤孤单单,举目无亲,除了和女儿相依为命,别的什么依靠都没有……

    发妻死后,裴荀有整整八年,不曾触碰过女人。

    一来是他对发妻敬重,她离世时,他因公务之急,不曾陪在身边,他心中有愧;二来便是他这些年在官场上汲汲为营,位高,自然顾虑得也多,实在没有心思去娶什么填房或续弦。

    沈若竹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

    是他这么多年古井无波的情愫里,难得的一处柔软。

    可都是假的。

    这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是利用而已。

    这是一个月色相当明朗的夜晚,朗朗霜华,似雪欺霜,若是可以,一家四口一道坐在月下,吃酒谈笑,赋诗对词,该是十分完满的场景。

    但是现在,只有裴荀独自一人喝着酒。

    裴则冷眼站在他的面前,任他再如何举杯邀月,也凑不齐幸福美满的一家四口。

    转身离去时,裴则踏着月色,不管是面色还是心底里,都没有多少的波动。

    或许是因为自沈若竹带着祁云渺进门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所以当这一日来临时,他比裴荀显得要镇定多了。

    唯一叫他有点意外的,便是这一日会来得这般迅速,他前几日还答应了祁云渺,在她生辰时,会送她一匹马驹。

    祁云渺……

    裴则边走在花园冗长又曲折的小径上,边想起自己上回恰巧路过她的小院,见到她趴在院中石桌上练字的情形。

    她的字实在是难看,裴则也不知道,一个臂力能够拉动弓箭的小姑娘,怎么会连狼毫都握不好。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七竖八,没有一点继承到她娘的韵味。

    当时的那首诗,裴则路过时瞥了一眼,记了下来。

    叫《秦女休行》。

    是一首出自前朝的名诗。

    “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

    手挥白杨刀,清昼杀仇家。”

    ……

    第31章

    阿兄,来日再见

    要离开京城的事情,

    祁云渺是在第二日一早醒来才知道的。

    她一觉醒来,见到原本回去到主院的阿娘又坐在她的床头,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的心底里便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预感。

    果然,

    她一爬起床,

    阿娘便与她问道:“渺渺,

    你这几日收拾一下,等到过几日,

    阿娘便带你回青州还有钱塘,

    好不好?”

    祁云渺愣了愣神,虽然一大清早,

    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但是脑袋先下意识地点了点。

    “阿娘……”

    她想问阿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阿爹的事情已经全部都处理完了吗?怀王呢?怀王怎么样了?

    可是沈若竹拍了拍她的脑袋,只道:“那好,

    你今日去到宋家,和你的小伙伴们都告诉一声,

    顺便,

    也同宋家的婶母告诉一声,

    明日起,便不去宋家上学了。”

    明日便不去宋家上学了?这是不是太突然了一点?

    祁云渺的思绪跟着沈若竹的话走,

    跳跃得很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阿娘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她独自坐在床榻上,

    想了又想,最终只能如同寻常时候一样,

    先按部就班地起床,坐上去往宋家的马车。

    虽然外头怀王的事情,如今闹得很大,但是在宋家的私塾里,朝堂上的事情便宛如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孩子们跟着夫子念书,每日照旧平平稳稳地做功夫,下了课之后,互相打闹,亲亲热热,犹如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中。

    祁云渺性子开朗,往日里下了课之后,便喜欢同朋友们打成一片。

    但是这一日,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整整一上午的功夫里,思来想去,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同自己的朋友们开口,告诉他们,她要走了。

    宋潇前阵子还告诉他们,他马上过完生辰,便要去国子监了。

    祁云渺当时还答应了宋青语,到时候要一起送送他。

    但是谁想,她会比宋潇还早离开。

    素来大大方方的祁云渺,这一日,破天荒地竟然没有和自己的朋友们多说什么话,一直等到下午散学,她才和宋青语一道,去到宋夫人的面前,把自己即将离去的消息,告诉给了温庭珧和宋青语。

    宋夫人好似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消息,也不意外,只是帮祁云渺理了理衣摆,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渺渺,不管你去到哪里,只要是在京城,婶母便随时都欢迎你来宋府做客,青语也永远都会是你的好朋友,知道吗?”

