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警告,能量不足5%,预计难以安全着陆。”

    “警告——”

    林静恒突然发话:“关闭主动力系统。”

    独眼鹰震惊道:“什……”

    没电的机甲狠狠地颤动了一下,随着机身失去动力,原本缓缓下降的机甲顿时成了自由落体,护理舱里传来学生们的尖叫,独眼鹰一把扶在了酒柜上,失重感将他心口狠狠地揪了起来。

    “警告,受引力影响,机身加速下坠——”

    “啊啊啊啊!”

    机甲内保护气体猛地撑开了机舱,所有人一起飘了起来,随即,林静恒用仅剩的能量撑开了四把能量刀,能量刀一字排开,机舱里多余的保护气体顺着刀身弥漫开,粘稠的特殊物质在伞骨架似的四把能量刀上凝成了一个薄膜,好像一把大降落伞,阻力与引力险伶伶地在几秒之内平衡。

    在震耳欲聋的噪音里,机甲毫厘不差地落在近地轨道上。

    与此同时,机甲里所有设备同时熄火,精神网凭空消失,彻底没电了,整个机身停顿了一下之后,猛地顺着轨道滑了进去,在严丝合缝的轨道制动系下,对接阀爆出摩擦而起的火花,狠狠地停了下来——安全落地了!

    机身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口哨和欢呼,重新脚踏实地的学生们差点喜极而泣。

    独眼鹰哆嗦着指着林静恒:“你……你简直是条疯狗!”

    “多谢夸奖,”林静恒面不改色地一点头,摘下手套扔在酒柜上,他略微一整衣领,不慌不忙地接上了方才的话茬,“凯莱亲王弗兰德?冯被杀后,两个儿子分别逃往域外,老大被手下出卖,死在了半路,老二继承了凯莱亲王的名号,收拾了他变态爸爸留下的走狗,重新成立凯莱亲王卫队,靠着当年在第八星系剥削来的军备和技术,快速地吞噬了不少海盗势力,近年来有消息说,他们仍在第八星系附近逡巡。”

    独眼鹰一愣:“你居然也关注他们?”

    林静恒嘴角一勾,好像是笑了,他说:“不好意思,258年那场袭击仪仗队的事件,就是我出面摆平的。”

    独眼鹰:“……”

    他是第八星系的土皇帝,很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思,这些年过得懒散又逍遥,只要火不烧到八星系,他也不大会关心星系外的事,多少有点孤陋寡闻。

    因此他压根没听出来,方才他那宝贝儿子为什么提起258年的“自由日袭击事件”,那居然是个十分套路的恭维!

    欺负老爸是文盲,陆必行那小子长本事了,在他眼皮底下,捧姓林的臭脚!

    离家出走五年,翅膀硬了!

    独眼鹰七窍升起隐隐的炊烟,浑身的毛炸起了两尺多,险些气成一颗海胆。

    他压低声音,面色狰狞:“我再说一遍,你离我儿子远点!”

    林静恒一挑眉:“看这么严?令公子是未成年少女吗?”

    “我们第八星系的乡巴佬高攀不上你联盟上将!”

    “你儿子穷困潦倒,自己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独眼鹰一辈子有两件最后悔的事,一件是十五年前去寻欢作乐时,内裤腰带上没有别一把激光枪,一件是他觉得男孩大了应该摔打,适当穷养,没有跪着奉上现金,资助他儿子的离家出走。

    独眼鹰:“你放屁!”

    林静恒回以嗤笑。

    “二位,二位!怎么又吵起来了?”

    陆必行身上的无菌气泡终于都脱落了,从医疗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还不知从哪顺来一套衣服换上了,藏青色的,十分板正,小立领一戳,显出几分成熟稳重的人模狗样来,他一伸手隔在两个人中间,头疼地说,“嫌刚才跳伞不够刺激是吧?我可真惹不起你们。”

    独眼鹰余怒未消:“没你的事!”

    林静恒却很有长辈风度,温和地问:“感觉好点了吗?你这次也太冒失了。”

    独眼鹰这才反应过来,为了争宠,他连忙硬凹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足能吓哭一个幼儿园的小孩:“爸爸没说你。”

    陆必行很无奈看了看独眼鹰,感觉自己这位老父亲的心理年龄真是青春常驻,两百年如一日地处于十岁水平,于是语重心长地哄道:“爸,咱们还蹭人家的机甲呢,你懂点事吧。”

    独眼鹰:“……”

    林静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上。

    陆必行转头,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臭不要脸地一摊手:“借了你的机甲,又借了你的酒,现在再多穿你一件衣服,打包算一次人情,行吗?”

