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孤零零的飘荡在人世间,从大宋的盛世繁华看到靖康之耻,当看到大宋的皇室贵胄们像卑贱的猪狗一样被金人踩在泥泞中蹂躏凌辱时,他恨得目眦欲裂;

    他亲眼目睹了崖山之变的发生,看着大宋的最后一任皇帝被臣子背着跳入茫茫大海,他心如死灰,恨不得当场魂飞魄散。

    然而,他的意识却还清醒着,他清醒地看着蒙元入境,蹂躏中华大地;又看着朱明崛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铮铮强音,振聋发聩。

    直到此时,赵祯才如梦初醒,他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已前世错的有多离谱。

    他的仁慈宽和固然让百姓休养了生息,避免战乱之苦,但从长远而言,却并没有给大宋带来长治久安,反倒滋养了豺狼的凶性。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上天垂怜,让他不知为何又重来了一回,再次睁开眼时,他居然回到了自已27岁这一年。

    张茂则看着官家呆呆看着屋梁一语不发的样子,将腰弯得更低了。

    贴身伺候了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时的官家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儿。不光是在哀痛皇长子的去世,这里面像是还包含着一种更深层的压抑。

    然而想到自已的来意,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官家,司天监那边已经拟好了小殿下安葬的时间,您看......”

    小殿下?

    赵祯细细地琢磨着张茂则的话,回想着自已前世27岁时都发生了什么?

    哦,是了,如今是景佑四年,自已的长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去世时,自已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赐名。

    犹记得当时接到长子的死讯时,他是如何的悲痛不能自已。然而,如今再回首,相隔千年的时光,再次听到长子的死讯,心口虽然依旧隐痛,却像是隔了一层纱布,朦胧而又不真切。

    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再早点呢?

    赵祯不无遗憾的想着。

    或许,自已真的就是命中无子吧!

    亲身经历了死后的一切,原本笃信儒家所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天子破天荒地开始相信起了命理之说。

    “皇长子赐名赵昉,追封杨王,以亲王礼下葬。”

    殿内想起天子幽幽的声音。

    “官家,张娘子求见,说是给您带了她亲手熬制的参汤。”殿门口,一个内侍小声通报道。

    张清雅?

    再次想起这个自已前世宠妃的名字,赵祯在觉得恍如隔世的同时,心中却再也没了旁的波澜。

    对于这个女人,前世的自已无疑是宠过的,至于说爱,他自已都不信。

    不过是对方恣意张扬的性子实在是他克已复礼的一生中少见的明媚,他忍不住就想放任她一点,仿佛纵着她就是在纵着那个万事都被礼制束缚的自已。

    他在张清雅身上得到了片刻的放松,也给了她“专宠特爱,礼逾皇后”的特权,甚至惠及她娘家,对其伯父兄长都倬格提拔。

    如今故人就在门外,他却再也不复往昔心态,没了相见的兴致。

    也不仅是张清雅,包括这后宫中的每个人,她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陪伴过他,他知道她们会做什么,会发生什么,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告诉她朕有事,让她先回去歇着吧。”

    小内侍应声,悄然退出。

    张茂则垂眸敛目,余光看到官家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面色如常地翻起了桌上的劄子,没有对官家的反应感到丝毫诧异。

    先不说杨王刚逝,官家没心情搭理美人本就是人之常情。就说这张娘子,起初官家也是极宠的,可自从遇上那位颜姑娘后,后宫这些娘子们身上的宠爱就肉眼可见的淡薄了。

    不过要他来说,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冷眼瞧着,自从少了官家的宠爱,这张娘子就连脾气性子都柔和了不少,对待他们这些宫女内侍也不再动辄打骂,眼瞅着竟也有了几分后宫其他娘子身上温柔贤淑那味儿了。

    今天这一幕若是发生在三年前,张娘子估计都该闹起来了吧?

