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这杯醒酒茶,

    是我敬江大人的,若是还不能叫大人醒酒,

    那诸位明日便跟随江大人一道去京兆府分说吧。”

    京兆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适才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注意到了站在裴则身侧的祁云渺。

    那是一个一看就十分英姿飒爽的姑娘,站在裴则的身侧,若非是屋中光线昏暗,定是人群之中极为惹眼的存在。

    还不待众人认出她的身份,裴则拉着祁云渺的手,便终于带她离开了这等乌烟瘴气之地。

    —

    吃饭吃到半途,突然发生了这回事情。

    祁云渺和裴则离开了饭馆之后,谁的心情都不好。

    他们沿着饭馆外的巷子一口气走出了几步远。

    不过裴则关心着祁云渺,走出饭馆之后没多久,便立马回头去看她,想看看她的情绪;

    而祁云渺,她的脑海里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适才那个姓江的,她只是在不断回想着裴则刚刚举起茶盏,朝着那姓江的泼水的画面。

    那是祁云渺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场景,但裴则竟就这般水灵灵地做出来了!

    祁云渺一边兴奋,一边却又担心。

    “阿兄!”在裴则回过头来的时候,祁云渺便问道,“今夜你朝他泼了水,明日你要怎么办?”

    “是他酒后无状在先,就算是闹到了京兆府,也是他没理,我怕什么?”裴则反问道。

    “不是这个……”

    祁云渺想说,你们官场上,不是最讲究什么礼数同往来,若是那位江大人日后给你使绊子,那怎么办?

    裴则静静地看了祁云渺一会儿,自她无声的眼眸中,似乎读懂了她想要说什么。

    他忽而笑出了声,声色也不禁柔和了一些。

    “就算他想给我使绊子,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胆量,难不成裴氏在京中立足这么多年,是吃素的么?”

    他就这么满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就算他要给他使绊子,是不是也得看看裴氏的面子?

    “阿兄,你……”

    祁云渺又想问,他们读书人,难道不是最不喜靠着家里的名声办事么?否则以裴氏的门第,其实裴则根本不必科考,便可直接靠荫封得到一个不错的官位,但他还是参加了科考,凭着自己的本事摘得了状元,这不就是证明,他不想靠家族办事么?

    她亮闪闪的眼眸全都是说不出口的问题,就这么盯着裴则,像是幽夜里最闪亮的萤火。

    “……?”

    裴则这回是真不知道,祁云渺在想什么。

    是,他就算是再讨厌裴荀,再讨厌裴氏,但是身为裴荀的儿子,裴则从来都不会吝啬用相府的身份办事。

    毕竟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他完全没有必要拒绝,也没有必要反对。

    他对此坦荡得过分。

    祁云渺定定地看着他,却好似到如今才真正明白裴则的核心所在。

    便是从心。

    是,他是可以厌恶裴荀,但他同样也可以利用裴荀,并且毫无任何心理负担。

    忽而,祁云渺噗嗤一声笑开了。

    “阿兄……”她缓缓道,“我觉得我有些看轻你了。”

    裴则轻轻地挑眉,是当真不知道祁云渺都在想着些什么。

    他这回抬手,终于不再犹豫,直接点了点祁云渺的额头,问道:“适才吃饱了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再去别的地方吃一些东西?”

    “我想去西市再吃些樱桃毕罗!”祁云渺坦诚道。

    裴则便道:“好。”

    祁云渺于是很快便将那江大人的事情给彻底抛到了脑后,专心只跟着裴则上去马车。

    只是待到坐上了马车之后,祁云渺才想起,适才那什么江大人的嘴里,也不是没说什么要紧的事情。

    譬如……

    祁云渺扑闪着自己向来有神的双眸,忽而抓住裴则的衣袖,问道:“阿兄,有人给你说过媒了?”

