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将我当成了什么?真让人觉得恶心。”

    “我说过许多次,不要感情用事,卞云心那个蠢货我是指望不上了,原本你这边还有挽回的余地,

    现如今你不得不走了。”屏风后的男人道。

    谈亦霜绣着花瓣上的那点红,

    勾唇笑道:“原本你也没打算让我活,要不是小恒儿相救,我早死在了箭下。”

    “过去的事不必再谈。”那人道:“活下来是你的本事,我来不过是念在昔日情分上,

    给你指条明路。”

    谈亦霜不紧不慢地绣着手中的荷包,

    上面的莲蓬已经初具雏形,

    “不必将话说得这么漂亮,祁明这般为你尽心尽力都被你毒死了,

    如今谈家都死光了,

    我还有什么值得大人您费心思的?”

    “你不是一直想去塞外吗?最后再帮我办件事,

    我送你离开。”

    谈亦霜绣花的手微微一顿,

    “一定是我?”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针线缭乱,

    谈亦霜淡淡道:“只怕替你办成了,

    狡兔死走狗烹,

    落得个跟祁明一样的下场。”

    掩藏在黑暗中的人笑道:“你又怎么知道祁明真死了?”

    谈亦霜倏然抬起了眼睛。

    初春的风尚带寒凉,吹得柳枝轻晃,嫩绿的芽叶颤巍巍在风中绽开。

    紧随川南捷报而来的,是东辰新帝申寻登基的消息。

    尽管传言中皇太孙申安德才兼备文韬武略,深受朝中诸臣和百姓爱戴,得申尧苦心栽培多年,却还是死在了宫变里。

    “申寻在申尧的儿子中排行二十七,平时默默无闻,申安从小便和他这位二十七叔一起长大,两人年纪相仿,相互扶持,两个人一路几乎杀尽了申尧成年的儿子,申安登基前一晚死在了申寻剑下。”

    密信上寥寥数字,字下是血流成河。

    生死之交亲缘深厚,最终还是败给了权势。

    王滇看完了信,扔进了火炉里,看着升腾而起的火焰,拽了拽梁烨的耳朵,“你登基时也这般惨烈么?”

    梁烨的耳朵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枕在他腿上,将耳朵压在下面,踩了椅子扶手两下,“唔,记不清了。”

    王滇抓了抓他的头发,“申寻此人听上去城府极深又善隐忍,恐怕不是个好对付的。”

    “虞破虏和申安是好友。”梁烨手里的柳叶刀飞快地转了一圈,正正好好插中了舆图上的东辰王都,“这仗打到头了。”

    申尧有心谋略天下,有一统三国的野心,但很显然他的儿子没有,又或者没有这个命——虞破虏和申安交情颇深,申寻一剑杀了申安,东辰上下谁不知道虞破虏性子暴烈,现下估计恨不得回去将人刮了。

    东辰谈和退兵的信帖到时,焦文柏刚带着兵过了承元郡的常水抵达川松郡,为表重视,梁烨亲自去迎的人。

    “臣焦文柏叩见陛下!”焦老元帅老当益壮,声音依旧震耳朵。

    “焦帅快快请起!”梁烨亲自上前将人搀扶起来,朗声笑道:“朕可算将焦帅给盼来了!”

    “若非前两日常水冻上,老臣还能早两日到,好好会一会东辰那虞小将军!”焦文柏大笑。

    梁烨身后的十几位将军闻言纷纷附和,又赞老帅当年何等英姿,好不热闹。

    王滇在旁边安静地站着,余光便瞥见之前的那个叫卞凤的小将一直紧盯着梁烨,甚至还找机会扶了梁烨的胳膊一下,梁烨这厮大概是军中混惯了,不许人碰的臭毛病也被他抛到了脑后,完全没有在意。

    王滇不爽地啧了一声,站在他旁边的充恒也是满脸的怨气。

    “主子天天都带着那个卞凤,让他做大将军,还好声好气亲自指点他习武。”充恒幽幽道:“教我习武的时候天天骂我,主子偏心。”

    王滇拢着袖子又看了卞凤一眼,道:“他是卞沧给卞如风过继的儿子,怎么着也算他半个弟弟,情有可原。”

    王滇不是理解古代人这种宗族传续香火的观念,毕竟人一死什么都不剩,还不如让自己活得痛快些。

    但梁烨归根结底是个古代人,脑子里多少装了些封建糟粕的玩意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拧过来的,他也不着急。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再加上谈和在即,众人心里都狠狠松了口气,毕竟这仗对北梁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王滇听那群人喝着酒讲如何打仗听得昏昏欲睡,抽了个空同梁烨交换了个眼神,就离了席出大帐透气。