    所以说,这人的小性子啊,都是被纵出来的。

    全然不知自已贴身内侍的思维跑马,赵祯一目十行地翻看着手上的劄子。

    曾经为皇一世的经验,以及作为魂魄飘荡千年的所见所闻,让他在重新接触这些时有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见解。

    他一本接着一本地翻看着手边的劄子,直到......

    丰裕侯!

    这是谁?自已前世时有这么个爵位吗?

    赵祯细细梳理着这具身体这世的记忆,着重翻找有关丰裕侯的字眼。

    因为时间隔得极近,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查阅到了相关的记忆。

    配合官府政赈济杭州粮荒、培育并献上可亩产5000斤的红薯、以女子之身破格封爵!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赵祯觉得是如此的陌生而不真实。

    哪怕间隔时间再长,他也能确定,这些在自已的前世都是没有发生过的。

    那么这个丰裕侯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重来一世,本来以为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现在他不确定了。

    “舒氏......”赵祯喃喃出声。

    “传令皇城司,立即前往杭州,调查与丰裕侯有关的一切,务必事无巨细!”

    第108章

    传旨

    舒颜这头,还不知自已的老底即将被人揭开。

    官家在下达封侯的旨意后,没多久消息便传到了杭州。得益于舒家四通八达的商业网络,舒家还要比其他人更早一步知道。

    “封侯?”

    舒颜看着汴京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只觉得整个人都如在梦里。

    她怎么不知道,历史上的宋仁宗是这么有魄力的人吗?居然都能给女子封侯了!

    舒颜原本以为这次论功的时候最大的功劳会被推及自家老爹头上,自已能捞个县主的当当就已经顶天了。

    要知道,在中国历史上能成功封爵的女子也不过才那么寥寥几个,还大都出在西汉。

    例如:以相术出名的许负、萧何的夫人、吕雉的妹妹......其他也不过就明末出了个秦良玉,还是靠她自已的战功和对南明朝廷的忠贞死后追封的。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花,这是咋回事儿?我怎么感觉自已到了个假宋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被问到的五花也显得有些懵逼。

    “总不能是宋仁宗因为死了儿子被刺激疯了吧?”五花猜测道。

    官家在年近而立的年纪独子夭亡自然不是什么小事,杭州这几日也有消息传来,不过一人一统谁也没把这当回事,毕竟与已无关。

    不过此时听着系统的猜测,咋听不靠谱,但舒颜咂摸着,可能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舒颜想得更多。

    宋仁宗这人一辈子都在兢兢业业求子,此次恰逢红薯祥瑞现世,他独子又刚刚夭折,他不会是想借着红薯的福泽给他早逝的皇子积点福德,顺便也给自已攒点子嗣运吧?

    毕竟古人自来迷信,而红薯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高产!

    这两者放在一起,虽然有些牵强,但想儿子想疯了的人,谁知道会有怎样奇妙的脑回路?

    没见后世那些多年不孕求子成魔的人,哪怕受过高等教育又如何?照样捧着符水往下灌!

    如此便解释的通了,看来自已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在舒颜得到消息的没几天后,正式封她为丰裕侯的圣旨和赏赐便一同到达了杭州。

    圣旨是由此时的杭州府最高长官范仲淹,领着从汴京而来的传旨内侍一同上舒府传达的。

    因为舒颜早就得到了消息,虽为了保险起见,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她除了舒大富夫妻和两小只外并没有向外透露,但周氏也已经将家里的仆人都重新整顿了一遍。

    此时天使上门,舒家上下摆香案、接旨,谢恩,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看得范仲淹和传旨内侍心下暗自点头。

    一个人乍然富贵的时候最能看出其本性,舒家原先只是商贾之家,虽富却不贵,如今一朝得到爵位,身份水涨船高。

    舒家上下从主人到仆从却依旧不见丝毫失态,仍能谨守仪态,可见是规矩守礼之家。

    这样一想,范仲淹对舒家的好感又多了几分。3902

    如今他身为一府父母官,最怕的就是辖下出现那等狂悖肆意的,这样的人通常不守规矩不说,还常有害民之举。

    只希望舒家能一直如此,安守本分。

    至于那名内侍的关注点则与范仲淹完全不同,他在来传旨之前就大致打听过了这位丰裕侯的生平。

    知道她身为家中独女,并未外嫁,且赘婿早亡并无夫婿。如此大功本该由其父代受,然而官家却直接将爵位给了舒氏女。

    女为侯而父为民,却也未见其父有丝毫不虞,反倒是单纯的为女儿得以封侯感到开心,真乃和睦之家啊!

