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滇同陛下貌若双生,此人多智近妖,善蛊人心,无法收服之人,无论陛下多么喜爱,斩草除根才是上选,否则来日必酿大祸。”

    梁烨眉头微蹙,闻宗双手用力的攥紧了他的胳膊,字字肺腑恳切,“陛下,为帝者无需情爱,先帝的例子便近在眼前,若非因为卞将军,当年何至功败垂成……陛下!当断则断,您现如今的每一次心慈手软,来日都会成为对准您咽喉的利箭。”

    梁烨抬眼看着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闻宗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他向来奇大的力道便得虚弱而缓慢,“最后,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百里承安是老夫手把手交出来的弟子,如若来日他犯下大错,还望陛下……饶他一命,此子房相之才,陛下若愿用他,可保大梁三百年基业……”

    梁烨点了点头。

    紧攥着他手的力道骤然一松,满是药味的房间里寂静地只剩了一个人的呼吸。

    大都上空的烟花绚烂地绽开,爆竹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除夕终于迎来了最为欢腾热闹的子时。

    恸哭声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处,呼啸的寒风裹挟着硝烟味,吹起了玉佩坠着的红穗子。

    梁烨牵着马,沉默地踩着雪,孤身一步步走向了寂静深掩的厚重宫门。

    第115章

    时机

    这个除夕注定过不安稳。

    梁烨收到充恒的信之后不眠不休地往回赶,

    回宫之后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传来了卞云心自杀的消息。

    梁烨带着人过去的时候,卞云心正哭得梨花带雨,

    看见他便嚎得更大声了,

    “哀家不活了!我儿如此狠心,

    将哀家囚在这深宫不得出,反倒认哀家的死对头当娘,

    哀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挂在房梁上的白绫被开门带进来的寒风一吹,

    就晃晃悠悠落在了她脸上,被她涂着显眼豆蔻的手胡乱地抓了下来,然后就对上了梁烨冰冷的眼神。

    卞云心登时吓得打了个哆嗦。

    梁烨挥退了周围伺候的宫人,沉着脸走到了她面前,

    “起来。”

    卞云心拿着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

    脸上的妆容有些发糊,她使劲掐了把大腿,扯着嗓子开嚎:“让哀家去死!”

    “起来!”梁烨骤然怒喝了一声。

    卞云心的嚎哭声戛然而止,神色仓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干站着半晌,

    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放软了声音道:“烨儿,哀家……真的知道错了,

    你总不能这样一直将哀家禁足,

    崔语娴那个老贱人已经死了,

    咱们母子两个再也不用受她胁迫,

    只要再除了谈亦霜那个贱——”

    她对上了梁烨阴沉警告的目光,

    恐惧之余又甚是委屈,

    “我们才是正经母子,

    哀家听闻你连选秀都让她操持,甚至想娶她的侄女,你这样将哀家这太后置于何地?你都不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难听!还说你跟小太妃不清不楚……”

    梁烨听她尖锐的声音听得头痛,冷冷打断了她,“放你出去,你斗得过谈亦霜?”

    卞云心一噎,攥紧了袖子道:“哀家是太后,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妃,只要我儿撑腰,哀家就算将她打入冷宫都使得!”

    梁烨懒得跟她废话,只冷声道:“将你那些个不中用的死士都召回来,你这么多年都没杀得了朕,别再搅浑水。”

    卞云心委屈又愤恨道:“哀家……哀家那是为了迷惑太皇太后的视线,若让她以为咱们母子连心,岂不是……岂不是连累你。”

    “你是怕连累你自己。”梁烨扯了扯嘴角,拽走了她手里还死死攥着的白绫,冷声威胁道:“再用这种小事来烦朕,朕就给你个痛快,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将你吃了。”

    卞云心惊恐地打了个哆嗦,又不死心道:“烨儿,今日是除夕,哀家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吃了饭再走吧。”

    梁烨凉飕飕地瞥了她一眼,“朕最后劝你一句,别跟卞家的人有来往。”

    卞云心这脑子打死都想不出这种话。

    “……没有。”卞云心移开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从前的许多事朕都记不清了,”梁烨的眼神阴鸷骇人,“你只管当你的太后,明白吗?”

    卞云心讷讷地点了点头。

    梁烨拂袖而去。

    “娘娘。”门外的宫女赶紧上来扶她,被她没好气一把推开。

    “太后娘娘莫气,陛下一听您的消息便赶过来了,可见心里还是有您的。”宫女细声细语地劝道:“奴婢听说陛下回宫后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呢。”

    卞云心红了眼眶,又愤恨地将手中的帕子扯成一团,带着哭腔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哀家当初难道就愿意看着他喝白玉汤吗!当年他刚出生病得都哭不出声,还不是哀家日夜守着他一口奶一口奶给救活的!他亲娘亲老子来看过他一眼吗!谈亦霜那贱人不过是给了他口饭吃就让他当亲娘供着!我呢!没良心的东西!”