    林静恒想说“你自便”,嫌自己太冷淡,想换成“荣幸”,又觉得跟平时画风大相径庭,怕吓着别人,话到了嘴边,一时竟有些拘谨地哽住了,他只好仓促地点了下头,借着查看舱门外气压和空气质量,避开陆必行的视线。

    舱门缓缓打开,废弃补给站呈现在众人面前。

    人工大气层内,气压和空气质量都很理想,可以不用穿宇航服,补给站的厂房、轨道状态都很好,两侧的人工草坪平平整整,只是悄无声息,人形道上空荡荡的,地面上仍留着车辙的痕迹,智能垃圾箱、安保机器人与摆渡车死气沉沉地陈列在两侧,像一排丑陋的摆设。

    一行人顺着路标,来到补给站的核心控制室。

    “能量系统关了,但是硬件设备本身没问题。”陆必行观察了片刻,“我试试,应该能重启。”

    黄静姝问:“陆总,不是说这个补给站在走私航道上,会有人用废站做生意吗?人呢?”

    “走了,但是恐怕刚走没多久,你看门口的草坪就知道了,设备也明显一直有人维护,机器上还有余温呢,干这种非法买卖有时候就得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陆必行一边鼓捣一边说,“丫头,给我照一下。”

    他话音没落,一道十分柔和的白光就打在他手边,亮度足够,还不伤眼。

    “哎这个好,”陆必行随口说,“谁这么爱学习,个人终端上还有护眼灯?”

    他说完,没人搭腔,陆必行这才后知后觉地一回头,发现几个学生都毕恭毕敬地站在几米开外,给他照明的是林上将。

    陆必行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一道光从另一个方向打来,原来是独眼鹰不甘寂寞,也跟着打来一束光,那强光跟探照灯似的,一下把两个人都晃得睁不开眼。

    陆必行:“爸,你捉奸吗?眼都让你晃瞎了!”

    林静恒:“……”

    “不是,”陆必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我不是那意思,林……咳,那个……”

    林静恒打断他:“还用你习惯的称呼就行。”

    陆必行偷偷看了他一眼,温润的白光下,林静恒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大概这惊心动魄的一路着实不轻松。陆必行不知怎么的,想起自己用这张脸拗出来的各种表情,脑子里一根筋短路,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当时要是留个影就好了。”

    林静恒——那可是联盟最后一个上将,居然让他见到了活的!

    陆必行没把独眼鹰对林静恒的恶评当真,因为可能是两眼不对称的缘故,独眼鹰看谁都充满偏见,尤其是比他英俊的同性。

    他年少时,仰望星空之余,也曾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定期收集七大星系的新闻,自从他有印象以来,联盟一直歌舞升平,军委势力渐渐势微,像是卸磨后的驴,黯然失色,唯有林将军一人,功勋都藏在字里行间。

    陆必行对数字十分敏感,他发现早年间,每年域外海盗的恐怖袭击事件至少有三四十起,每次联盟都会发表一篇悲壮的谴责,沉痛悼念死难者,再用数以十倍的兵力才能扳回一局,海盗们却常常是打不过就逃往域外,等待下一个时机,像除不尽的蟑螂。可是恐袭数据和联盟伤亡数据在十几年前却突然有一次断崖式的下跌,好像海盗们一夜之间从了良,自行蒸发了——那是在林静恒接管白银要塞之后。

    陆必行:“说实话,我现在还跟做梦一样。你真的是……唉,好多话没来得及问,毒巢的老窝就炸了。”

    柔和的白光打在林静恒灰色的虹膜里,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想问什么?”

    陆必行想问的太多了,包括每一场联盟没认真报道过的战役细节,湛卢真的是那个湛卢吗?拒绝有“联盟第一美人”之称的叶芙根尼娅是什么感受?五年前那场玫瑰之心的刺杀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是怎么瞒天过海,竟然让伊甸园检测不到的?

