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其实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桑黛收回视线轻笑。

    宿玄是只傲娇臭屁、幼稚喜欢撒娇、但又非常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柳离雪回眸,瞧见自家尊主抱着流楹,身旁跟了个满脸柔和笑意的姑娘。

    他也不由自主笑了声,转身摇着折扇在最前面带路。

    桑黛来了后,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他有些理解为何自家尊主喜欢桑姑娘了。

    这么强大又温柔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所有人都会喜欢桑黛。

    ***

    刚回到妖殿,雨便停了。

    庭院中早已落满了水和落叶,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翠芍在拿着扫帚扫地。

    桑黛有些惊讶:“翠芍,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休息?”

    翠芍福身:“夫人没回来,奴婢睡不着。”

    桑黛一愣。

    翠芍看向宿玄怀里的流楹,擦着眼角落泪:“终于都回来了。”

    她哭哭唧唧的样子有些可爱,桑黛与宿玄对视,不约而同笑了声。

    宿玄抱着流楹往侧后边的一间屋子中走去,柳离雪摇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桑黛摸了摸翠芍的头,拿过她手里的扫帚:“去睡吧,太晚了。”

    翠芍止住眼泪,福身道:“是,夫人也早些睡。”

    桑黛目送翠芍离开,回身朝宿玄方才进的屋子里走去。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冷风。

    这里有些寒冷。

    这间屋子一直关着,桑黛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知晓屋子关着定是宿玄不愿意别人来看,因此从未来过。

    明显是一处寝殿,装饰的风格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不是宿玄过去的寝殿那般奢侈,这间寝殿明显多了些雅静。

    主榻上铺着柔软的蚕被,宿玄将流楹放上去。

    “这是建造妖殿之时给母妃留的屋子,想着日后若是将她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桑黛站在他的侧后方。

    宿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流楹身上。

    柳离雪将冰盒递过来:“天欲雪送来的,这是流夫人的神魂。”

    宿玄接过冰盒。

    里面的神魂光亮微弱,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流楹血脉太弱灵力低微,性子也过分柔软,不是什么凶煞之辈,便是死了都做不成鬼修。

    柳离雪叹气,道:“尊主,我便先回去了。”

    “嗯。”

    柳离雪朝桑黛颔首,转身离开。

    此番王室被血洗,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需要柳离雪去处理。

    宿玄一动不动,侧边的银发披散下来一缕,桑黛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走上前,小声道:“宿玄,我已传信给檀淮,明日请他来一趟。”

    小狐狸抬起眼,捏了捏剑修的脸。

    “黛黛,你去休息吧,今夜累着了吧?”

    桑黛看了眼自己浑身的血,微微抿唇,颔首:“嗯,你……陪陪令堂吧。”

    本来想说,让他也早些休息。

    可以她对宿玄的了解,宿玄今夜应当是不会睡了的。

    应当给他们相处的时间。

    桑黛摸了摸宿玄的银发,放轻声音:“我去休息了,有事唤我。”

    “好,黛黛。”

    桑黛转身出了寝殿,替他们关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宿玄和流楹。

    流楹安静又沉寂躺在榻上,颈上的痕迹乌青到有些发紫。

    满头青丝仅仅簪了个最寻常的簪子,便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只是她殿中简单的一件,自他走后,流楹再也没精心打扮过自己。

    宿玄轻笑:“笨蛋母妃。”

    流楹笨笨的,连个茶都不会煮,但会给儿子做很甜的南瓜烤奶。

    宿玄放下冰盒,起身来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里面琳琅满目摆的都是些首饰。

    他挑出几根最好看的,来到流楹身边坐下,发簪和珠钗被他簪进流楹的发髻中。

    他做完这些事情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百多年了,自十一岁被带走之际,他再也没有见过流楹。

    宿玄垂眸,拉起她的手为她套上手镯。

    “您若是还在就好了,我现在很有钱,您想买什么首饰都可以。”

    流楹的生命太过短暂,死时不过才几十岁。

    到如今,连他都比她的年纪大了。

    他笑着道:“您记得柳离雪吧,小时候老来带我摸鱼去,父王不让,您会偷偷为柳离雪开小门,让他进来带我去玩,后来我夺位的时候也只有柳离雪在我身边,他救了我很多次,当时但凡失手,我们两个都得没命。”

    “但是还好,您保佑了我,我还是当上了妖王,血洗了十二殿。”

    “我很感激他,让他当了星阙殿的执事,职位仅次于妖王,我放心将妖界的事务都交给他,孔雀一族我都有用心对待。”

    屋内很安静,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没有人回应他。

    宿玄自顾自道:“方才走的那位姑娘叫桑黛……嗯,我的命是她救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脾气很好,打架很凶,很强大,也很心软,还特别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想守着她过一辈子,让她当我的妖后,目前正在努力中,不过想必过不久您就会多个儿媳妇了。”

    “我看到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以前老去找她,但她老打我,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她越打我,我越觉得她强大,就越想跟她并肩,这些年靠这点鞭策我修到了大乘,只有我强大才配她看我一眼,才有资格走到她的身边。”

    他絮絮叨叨将这些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小时候的宿玄就喜欢跟流楹说话,流楹会很耐心地听,然后像朋友一样跟他闲聊。