    裴则:“…………”

    他看向祁云渺的目光瞬间充满了警惕。

    —

    原来已经有人给裴则说过媒了。

    祁云渺是夜从马车惊叹着去到西市,又从西市到陵阳侯府,怎么也没有停下来自己熊熊燃烧的好奇之心。

    她想问裴则有关于旁人给他说媒的具体细节,但是裴则并不愿意告诉她,也并不愿意承认,有人曾为自己说过媒。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敷衍了事得厉害。

    祁云渺缠来缠去,也没问出什么,最终只能暂时收起了自己的窥探之心。

    好吧,看来阿兄和她一样,祁云渺想,暂时没有姻缘的那等心思。

    他不愿意承认有人上门说媒,便和祁云渺如今也不愿意承认宋家有意择她为妇一样。

    对于不愿意成亲的人来说,有时一厢情愿的说媒,实在是一种残忍。

    是夜祁云渺和裴则玩闹了许久,最后回家的时候,她总算才把裴则说媒一事给忘记。

    第二日终于是她入宫赴宴的日子。

    因着是祁云渺的第一次入宫,这日晨起一大早,她便被沈若竹给亲自摁坐在了桌前,不许她胡乱跑动。

    沈若竹为她准备了齐全的首饰,又准备了从头到脚全新的衣裳。

    祁云渺还是及笄礼之后,头一回又被人如此郑重地打扮起来。

    临出门前,她对镜看着自己的样子,只觉神妃仙子下凡,排场也莫过如此。

    只是当她出门见到阿娘也整理好的装束过后,祁云渺很快便觉得,简直自惭形秽。

    换上靛蓝霞帔宫装之后的阿娘,简直美艳到不可方物,叫她再想不出什么词可以形容。

    越群山陪伴在她的身侧,祁云渺眼睁睁地看着俩人站在一起,原本只有威武高大的越群山,如今在阿娘的辅佐下,竟是硬生生也给人一种俊逸的错觉。

    “阿娘!”

    她忍不住要上前去扶住阿娘另一边,同阿娘走在一块儿。

    沈若竹也不拦着。

    和祁云渺不一样,沈若竹已经不是第一回入宫了。

    从前在相府,她身为相府的夫人,也陪同裴荀去参加过一些宫中的宴会。

    那些宴会,沈若竹其实不大喜欢。

    但还是每一次有需要,她便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四处游走。

    今日是冬日宴,前来皇宫赴宴的,基本都是皇帝和皇后邀请的一些世家勋贵,朝臣之中,唯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来参加这等宴席。

    沈若竹和祁云渺是身为陵阳侯府的家眷入宫的,陵阳侯府是如今京中少有的握有实权的一品侯府,是以,他们的位置便也十分靠近前方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对面坐着的,则是宁王妃。

    祁云渺又同宁王妃见面了。

    她落座之后,遥遥地与她相望,见到她对自己笑了笑。

    那真是个温柔的女人。

    这是祁云渺不止一次这般觉得。

    无论如何,她也朝着王妃笑了笑,以示礼数。

    宫宴的开始时间是在午时,祁云渺跟随着阿娘还有越群山来的有些早,落座时,还有足足半个时辰,才能开始宴会。

    祁云渺便坐在原地,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开始观察起今日入宫赴宴的都有哪些人。

    除却宁王妃之外,还有大理寺卿汪大人,她认得的,还有鸿胪寺的常大人,她之前也见到过的,还有镇国公府一家,还有兵部尚书一家,这些祁云渺基本都认得……但是后面来的一些,祁云渺却有些不认得,于是只能囫囵将人认个大概。

    眼看着宫宴越来越近了,这满殿的坐席上除了帝后之外,逐渐便只剩最后一个人没到。

    那人的坐席还在陵阳侯府之上,一看就是相当位高权重的一个人。

    祁云渺环顾满殿坐席,心底里逐渐回想起昨日裴则和自己告诉过的事情。

    他说,裴荀裴相,今日也会来参加宴会。

    但是如今裴荀还不在殿中。

    那这个陵阳侯府隔壁的位置,不会就是安排给裴荀的吧?

    祁云渺越想越不对劲,位高权重,还在陵阳侯府之上,那不就是裴荀了吗?