    然而他目光往周围一扫,发现几个学生都在竖着耳朵听着,陆必行迟疑了一下,不确定林静恒是不是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何况他位列联盟上将,竟然假死离开联盟,在第八星系这么个鬼地方窝了五年,肯定有很多苦衷。

    成年人——特别是林静恒这种生性内敛的人,也许并不愿意把血泪掏出来给人看。

    陆必行眨眼间就管住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话音一转,他闹着玩似的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旁边四个偷偷听墙角的学生险些绝倒,一脸古怪地互相挤眉弄眼。

    薄荷一脸疑惑:“校长这是狂热粉还是基佬?”

    怀特满脸一言难尽。

    黄静姝往周围看了一圈,用眼神示意同学:“我们要不要回避?”

    斗鸡睁大眼睛,用眼角瞟了一眼陆必行的衣服:“陆总刚才穿的不是这身!”

    黄静姝一手一个,拖走了斗鸡和怀特,薄荷机灵,赶紧跟上,几个学生装作好奇,拉拉扯扯地包围了独眼鹰,兴致勃勃地询问他军火生意在第八星系前景怎样,并对他时髦的眼睛表达了高度赞赏。

    当代青少年都很有心机——如果校长能成功拐到四哥,以后学院没准能和黑洞签订长期协议,名正言顺地让黑洞接收学院毕业生,多么坦荡的学业和前途!

    林静恒听了陆校长的“无理要求”,愣了片刻,就在陆必行以为他要脱口一句“不签,滚”的时候,林静恒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笔:“好。”

    陆必行:“……”

    林静恒很有耐心地问:“签哪?”

    自学成才的陆校长在课堂上从来如鱼得水,头一次体会到提问答不上来的尴尬,和林静恒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十分慌张地一伸手:“不是,我……”

    林静恒托住他的手腕,他掌心干燥,指尖布满坚硬的茧,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起来很有力量,动作却很轻,羽毛似的扫过陆必行的袖口,在他手背上写了个一笔连下来的“林”:“当年白银要塞官方公告上都有我的签名,要是有兴趣,你可以做一个笔迹鉴定。”

    大概是刚才骨折的后遗症,陆必行觉得自己从指间一直麻到了手腕,仿佛开学典礼时一样忘了词。

    独眼鹰被一帮叽叽喳喳的熊孩子包围,正在烦不胜烦,老远一瞥看见此情此景,心里顿时升起了七八十个龌龊的联想:“你往哪摸!”

    林静恒十分自然地松手,提醒道:“能量核重启进程走完了。”

    “哦,”陆必行干笑一声,“对对。”

    他连忙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确认了重启命令,一瞬间,整个补给站发出一声轻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无数灯光渐次亮起,巨大的能源塔发出荧荧的镭射光,将机甲的剪影投射下来,维修机器人们成排地升降梯,忙忙碌碌地开始自动检修受损机甲,林静恒手臂上悄无声息的湛卢也仿佛跟着亮了起来,欢快地连上了能源塔,汲汲不断地吸收起能量。

    “我去看一下机甲。”林静恒嘱咐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去那边找我。”

    他说完,让过气急败坏的独眼鹰,扬长而去。

    陆必行愣了半天,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龙飞凤舞似的“林”,被主控室的散热系统烤出了一层细汗,小心翼翼地折起袖口,他半身不遂地摆弄起主控室的设备。

    这补给站里居然还有能覆盖整个第八星系的非法通信网,挺先进的,陆必行顺手点了修复命令,同时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就为了跟老头子斗气吗……哎,这鬼地方能量储备和物资储备还挺充足,物资可以补充一点,谁知道那帮阻塞交通的海盗什么时候走……我这手怎么还在麻,要偏瘫的前奏吗?唔……这里还有个武器装备库,需要破解加密锁……他手指好长……嘶,我想什么呢?这个锁的加密方式是……”

    废弃补给站的加密锁不怎么样,在陆必行只有十分之一的大脑能正常干活的情况下,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撬开了。

    陆必行满脑子都在循环林方才那句“随时去那边找我”的低声嘱咐,听见“嘀”一声轻响,勉强抽回云山雾绕的神智,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库存:“唔,空了。”

    陆必行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武器库存,神智还停留在方才白光下,林静恒那张显得柔和了很多的脸上。半分钟后,陆必行倏地一激灵,回过神来——不对,能量和物资储备这么充足,武器库存为什么空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主控室所有的设备——主机外壳上的生产日期是新历200年,至今运行非常顺畅,说明里面的软硬件有人长期保养升级,这个补给站一直有人!

