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若竹双手扣紧了桌面,双目牢牢地注视着越群山,不曾说话。

    越群山也就这么任她注视着。只是一开始对沈若竹还满是惊喜克制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疑惑。

    他好奇今日的沈若竹,到底是怎么了?

    “侯爷……”沈若竹盯着越群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又出声道。

    “你说。”越群山道。

    “侯爷可还记得,当初在曹州和青州时,您曾说过的话?”

    沈若竹将自己的身形从桌边抽离开来,突然稳稳当当地站在厅堂中央,与越群山问道。

    “……”

    越群山不知道,沈若竹具体问的是哪一句。

    在曹州和青州时说过的话?那未免太多了。

    不过他和沈若竹说过的话,其实细算起来,应当也没几句。

    他正思索着呢,沈若竹便道:“侯爷当初说过想要娶我的话,可还当真?”

    “什么?”

    越群山双眸如炬,再一次不可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

    他深深地锁紧眉目,忍不住上前一步,逼问道。

    沈若竹强迫自己对视上越群山的眼眸。

    以往面对他的逼近,永远只会后退的一个人,如今却宛如双脚粘在了原地,冷静到可怕。

    只见沈若竹站在越家祖宅的厅堂正中,站在越群山的跟前,便如同风中不倒的松柏、如同冬日里坚韧的绿竹,道:“我说,我想问侯爷,如若我现在说我愿意嫁给侯爷,那等侯爷出了孝期,可还愿意娶我?”

    越群山整个瞳孔骤缩,只在刹那之间。

    “你……”

    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越群山有些想问。

    若是换以往任何一个时候,听到沈若竹这些话,越群山想,估计他都会直接当场畅快到无酒自醉。

    但如今,她不对劲。

    他深切地感觉到,今日的沈若竹,十分不对劲。

    “你今日找我来问了这些,又突然说这种话,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嫁给我?你是有什么目的吗?”他难得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再度逼问道。

    “是,我是有目的。”

    而他没想,沈若竹如今也不想与他隐瞒。

    她果断地承认了,而后果断地问道:“那侯爷愿意为我所用吗?”

    “你凭什么觉得……”

    “不愿意也可以。”沈若竹道,“我不会硬逼侯爷。”

    她定定地看了越群山一眼,转身便走。

    越群山气得上下两排牙齿全都在发痒。

    这个女人,之前那么果断地拒绝了他也就罢了;如今发现他有用了,又想来利用他;想来利用他也就罢了,他不过是想逞两句嘴上的威风,她就不能让他痛快痛快吗?

    他强拉住沈若竹细弱的手腕,道:“我还有十个月才出孝期。”

    “我知道。”

    沈若竹回头,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

    越群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这种明明平静到不行的眼神,但他见了,却会立马为之神魂颠倒,倾醉不已。

    越群山虽然执着沈若竹的手,但却快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和她道:“那既然答应要嫁给我,我可事先说好,我不要做什么假模假样的夫妻,我越群山的夫人,必定是要面子里子,全部都是真的。”

    “我知道。”

    沈若竹还是平静道。

    “……”

    越群山便不说话了。

    他被沈若竹气的一时也说不上来话。

    越群山也不知道,明明今日是他得到了他一直都梦寐以求的美人,但他却为何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难得是因为他事先已经知道,沈若竹并非是真心的吗?难得是因为他事先得知了她的一切都只是利用?

    越群山盯着沈若竹的眼睛,渐渐的,眼尾红到能渗出血来。

    他看着沈若竹自始至终都无比沉静的脸颊,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他道:“既如此,那夫人回去准备吧,十个月孝期一过,我便向令尊还有令堂下帖,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第49章

    祁云渺做你妹妹,你不开心吗?

    祁云渺这日从学堂回家,

    正是半下午。

    如今是文兴三年的秋日,她今年十四岁了,按照学堂的规矩,

    十五岁少女及笄,

    便不该再继续待在学堂上学。

    祁云渺距离正式十五的年纪,

    还有一年。

    十五便不能在学堂了,

    虽然祁云渺并不是很喜欢念书,也不是很擅长念书,

    但学堂不叫她继续念书,

    她还是有些许难过的。

    但也还好,不再念书,

    祁云渺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

    譬如她一直都想做个行走江湖、四处行侠仗义的侠女,想要和舅舅他们一般,偶尔跟着船只出门,去外边谈生意,

    又或者和她的师傅一样,去到镖局,

    试一试走镖是什么样的。

    她回到了家中,

    趁着师傅们尚未到来,

    想要找出昨日从越家带回来的那柄弯刀,再把玩一番。

    越群山将弯刀借给了她,

    喊她两日之后归还,

    这弯刀难得,祁云渺便想要趁着这两日,

    多把玩把玩,

    把兴致都玩够了才是。

    但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她和阿娘的院子里,便见到,

    她的阿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而她面前摆放的,正是那把她从越家带回来的西域弯刀。

    “阿娘?”

    祁云渺诧异。寻常这个时候,沈若竹基本都在铺子里才对,怎么这个时候会在家中?