    “娘娘!慎言!”宫女赶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宫里人多眼杂,可不能乱说!”

    “都他娘的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崔语娴那老妖婆早死透了!后宫之中哀家最大,哀家有什么好怕的!”卞云心没好气地拧了一把她的胳膊,很没修养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哀家不过留他吃顿年夜饭他都不肯……”

    “娘娘,那谈亦霜如今在后宫一家独大,当务之急还是要笼络住陛下的心。”宫女温声细语地劝道:“归根结底您才是陛下的母亲,至于先皇后是不是生母,那都不重要,您要振作起来啊。”

    卞云心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你说得没错,哀家绝不能让谈亦霜那个贱人好过!她以为背后有谈家,哀家就没人可用了吗!去,将哀家的私章拿来!”

    ——

    偏僻的荒殿里,梁烨坐在冷炕上鼓捣着自己的匣子。

    “主子,你赶回来的太急。”充恒满脸担忧地望着他,“师父说过不能随便用那些功夫,这里没有那个什么玩意儿,对身体损耗极大。”

    往常十几天的路昼夜不停压缩成七八天倒也合理,但只花了一天多便从南赵赶回来,在正常人的认知里属实匪夷所思。

    梁烨恹恹地耷拉着眼皮,从匣子里摸出来了把戒尺,“老头儿喜欢这个,朕给他藏起来之后念叨了好多天,明日去吊唁时,偷偷扔他棺材里。”

    充恒抽了抽嘴角,“主子,这恐怕不太好吧?”

    “朕动作快,不会被发现。”梁烨拿着戒尺在掌心拍了拍,又沉默了下来。

    “主子。”充恒蹲在他旁边悄悄戳他肩膀,“你找到王滇了吗?”

    “嗯。”梁烨应了一声:“他还陪朕逛了集市,给朕包了饺子。”

    “啊?就这?”充恒大为不解,“那我也能陪你逛集市,给你包饺子。”

    “你懂个屁。”梁烨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又沉默了下来。

    充恒抓耳挠腮地围着他转,绞尽脑汁道:“主子,闻太傅肯定不愿意看见你为了他伤心,王滇要是知道你难受他肯定也跟着难受,你吃点饭吧。”

    梁烨直起身子,嗤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朕难受了?朕好得很,没那小老头天天念叨朕选秀纳妃,轻松得很。”

    充恒眼巴巴地看着他,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梁烨没好气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走,去吃饭。”

    “是。”充恒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但满桌子好菜,梁烨没动两口,只看着他吃,充恒知道闻太傅死了主子伤心,毕竟闻太傅虽然啰嗦,却也是从小教主子学问——尽管主子忘性太大,也没学进脑子里多少。

    十七八岁正是胃口大的时候,他一边替主子忧愁着,一边风卷残云吃掉了桌子上的大部分饭菜,心想若是王滇在,肯定有办法。

    等充恒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发现梁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充恒瞥见他颈间露出来了缕黑线,瞧着像是里衣料子上的丝线拧的,又忍不住疑惑地多看了一眼,就见藏在中衣里的枚铜钱。

    一抓一大把的铜钱有什么可宝贝的。

    充恒虽然纳闷,但他主子奇奇怪怪的爱好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很不讲究地学着梁烨的姿势趴在了桌子小憩。

    只要一点动静主子就会醒,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是不要——一道尖锐的信号声在宫外众多烟花爆竹声中格外尖锐响亮。

    梁烨猛地直起了身子,充恒抓起剑破窗而出,“主子我去接消息!”

    哨声信号响,边防必有大乱。

    梁烨想起闻宗临终前的嘱托,心下一沉。

    ——

    南赵兖州,庆沧县。

    桌子上的瓜果糕点摆得整整齐齐,街上传来了舞狮热闹聒噪的叫好声,王滇正提笔写着信,门忽然被敲响。

    “进。”

    长利进来同他讲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公子,北梁一个月前接东辰使者,使者带了一千金‘年礼’接走了玥俪公主,北梁婉拒了东辰联合攻打楼烦的提议,东辰皇帝申尧知道后大怒;半月前梁帝取消了年终礼宴直接放了十五日年假;原定皇后人选谈九小姐外出失踪,封后大典不了了之;北梁太傅闻宗于昨夜子时病逝。”

    “闻太傅去世了?”王滇笔锋一顿,抬头看向长利。

    “是,据说是前几日跌了一跤。”长利道:“临终前梁帝曾同他长谈,但具体内容无人得知。”

    “昨日子时?”王滇放下了笔。

    二十九梁烨走的,除夕晚上便到了大都,就算他会轻功也不可能这么快——王滇皱了皱眉,觉得离谱,但又忍不住怀疑是有人假扮梁烨。

    “公子?”长利见他走神,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劳烦你跑一趟,去南赵皇宫递封拜帖。”王滇将写好的拜帖折好,递给他。