    这名内侍会这么想只能说他是真的不了解舒大富,作为一个传统商人之家出身的子弟,从小到大务实不务虚的理念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

    侯爵啊!还是破天荒可传三代的侯爵!

    要知道,大宋的寻常爵位是不能传承的,往往一代而终。

    此次封侯,官家虽已格外开恩丰裕侯爵位可传承,但也只能传三代。

    这爵位若是由自已领了,那传到招财那里再往下可就没了,还不如像这样直接给舒颜,这样对舒家来说才是最实惠的!

    况且,他和阿颜父女情深着呢,哪会计较这些!

    此时,舒大富夫妻俩听着封女儿为丰裕侯的圣旨,哪怕面上极力维持镇定,但那怎么都压不下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了他们此刻已经好到爆的心情。

    此时舒家人中,情绪最为平静的就要数舒颜母子三人了。一个是经历得多,另两个就纯粹是由于位置颠倒,内心甚至还有些小不爽。

    宣完旨意,内侍笑得如同和煦的春风。

    “恭喜丰裕侯了,不论是以女子之身封爵还是爵位可袭三代,这在大宋可都是头一份呐!”一边将圣旨双手捧到舒颜手中。

    对于内侍的恭喜,舒颜自是全盘笑纳,手往袖口里一进一出间,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已在两人手下完成了交接。

    感受着掌心不一般的厚度,李姓内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几分,不愧是杭州府数一数二的豪商,壕就一个字!

    “范大人,李中官,府中已略备薄酒,不知二位可否赏脸留下吃顿便饭?”舒大富脸上堆叠着诚挚的笑容,对二人发出邀请。

    今日上门传旨本就是喜事,范、李二人又不是真的毫无情商,面对主人家的热情邀请,这顿饭自然是留了下来。

    舒家说是便饭那就真的是便饭,鲍参翅肚、小臂长的大虾、脸盆大的螃蟹那是应有尽有,充分将主人家的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推杯换盏间,趁着气氛正好,舒颜也舔着脸提出了自已的诉求。

    “范大人,我膝下一双儿女今年也三岁多了,仗着尚有几份天资,已将字都认了个全乎。全唐诗、声律启蒙也都学得七七八八。

    我实在不忍他们浪费了天赋,想要为其寻得名师。如今再见范大人,心中不禁有个大胆的想法......”

    尽管舒颜说的很含蓄,但范仲淹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想到此前舒家助自已良多,且就自已打听到的消息,这舒家虽为商贾,但为商讲信誉,在民间也多有修桥铺路、扶住孤寡的善举。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若舒家小儿真像丰裕侯说的有那般天资,如此稚龄就能有此学习进度,收入门墙倒也不是不可。

    其实让两小只拜范仲淹为师这个想法舒颜也曾犹豫过,毕竟范仲淹曾经看向招财的目光她还没忘呢。

    但凡事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对方无论是从学识还是从身份来说,都是她能为两小只找到的最好的老师了。

    况且在那之后,舒颜也有刻意关注过范仲淹的动静,对方并没有任何想要调查两个孩子身世的意向,想来之前是自已多虑了。

    想通后,舒颜郑重地将两小只推到了范仲淹面前。

    “小儿舒政,小女舒玟任由范先生考教。若范先生看得上眼,还请不吝赐教!”