    充恒本来想跟着,王滇让他留在了大帐中,梁烨看了他一眼,留下了充恒。

    于是他十分顺利地见到了权宁。

    “哟,梁帝竟然舍得放你出来?”权宁一身五彩斑斓蹲在土坡前,活像只挖洞的野鸡。

    王滇吹了吹旁边石板上的土,坐了下来,“他敢不放。”

    “别的不提,就凭你能让那疯子这么听话,属实佩服。”权宁朝他抱了抱拳。

    天知道他看见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忍气吞声地哄人时,幸灾乐祸到都想放了个炮庆祝庆祝,差点弄死他的狗东西也有今天,简直是老天开眼。

    “不过你给梁烨雇这么多人属实没必要,旁人轻易近不了他的身,他杀别人还差不多,你那些银子全白砸进去了。”权宁颇有些可惜道。

    “花钱买安心,白砸进去更好。”王滇薅了根地上的干草,“仗打完了,生意结束,其他人早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废话,我跟他们能一样吗?”权宁往后一仰,就靠在了土包上,从腰间拿了个水袋出来灌了两口,“我来跟你告个别。”

    王滇转头去看他,“告别?”

    “九星阁建得差不多了,这个阁主还是你来当吧。”他又喝了一口,呼出来满是酒气,眯着眼睛看前面满地的荒草,“我要回南疆了。”

    王滇诧异道:“好端端地去南疆做什么,你不是嫌那里闷热又阴森么?”

    “像我们这种人,在太干净的地方活不了。”权宁枕着根胳膊道:“碰见太干净的人也不行。”

    王滇会意,“是因为你那个七少爷吧?”

    “不是我的了,本来也不是我的。”权宁笑道:“人家心里有人了,死了都不肯放下,我才不去讨那个没趣。”

    王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权宁打蛇随上棍,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凑上来冲他暧昧地吹了口气,笑道:“像你这种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才最适合我。”

    王滇被他这烈酒熏得闭了闭眼睛,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道:“我倒是很想体验一下浪迹江湖的生活,不过梁烨大概又得辛苦追一遭,你要是不怕,我也不怕。”

    权宁讪讪地松了手,一脸牙疼道:“你这人忒没意思,玩笑都开不起。”

    “这不是正跟你开玩笑么。”王滇也往后一靠,眯起眼睛看向头顶湛蓝空明的天,“大都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梁烨走不了,我就得陪着。”

    权宁听得直咋舌,“合着不是刚开始想弄死他的时候了?”

    王滇只笑,权宁瞪了他半晌也跟着笑,捣了捣他的肩膀,将酒袋递到他面前,“喝吗?”

    王滇转头看他。

    权宁笑道:“我这人朋友少得可怜,你勉强算一个,就当告个别吧。”

    王滇接过那酒袋子灌了一口,直辣嗓子,“什么破酒。”

    “我花了大价钱从你们北边搞得烈酒!不识货。”权宁满腹怨气道:“看上了也不会分你,我搞的马都让梁烨给弄死了。”

    王滇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笑,“我给它葬了个好地方。”

    “……”权宁拿着酒袋指着他道:“你跟梁帝一样,都是没心没肝的东西。”

    “要不怎么是双生子呢。”王滇笑道。

    权宁听得牙更疼了,“乱!你们宫里乱得可以!”

    王滇大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分了那袋子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天色便逐渐暗了下来,原本还算暖和的风也变得微凉,浓烈的酒气缓缓地飘散在了初春的草木香里。

    酒喝干,权宁从地上起来拍了拍那土包,认真道:“兄弟对不住,借你地方喝口酒,你要不满去找他,他特别有钱。”

    “滚蛋!”王滇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才发现自己坐着的石板是人家的墓碑,很是抱歉地朝着人家行了礼,醉醺醺道:“罪过罪过,实在对不住,等会儿给您烧纸好好赔不是,给您烧栋别墅过去……”

    “你他妈找的什么破地方……”王滇张口就骂,骂到一半反应过来又赶忙冲那土包道:“哎不是说您住的不好……”

    权宁狂笑出声,王滇抬脚就踹。

    权宁一身彩布看着晃眼,他转了转手里的狼牙,“真不要啊?”

    “不要不要。”王滇醉醺醺地挥了挥手,“梁子煜为这玩意儿不知瞎吃了多少飞醋,烦人得很。”

    权宁嘿嘿笑着将那狼牙揣进了前襟里,冲他拱手抱拳道:“这一别,就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了,保重。”

    王滇被那夕阳照得眯了眯眼睛,拱手正色道:“保重。”

    权宁洒脱一笑,拎着酒袋子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大声笑道:“别忘了给人兄弟重新立个碑,都给人家坐了,小心半夜找你!”