    叫裴荀和陵阳侯府坐在一处?这都是谁给安排的位置?这合理吗?

    虽然祁云渺并不觉得自家阿娘再嫁侯府有什么问题,但一时间,她只觉得安排此位置的人,也太居心叵测了!

    眼看着时间的沙漏逐渐滴尽,终于,这最后一人也缓步踏上了宫殿的台阶。

    祁云渺忙不迭回头,想看此人究竟是谁。

    看见那一抹背对着光晕,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之时,祁云渺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是裴荀。

    真是裴荀!

    裴荀就坐她和阿娘的边上!

    祁云渺紧拧着眉心,立马回头去看阿娘。

    但是沈若竹对于裴荀的出现,倒是没什么格外的反应,反倒是越群山,他甚是冷漠地盯着那道最后走进殿中来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祁云渺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一声响亮的惊雷划破晴空?*?

    。

    裴荀进到殿中,见到自己隔壁坐着陵阳侯府的刹那,也是怔仲了一下。

    但他好歹是宰相,怔仲过后,便毫不犹豫地坐在了自己的坐席上,脸上并无半点的变化。

    第76章

    父辈修罗场(中)

    裴荀坐下了。

    他就这么坐在了陵阳侯府的一侧。

    祁云渺眼睁睁地看着这桩惨案发生,

    一时间,一动不动,竟然不敢再去看越群山的眼睛。

    想起从前阿娘不过是去见裴荀一面,

    越群山便刺激得同什么似的,

    祁云渺心底里捏了一把冷汗,

    不敢想若是今日阿娘又同裴荀说一句话,

    那他回家是不是又能发起疯来。

    她低头去,特地不叫自己去看越群山和裴荀。

    奈何这大殿之中,

    人可不只她一个,

    在裴荀进殿的一刹那,众人皆是鸦雀无声。

    而在他落座之后,

    殿中却突然如同炸开的锅炉一般,窸窸窣窣地响起了无尽的议论。

    帝后未至。

    但是这场冬日宴,似乎不必帝后的抵达,甚至不必歌舞的抵达,

    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

    祁云渺不叫自己去看越群山和裴荀,但是那源源不断钻进她耳朵的议论,

    却是无论如何都隔绝不了。

    她竖起耳朵,

    听见他们有在议论今日这坐席到底是谁安排的;又有在议论,

    这两家相见,到底是哪家更尴尬一些;还有在议论,

    这沈若竹究竟是有多大的魅力,

    才能把这两个男人都哄得团团转……

    祁云渺心中腹诽,想这坐席是谁安排的,

    她不知道;他们两家如今到底是谁更尴尬一些,

    她也不知道;但是要论她的阿娘有多少的魅力,那她可是知道的透透的。

    她的阿娘貌美,

    通透,蕙质兰心,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不论是嫁给谁,在她看来,都是对方占了便宜才是。

    唔……虽然当初裴荀一事,的确是她和阿娘对不起人家,利用了人家……

    祁云渺如是想着,怀着对于裴荀的愧疚之心,终于忍不住又扭转了脖子,朝着他再看了一眼。

    相比起越群山,裴荀自从落座之后,便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几乎同平时没有任何的分别。

    身为国朝的宰相,他岿然不动,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侧坐的是谁,也不在乎这满堂的议论。

    倒是镇定。

    祁云渺默默地想,其实从小到大,和裴荀的几番接触下来,她对于这个宰相,并没有什么特别佩服的时候。

    唯一的一次便是她得知,裴荀明明知晓了阿娘利用他的心思,但还是愿意放过她同阿娘。

    她觉得裴荀是个大气又有风骨的人。

    此番裴荀面对满堂的流言,依旧岿然不动,她不免对于裴荀,又起了一次敬佩。

    不愧是能做到宰相的人,不动如山,方是英雄本色。

    “渺渺……”

    祁云渺正悄悄盯着裴荀出神呢,忽而,便听越群山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她回头去看,便见越群山手中剥了一颗葡萄,正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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