    他们为什么匆忙离开,把能养活一条星舰的物资留在这,带走了所有的武器?

    “爸,”陆必行沉下脸色,“我们可能需要立刻……”

    他这句话没说完,方才随手修复的通讯系统读条完毕,激活了。

    主控室上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先是一片雪花,随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半个身体都是机械的,空洞的目光从屏幕里射出来,阴森森的,充满恶意。

    独眼鹰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斗鸡,额角上青筋陡然爆起。

    “诸位第八星系的亲朋好友们,大家好,”男人露出了一个僵硬而古怪的笑容,“我是阿瑞斯?冯,诸位还认识我这个老朋友吗?不认识没关系,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凯莱亲王,一百多年前,被你们抛弃、背叛的人,现在满怀憎恨,带着复仇的利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开不开心啊?”

    怀特无端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拉住陆必行的袖子:“校长,他是谁?”

    自称凯莱亲王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家族统治第八星系六十多年,养活了无数不知感恩的蛀虫、垃圾,让你们住在世外桃源里,免遭联盟的剥削与侵略,可是我亲爱的子民们啊,你们是如何回报我的呢?”

    “你们引来了联盟狗,为了几根骨头背叛了自己的主人,杀死了我的父兄,让我仓皇逃到域外,至今肉体只能靠这些废铜烂铁支撑——怎么样,这一百年来,归顺联盟的日子好过吗?联盟给你们自由和尊严了吗?如果你们在炮火中痛苦地哭泣,伟大的联盟救世主会派人来拯救你们吗?”

    他说到这,上气不接下气地狂笑起来:“一起来庆祝我的回归吧。”

    话音落下,屏幕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架狰狞的超时空重机甲对准了凯莱星,凯莱亲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口哨,成百上千颗核导弹雨点似的飞向毫无抵抗力的凯莱星,铺天盖地,巨大的能量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第八星系的首都星顷刻淹没在炮火里。

    一颗星球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了。

    目瞪口呆的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屏幕里的男人就大喊道:“惊喜!下一个!”

    屏幕上的星际坐标亮出来,炮口指向了北京β。

    不是每一次出走,都还能再回去的。

    第24章

    北京β星的行政中心距离星海学院三百公里,

    正值中午,

    室外体感温度无端偏离预期,直线上升,

    逼近二十度,

    石头似的冰层泛起生机勃勃的湿润,

    持续了两年多的隆冬似乎有了点复苏的意思,好似突然从宇宙尽头来了一阵春风,

    吹得天空湛蓝如洗。

    这是星海学院“论文周”的第三天,

    三天前的傍晚,学生们已经下课了,

    突然接到通知,

    只有一个校长的学校教学安排果然非常随意,

    校长大概是想放年假,临时把这一周改成了论文周,他开放了图书馆权限,列了一打书单,

    留了一个非常大的题目——我觉得人类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此时,

    距离交作业的时间还有四天,

    大多数学生没有思考人类未来,而是在思考无故失踪的怀特等人,整个学院成了快乐的谣言制造厂,关于那四个人谁和谁私奔的辩题已经引起了两轮群架。

    薄荷居住的孤儿院得到了一笔生活费——她设定好了,每个月的助学金到账,都会自动转走四分之三给“家人”,

    不过这一次,随着助学金到账的还有一封告状信。

    信誓旦旦说要开除他们的陆校长连处分都没舍得记,只是采取了幼儿园的管理方式,临走时匆匆写了一封信,向几个学生的家长告状。孤儿院的大孩子们正围着这告状信牵肠挂肚,怀特的父母则已经往空荡荡的校长办公室跑了两趟,斗鸡维塔斯的母亲比较不负责任,看完以后大笔一挥,回了一封信,简洁明快四个字:“让他去死。”

    而按照入学信息寄到黄静姝家里的信没能送到,在整个星球漂泊了一圈,又被系统退回了校长信箱。

    这天,已经辞职的信息学院老院长收拾了行囊,准备要离开北京β星,临行,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星海学院,远远望见礼堂那片恢弘的穹庐顶和满学校喧嚣闹腾的猴孩子。老院长没料到学校里还有这么多学生,他双手扒着围栏,探头往里看,只见两个少年正打打闹闹的经过,男孩子正在抢女孩子手里的表格。

    “给我看看能怎么样,我又不一定非得追着你,少自作多情了!”