    “滚蛋!”王滇笑骂了一声。

    然后看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晚霞里。

    第141章

    纸条

    王滇坐在石板上吹风,

    忽然被一大团黑影笼罩,他倏然抬头,就对上了梁烨那双幽冷的眸子。

    “吓死了。”王滇松了口气,

    还以为坟主人蹦出来找他了。

    “害怕还坐?”梁烨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王滇头有点晕,

    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梁烨愣了一下,然后喜滋滋地将人抱住,

    “撒娇也没用,

    朕是不是说过你不许喝酒?”

    王滇早不知道喝过多少回了,压根没将他的禁令放在心上,只用力地抱着他严肃道:“你是真龙天子,身上阳气重。”

    “……”梁烨抽了抽嘴角,

    “找的什么破地方。”

    “他说的。”王滇转头对着那坟包道:“不是我。”

    梁烨看出来喝醉了,

    “走了。”

    王滇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人给这位兄弟好好修一下碑……晚上别来找我。”

    “……好。”梁烨稀奇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在封建社会就要遵从封建社会的规则……以示尊重。”王滇叹了口气,哥俩好地勾住了梁烨的脖子,懒得自己走路,

    索性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醉醺醺道:“梁烨……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

    梁烨扶住他的腰拖着人往回走,

    “嗯。”

    “我王滇……是真心把你当兄弟的!”王滇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咱哥俩——”

    “等等。”梁烨打断了他的话,

    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看着自己,

    阴恻恻道:“你把朕当什么?”

    “兄弟!”王滇豪气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斜着眼睛看他,

    “咱哥俩是不是过命的交情?”

    梁烨笑得阴森,

    “咱俩是上床的交情。”

    王滇勾着他的脖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扣住他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

    “宝贝儿,告诉你个秘密。”

    梁烨被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给熏了一下,嫌弃地想转头,又被他勾着脖子转了回来,“你他妈好好听着!”

    梁烨木着脸道:“好。”

    “我其实跟你……一般大。”王滇叹了口气,“我们那儿按虚岁,过了这个年,我跟你都二十七。”

    梁烨挑了挑眉,“哦?”

    “再他妈敢让我在床上喊哥哥,老子干废你。”王滇拧眉拍了一下他的后腰,嗤笑道:“爽不到了吧傻逼。”

    颠三倒四的话,梁烨竟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凑在他耳朵边低声道:“那朕喊你哥哥,照样能爽。”

    王滇抬起手来使劲揉了揉发痒的耳朵,转过头来瞪他,语重心长道:“兄弟,不是我说——”

    梁烨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笑得十分愉悦,低声道:“再多说一句朕就艹死你,哥哥。”

    “…………”王滇慢吞吞的抹了把脸,脑袋一歪瞬间不省人事。

    梁烨嚣张地笑出了声。

    权宁这酒烈性太大,王滇回了营帐还是没能完全清醒过来,为了自己的清白憋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脚踢了踢梁烨的靴子,“梁子煜,我问你个事儿。”

    梁烨嗯了一声,写着字的笔未停。

    “那个卞凤。”王滇半醉半醒靠在榻上拧眉,“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问一下,当然也可能掺杂了一些私人的感情,也可能是你没注意,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下。”

    “……”梁烨放下了笔,想起上次王滇喝醉的情形,犹豫着要不要把人捏晕。

    王滇不爽地踹了他的小腿两下,直起身子带着怒意道:“那小兔崽子悄摸地吃你豆腐你他妈是木头人都觉不出来!?”

    梁烨略带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豆腐?”

    “他摸你!胳膊!这儿!”王滇啪啪两巴掌甩在他的小臂上,“合着就针对我是吧!我摸一下就让蛊虫给我疼个半死!”

    梁烨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中的茫然瞬间变成了兴奋,“你吃醋了?”

    “我吃你大爷的醋!”王滇熟门熟路地从他袖子里摸出了把柳叶刀,撸起他的袖子恶狠狠道:“老子先给你剐了!”

    梁烨伸着胳膊也不躲,心满意足道:“少剐点儿,明日还要谈和。”

    王滇手里的柳叶刀“唰”得一声贴着他的小臂深深插进了桌面,梁烨愣了一下,王滇也后知后觉地愣了愣。

    “准头不错。”梁烨用了点力气才拔出来,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道:“来,再插一下。”

    “操。”王滇酒都吓醒了大半,将那刀片放回他身上,“你他妈傻逼么都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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