    第109章

    考校

    听舒颜说得自信,范仲淹也来了兴致,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小儿。

    两个孩子都长得粉雕玉琢、眉目灵秀,光看着就让人觉得灵气逼人。说是三岁多了,但看其身形却丝毫不输寻常四五岁的小儿,可见身子骨也是壮实的。

    两个孩子在他的打量下仍不见丝毫怯场,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舒颜特意为他们定制的加高儿童椅上。

    手中的小筷子早在舒颜提到拜师之事时就已经自觉地放了下来,双手置于膝上,垂眸敛目,任由范仲淹打量着。

    见此情形,范仲淹心中更加满意了。

    他之前也是见过这两个孩子的,当时还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男娃有些眼熟。如今起了收徒的念头,那心态就不一样了,越看两个孩子越觉得合眼缘。

    当下哪还有用饭的心思,直接在饭桌上就考校了起来。

    “听你们母亲说,你们大名分别叫‘舒政、舒玟’,不知是哪个‘政’哪个‘玟’?”

    这次两个孩子倒没有再争谁是哥哥谁是姐姐,拥有成年人思维的他们很能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玩笑,什么时候该认真。

    在范仲淹问话时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是考校开始了,不用人提醒就乖乖地从高椅上爬了下来。

    招财站直小身子,伸手朝范仲淹行了个叉手礼(宋朝表示敬意的一种流行礼节),率先开口道:

    “小子舒政,政,从正从攵。子曰:政者,正也。母亲为小子取名为政,便是想小子以后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舒颜之所以会给两小只起这样的名字,不过是事先征询了他们的意见,知道他们并不想改名,于是便直接给他们引用了前世的名字罢了。

    但这个理由显然是不好对外说的,我们的嬴·招财·政虽然未必见得有多待见孔夫子,却并不妨碍他拿孔夫子的语录出来回应面前即将成为自已老师的孔家门生。

    听到这样的回答,范仲淹满意捻须,又将目光投向了乖巧站在招财身侧的进宝。

    进宝也同样先行了个插手礼,才道:“小女舒玟,玟通‘珉’,义美玉。母亲为小女取此名便是希望小女的品行能如美玉般高洁。”

    老范再次点头。

    接下来,他又随意考教了两个孩子一些三字经、百家姓里的内容,末了还让两个孩子背了几首唐诗。

    越是考校眼中的满意越是浓烈,屋内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这拜师,成了。

    此时,范仲淹已经自觉为自已之前看舒政觉得眼熟找到了理由。

    这哪里是什么看着眼熟?分明是此子与老夫有缘,何该为老夫徒儿啊!

    至于舒玟,虽为女娃,以后无法科举入仕,但也是异常的聪敏灵秀。如此。将他兄妹二人一起收入门墙,倒也无不可。

    不知自已再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了,老范怀着喜得佳徒的心情,美滋滋提着拜师礼在新收小徒弟和小徒弟家人的欢送中迈出了舒家的大门。

    舒家得以封侯,阶位得到提升,乃是大喜事一件,自然没有藏着掖的道理。

    接到圣旨没几天,舒大富夫妻便雪花般向外撒出了请帖,广邀宾朋。

    这次除了舒家在商界的合作伙伴,包括在之前那场杭州府灾荒中结识的相关官员,舒家也都给送去了帖子。

    至于人家来不来那就是人家的事了,反正舒家的面子是已经给到了,其中自然少不了两小只的新晋老师范仲淹。

    接到请帖的一众商人先是不敢置信,在派人出去打探后,听到传回来的消息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封侯啊,这是过往他们这些商贾之家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都说人穷的时候就想着哪天能够发财就好了,可他们这些人富已经是足够富了,财富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串账目上的数字。

    对于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他们而言,地位才是他们现阶段的追求。

    “富贵、富贵”既有了富又哪能无贵?

    可是这个“贵”又哪是那么好求的,别看大宋不禁商贾子弟科举,但科举是这么好考的吗?

    就算十年寒窗苦读考上了,依照大宋的体制,想要爬到中枢又是何其的艰难。否则的话,一个八九品的小官以他们如今的体量来说,对家族又有何用?

    可如今舒家的封侯,仿佛为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有这操作!

    自家也不是没有与海外做生意的,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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