    女孩子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走开。”

    “我也可以给你看我的呀,三个学院我哪个都没报,我还提了个新的专业方向——星际走私向导,怎么样?听着牛逼吧?哎,你等等我!”

    老院长听完,愣了半晌,感觉这神圣的知识殿堂里,饲养的还是一帮智力感人的大猩猩,于是扶着校园的栏杆,缓缓地走了。他已经两百六十岁了,居无定所,在第八星系的每个高校里都任过教,目睹了无数次门庭冷落,学校关门。星海学院是他最后一站,终于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忽然有些灰心,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涩的老年斑,觉得自己这一生,可能是做了一场白日梦,走了一条执拗又错误的路。

    两百六十年,也该结束了。

    前不久,他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在凯莱星的一个有产权的养老院里,给自己置办了一席之地,打算在那安度晚年,这在第八星系,算是相当体面的晚年了,今天就要出发。

    老院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难得的风和日丽,没有北风,温暖得不像北京星的冬天,他觉得这大概预示着自己的路途会很顺利。

    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过节似的从各自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快乐地和擦肩而过的老教授打招呼,互相庆祝着又熬过了一个冬天,即将迎来长达四年的好季节。

    不远处,不知是谁家养的鸽子成群地飞过天空,落在星海学院六百万的穹庐顶上,不客气地降下“天粪”数泡,表达着对莘莘学子们无尽的祝福。

    佩妮打开破酒馆的门,给酒馆的吉祥物大蜥蜴带了一包新鲜的面包虫,然后打开窗户通风,挽起袖子,擦起破酒馆的桌椅板凳——四哥的地方干净得很,活不多,日常维护即可,她干脆自己干了。

    佩妮认识他五年,以一个女人的标准来看,四哥其实并不是一个邋遢的人,除了他那不修边幅的个人形象,再没有其他不良习惯了,他喝酒,从来不喝醉,用过的东西会放回原位,无论是他常来的破酒馆还是他的家,都充斥着一股干净冰冷的秩序感。

    “你家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佩妮踩着板凳,自言自语地对蜥蜴说,“四哥失联好几天了,带着那小白脸跑哪去了?我再试试能不能联系他。”

    她把玻璃擦干净,忍不住伸手遮了一下眼:“怎么突然这么阳光灿烂了?我还有点出汗了。”

    蜥蜴沉默无声,从不回应女人充满情谊的自言自语。

    “估计还是联系不上,你说我明明知道他喜欢清静,还总是往他跟前凑,时间长了他会不会嫌我烦?”见惯了风浪的佩妮看着自己的个人终端,有些忐忑,没注意到她身后的大蜥蜴正缓缓地移动着不甚灵便的身躯,充满畏惧地躲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个人终端发出的信号仿佛已经在第八星系徜徉了一周,依然没有回音,那个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始终没有通讯信号。

    佩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

    她话音没落,个人终端突然好像被卡住了一样,亮了起来,佩妮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张开五指伸进头发里,飞快地把自己有些塌的头发抓出了一个型。

    下一刻,半空中浮起模模糊糊的影像,佩妮看清了,四哥似乎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星际旅行的时候,是没法计算时差的,她有些后悔,小心翼翼地说:“你那边是晚上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光影的信号速度无与伦比,然而跨越星际,仍然会有延迟,即便个人终端上的投影仿佛面对面,两个相隔太空的人也不可能实时对话。

    林静恒远在某个不知名的废弃补给站里,守在伤痕累累的机甲旁边抽烟,忽然意外接到佩妮的通讯请求。

    他可能是信号不好,脸显得模模糊糊的,个人终端上透明的画面被窗外的阳光干扰,竟然模糊不清起来。佩妮连忙走到窗边,打算拉上窗帘:“今天天气太好了,你等我……”

    过于灿烂的阳光把她的侧脸映得红彤彤的,原本稍显硬朗的长相竟然无端有了几分少女气质。

    正在充电的湛卢说:“陆校长把废站上的通讯系统修复了,我虽然能源不足,但是可以借补给站的通讯网搜索白银九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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