    长利双手接过,“是,属下去去便回。”

    王滇神色逐渐凝重下来,梁烨走得太过匆忙,想来就是因为闻宗去世,闻宗身体向来康健,王滇以为他少说得活个百十来岁,却不想走得如此突然。

    闻宗历经三朝而不衰,他这一死,背后庞大的利益根系复杂盘桓,朝堂必然震荡,又是在楼烦和东辰开战的节骨眼上……梁烨在朝中处境怕是更举步维艰。

    不等他再想,长盈便带着楚庚匆匆赶来,王滇上前迎接,却见楚庚脚步急促,上来便攥住了王滇的胳膊,面色焦急道:“仲清,大事不好,楼烦怕是要与东辰讲和。”

    王滇脸色一变,抓住他便大步往外走,“长盈,套马车!”

    “仲清,仲清!咱们这是要去何处?”楚庚被他拖着快步往前走。

    “去见赵帝。”王滇将他推上了马车,“你且说你为何如此推断。”

    “我先是在江南买马时听闻马贩抱怨马价粮草贵,又有人说东辰那边便宜许多,市面上忽然多了许多上等良驹,是从官营处私流出来的,东辰地界草场罕见,马匹都是自南赵楼烦大梁而来,如今南赵马价贵,大梁更不用提,那必然只能是楼烦处得来,楼烦靠着马匹赚钱,若还要打仗自然不可能再给东辰……”楚庚快速道:“而且我虽长盈侠士来时,闻听东辰使者即将抵达南赵京城——哎!仲清!”

    王滇一把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会骑马吗?”

    “会、略会一些。”楚庚道:“我在国子监学过。”

    “那就好。”王滇直接换了三匹快马,“楚意远,你自诩空有抱负不逢时,现在时机来了。”

    楚庚翻身上马,道:“仲清也觉得楼烦和东辰可能会联兵攻梁?”

    “不是可能,是一定。”王滇攥紧了缰绳,“你若能随我说服赵帝出兵助梁,来日大梁朝堂必有你一席之地!”

    楚庚朗声道:“就凭仲清你今日信我,楚庚万死不辞!”

    “驾!”

    第116章

    风雨

    东辰第十六郡,

    西北。

    白衣银甲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红缨长枪上的血还未滴落,他猛地拧头看向前来颁旨的太监,

    锋利的眉眼尽是煞气,

    “讲和?凭什么讲和?”

    来颁旨的太监被他瞪得双腿打软,

    毕竟杀神将军的名号不是凭空取的,他强装镇定道:“虞将军,

    是、是陛下的旨意。”

    他打开圣旨要宣,

    虞破虏丝毫没有跪地听旨的意思,他攥紧了手中长枪,却被旁边一名副官一把扣住了枪身,低声劝道:“将军,

    不可。”

    “再有五日,

    便可直取王庭!”虞破虏冷声道:“难道朝中那群庸货都忘了当年怎么被那群鞑子压着打了?再让他们逼到皇都宫门割地和亲!?”

    “将军哎……”宣旨的太监急得愁眉苦脸,手中的圣旨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副官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红缨长枪被用力一掷,深深地插进了冰冷的土地里,

    裂开的缝隙蔓延到了太监脚下,

    仿佛无声的威胁。

    虞破虏黑着脸翻身下马,

    披风一甩单膝抱拳跪地,冷喝道:“末将虞破虏接旨。”

    太监满头大汗,

    哆嗦着手打开了圣旨。

    ——

    “话虽如此,

    东辰可是有名将虞破虏和寇无垢。”林渊坐在副位微微笑道:“北梁除了焦文柏老将军可堪一战,

    还有何将可出?”

    “焦将军老矣,

    苦守云水已是艰难,

    梁帝恐怕也不忍其舟车劳顿往北疆之地。”他的同僚温流芳就没他这么温和了,

    上来就直戳心窝子。

    王滇来的时机不巧,

    赵岐手底下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出名,一个比一个难缠,两个伶牙俐齿的才子一唱一和,战斗力简直逆天。

    “二位大人此言差矣,我大梁从来就不缺将帅之才,若真要论起来,咱们一南一北不遑多让。”楚庚丝毫没有怯场的意思,机智地将话题扯了回来,“任他虞破虏和寇无垢再厉害,东辰皇帝向来重文轻武,且不说真派双将,单观楼烦和东辰一战,虞破虏处处受自家皇帝掣肘,原本痛快漂亮的仗打得多让人憋屈诸位有目共睹,东辰和楼烦联合,由敌化友,必生嫌隙。”

    虞破虏后边的皇帝老子不给信任,又是和死对头联合出兵,任他战神附体,也难打。

    “若真按这位小楚大人所言,那你们大梁自己打便可,何必非要拉上我们赵国?”温流芳生了双细长的狐狸眼,未语三分笑,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顶不留情面。

    楚庚面带愠色,王滇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接过了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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