    祁云渺点点头,她知道的。

    宋夫人和宋青语都是顶好顶温柔的人,她知道的。

    宋夫人便笑了。

    前段时日,沈若竹上宋家的门来,告诉了她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说是需要她的帮忙。那件事情过后,温庭珧便知晓,她和祁云渺,大抵是不会选择长久留在京城的。

    她对于祁云渺的离去,没有太大的意外,但是宋青语在得知祁云渺即将离开京城的消息之后,差点没哭到背过气去。

    “渺渺你要走了?”她话音里蕴含着浓浓的不舍,青嫩的眉宇不过蹙了片刻,晶莹剔透的泪珠便已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可是我舍不得你,渺渺,你是要去哪里?回去青州,还是去哪里?我们日后还会再见面吗?”

    “渺渺,渺渺……”

    祁云渺在整个学堂里最舍不得的朋友,也就是宋青语了。

    原本憋了一整日,祁云渺的情绪都还好,可是如今宋青语一哭,祁云渺也终于有些忍不住,抱着她便哭了出来。

    两个小姐妹窝在一处,互相依依不舍了许久,最终,祁云渺才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睛,还有温庭珧又塞给她的一堆点心,离开了宋家。

    从宋家回来,还要习武。

    祁云渺也不知道,自己刚和宋青语道完别,接下来,又该如何马上同教了自己许久的师傅道别。

    这小半年来,林周宜教了她太多太多,祁云渺从前跟随着阿爹上山下河,虽然能拉动弓箭,能精准地射箭,但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正规的习武训练。

    是林周宜把她的一身坏毛病都改了过来,叫她懂得了何为真正的女子习武。

    她看着林周宜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心底里酝酿好了万千的话语,可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是,林周宜那边,根本不必她告诉。

    她今日一来到相府,沈若竹便已经把她们即将要离去的消息告诉了这位她。

    林周宜遂又回了一趟家中,带了自己一箩筐的箭羽回来。

    她告诉祁云渺,今日不必做那些训练了,只射箭,什么时候她把篮子里的箭都射完了,训练便也就结束了。

    “师傅……”

    祁云渺有话卡在喉咙里,想说说不出来。

    林周宜便教训她道:“哭什么?天底下从来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分别了,将来必定还是会再重逢的,不然重逢这个词,又有何意义呢?”

    即便是分别了,但是将来还是会再重逢的。

    祁云渺眼眶含泪,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今日又是从师傅这里学了一课。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有什么机会回到上京城,但是她觉得,林周宜说的对。

    她还没有长大,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光,万一将来哪一日她便回到了京城来,那到时候,她便可以再同宋夫人和宋青语相见,再同林周宜相见,再同方嬷嬷,还有绿蜡她们相见。

    还有……裴则。

    祁云渺这日和许多人道了别,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才想起,她忙活了这一整日,但是,好像还没有和裴则说过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但是祁云渺也不?*?

    知道该怎么和裴则说这回事情。

    她初到相府的时候,他便不怎么喜欢她,如今她要走了,裴则会高兴吗?还是也会为她难过一点点?

    应当是会难过的吧?祁云渺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讨人厌的孩子,新年时,裴则都为她准备了压祟钱,应当也没有多讨厌她了的。

    接下来的几日,祁云渺不用再去宋家上学,她便每日都在家里,等着裴则回来,好同他正式地说个再见。

    可是她等啊等,等啊等,接下来的几日,裴则却不再同从前一般,日日都回家里来。

    终于,祁云渺等了足足四日,也不见裴则回家的踪影,她便想,等明日起身,她干脆去一趟国子监,去找裴则。

    好歹兄妹一场,祁云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总不好走之前,一个字也不曾通知过他。

    这日清晨,天蒙蒙亮,祁云渺便打算起身,用过早膳后,好出发去往国子监。

    她看见沈若竹坐在她的床前,她习以为常地喊道:“阿娘?”

    “嗯。”沈若竹轻抚着祁云渺的发丝,看了眼外头尚未彻底明亮的天光,道,“再睡会儿吧,今日外头不太平,咱们不要出门去。”

    “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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