    “渺渺……”

    沈若竹见到祁云渺回来,淡淡地抹一把自己的脸颊,朝着她招了招手。

    祁云渺便朝着阿娘走了过去。

    她靠近了自家阿娘,这才注意到,阿娘脸色很是苍白。

    她微微仰头看着她,红润的眼眶像是刚刚迎风流过眼泪。

    祁云渺忙道:“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若竹拉住祁云渺的手,道:“渺渺,阿娘今日有一些事情需要和你告知。”

    阿娘是这般的神情,祁云渺心底里突然严肃了起来,直觉阿娘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小事。

    她于是正色道:“阿娘,你只管说。”

    在钱塘的两年,过得迅速,祁云渺不仅长大了,长开了,也变得比从前更加稳重懂事了,许多。

    “就是……”沈若竹出声,嗓音略微哽咽道,“阿娘几个月后,兴许要和越家的侯爷成亲,阿娘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什么?”

    祁云渺刚被自家阿娘摁着坐在一侧的石凳上,一时间,听到沈若竹的话,立马整个人便又弹跳了起来。

    “越侯爷?”祁云渺问道,“阿娘,你要同越侯爷成亲?是陵阳侯越群山?是那个越楼西的父亲,陵阳侯越群山?”

    “是。”沈若竹见她激动,牢牢地抓住她的手,问道,“你意下如何?”

    “阿娘,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何突然要同他成亲?”祁云渺意下并不如何,只感觉到深深的不解。

    “阿娘,是侯爷又对你步步紧逼了吗?是不是他又对你做了些什么?阿娘,你不要怕,我们如今是在钱塘,我们家有这么多的人,我们有舅舅他们,我们不怕他们越家,我们,我们……”

    她逐渐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沈若竹看着这般的女儿,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成亲的事情,是阿娘自己提起的,渺渺。”

    “阿娘自己提起的……?”

    祁云渺终于冷静了下来,却仍旧是满脑袋的雾水。

    很显然,她不明白,阿娘好端端的,到底为何突然提起要嫁给越群山。

    是因为阿娘喜欢上他了吗?阿娘当真喜欢上越群山了?

    沈若竹紧紧攥着女儿的双手。

    关于宁王的事情,沈若竹今日从越家回来后,在家中思索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告诉祁云渺。

    不告诉她,只叫她以为她是喜欢上了越群山,终于愿意接受越群山,兴许祁云渺惊讶过后,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但这对她并不公平。

    那是她父亲的死亡真相。

    当年沈若竹嫁给裴荀时,不曾告诉祁云渺真相,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如今祁云渺已经十四岁了,她足足学习了四年的武艺,学习了四年正统的箭法,还又念了不少的书,马上十五岁便要及笄,她有叫她知晓事情真相的权利。

    终于,沈若竹下定决心,道:“渺渺,你知道你阿爹死的时候,阿娘在上京城三个月,都做了些什么吗?”

    祁云渺不明白,好端端说着越群山的事情,为何突然又要提起阿爹的死。

    不过祁云渺知道。

    那些事情,阿娘不是和她说过了吗?

    “在大理寺喊冤,为阿爹找凶手。”祁云渺道。

    “是。”沈若竹点头,“你阿爹当时死状凄惨,阿娘永远都不会忘记,阿娘当初在京城,找过好几个仵作验尸,每一个仵作都说,他是死于横刀与弯刀之手。”

    “横刀与弯刀……?”

    祁云渺试图想要去回忆起自己当初悄悄掀开阿爹布盖时见到的场景。

    但她当时实在太小了,而阿爹的尸体经过了三个月的摆布,又实在斑驳可怖得很,她记不起任何一点有用的事情。

    但是没事。

    她没记得的事情,沈若竹全部都记在心里,并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阿娘当时在上京城费心尽力,也找不到一个会同时使用弯刀和横刀的人,但是昨夜你把越群山的话告诉给阿娘了……”沈若竹又道。

    越群山的话?

    有关于弯刀的话?

    宁王的校尉?

    祁云渺忽而浑身恶寒迭起。

    她似乎明白,阿娘此番嫁给越群山,又是想要做什么了。

    “阿娘,可是,可是杀死阿爹的人不是怀王吗?”她浑身战栗着问道。

    “阿娘被骗了!”沈若竹恨恨地起身,道,“渺渺,阿娘被骗了,不是怀王,或许也有怀王,但那个人,绝对也脱不了干系。”

    那个人……宁王。

    那个患有眼疾的宁王。

    那个据说在夺嫡风波中,唯一幸存下来的除却皇帝之外,唯一的先帝的孩子,宁王。

    “他是个疯子。”沈若竹道,“渺渺,阿娘要回京城,你明白了吗?阿娘必须得回去京城,去为你阿爹的死寻一个真正的真相,去为他报仇!”

    “阿娘……”

    祁云渺一瞬间,脸颊掉落了一滴眼泪下来。

    她彷徨又无措地看着自己的阿娘。

    “渺渺……”沈若竹捧住女儿的脸颊,道,“此番京城,你愿意同阿娘去,我们母女就一起去,你不愿意,就留在钱塘……”

    “我去!”祁云渺忙不迭擦干脸颊上的泪水,道。

    为阿爹寻仇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娘一个人去做呢?

    “阿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坚定道。

    “只是……阿娘,你不喜欢越侯爷,你还要嫁给他……”

    这叫祁云渺想起了裴荀。

    当初阿娘也是这般嫁给了相爷,在怀王的事情过去之后,她们才离开。

    “阿娘可以嫁给任何人。”沈若竹道。

    “为了你阿爹,渺渺,阿娘可以嫁给任何人。”

    不!

    可是阿娘不该受这般多的苦!

    祁云渺深深地望着自家阿娘,明明刚擦干了泪水,突然,却又扑进到自家阿娘的怀抱里,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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