    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天边微微亮起,一抹光亮从半开的轩窗透进来之时,宿玄终于停了下来。

    宿玄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许久。

    这里面布了护魂的阵法,有些太冷了,他明明是九尾狐,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寒冷。

    宿玄站起身,坐了许久,一朝站起来还有些回不过神,需要缓和许久。

    “今夜叨扰您了,待檀淮来为您入轮回,我便将您安葬进寝陵。”

    他垂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唇角牵出勉强的笑。

    “当年没有护住您,是我的错,母妃,我如今有很多在乎的人,妖界的子民我会护住,身边的朋友我会护住,喜欢的姑娘,我也会拼尽全力用性命守护。”

    “天道想杀她,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她吧,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打开门。

    外面站了两位熟悉的人。

    明明天还没亮,檀淮便来到了这里,瞧见他出来后朝他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逝者已逝,妖王莫要自困。”

    宿玄垂眸,第一次对檀淮这般礼貌:“麻烦了。”

    檀淮摇头,轻叹一声:“贫僧应该做的。”

    他朝寝殿走去,关上了寝殿的门。

    佛力在寝殿周围围绕,一声声悠远的佛经从里面传来。

    桑黛换了一身蓝衣,周身干净整洁,前半夜的血气都被洗去。

    宿玄来到她身前,捏了捏她的脸:“没睡吗?”

    桑黛抿唇,摇头:“没。”

    她沐浴完换了身衣服便在这里等他,前不久檀淮也来了,两人便一起站着等。

    小狐狸笑着问:“怎么不休息一下?打了架多累啊。”

    “不累。”

    “不困吗?”

    “不困的。”

    宿玄挑了挑眉,“这么顽强啊?”

    桑黛笑着回应:“昂,我们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

    很久之前他告诉她的话。

    宿玄忽然俯身,将桑黛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桑黛的侧脸。

    “黛黛,那抱抱我吧。”

    他想抱抱她,很想很想。

    桑黛回抱住他,“宿玄,我们都没有错。”

    她的声音轻,但又格外坚定:“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不是我们的错,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做错事,是那些人的贪婪错了。”

    宿玄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没什么了,他现在很安心很安心。

    桑黛在他身边,他总能很安心。

    ***

    昏暗的刑房当中,墙壁上尽是鲜血,血气难闻。

    柳离雪坐在椅子上,摇着折扇抬头去看那位被吊起来的皇子。

    宿修被桑黛一剑捅了,与宿修关系最近的除了那位大皇子,剩余的便是这位二皇子了——宿泱。

    与宿承风一样草菅人命的主。

    “还不说吗?”柳离雪笑着问,“十三可真的要动手了哦,方才打你几鞭子才算哪里到哪里啊,我们妖殿的规矩你是懂得,进来律刑司便没有好皮好整出去的人哦。”

    被吊着的人发抖,身上都是血痕。

    柳离雪看了眼十三,后者会意,转身去拿刀。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带着黑皮手套的指间旋转,晃出的虚影像是切割在宿泱的心口上。

    他知道宿玄的规矩,一旦进了律刑司,被活剐了都是好的。

    更有甚者,死了都得被十三抽出来神魂投入业火中灼烧。

    “我……我真的不知道……”

    柳离雪叹气。

    十三了然,刀光一闪而过,血肉落地。

    惨叫声响彻刑房。

    柳离雪皱眉,这只漂亮的孔雀也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这件事太重要了,十三嘴笨不一定能问出来宿玄想要的结果。

    一直到一只手掌的血肉被剃干净,柳离雪敲了敲扇子:“停停停,我看他要昏了。”

    过惯了舒坦生活的宿泱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刑罚,向来只有他剐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对他动手的时候。

    柳离雪看了眼垂着头俨然要气绝的人,问:“王室已经被我们桑姑娘荡平了,王宫也烧了,你想清楚了,无论你说不说,你都没了回头路,说了或许能活,不说……十三。”

    十三点头:“是。”

    柳离雪吓人的本事一绝,深知对待这种没什么骨气的人先让他疼疼,再吓吓就管用了。

    “我说我说!”

    在十三拿刀准备继续的时候,宿泱终于肯开口了。

    柳离雪微挑眉梢,笑盈盈道:“早说嘛,我们妖殿是很温柔的,吓吓你而已。”

    十三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柳离雪怎么敢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柳离雪坐直了身体,问:“当初宿修为何要和魔界合作?”

    “……因为,有人告诉父王……此次进军,可以杀了桑黛,夺下空桑境,那里的灵脉便都是妖界的了,日后宿玄也会因为这件事丧命……”

    “……为何会确定一定可以杀了桑黛?”

    “……她说,这是天道的旨意……”

    柳离雪的瞳仁骤缩:“……你们为何会相信?”

    “去年她就来找我们合作了……她告诉我们,不久后经南城会有洪灾,应验;宿玄会在去年冬季后迈入大乘境,应验;父王新娶的妃子会在今年三月怀孕,应验。”

    “她说的……都应验。”

    “她说,桑黛会死在这次大战,宿玄出关后会疯魔,与仙界开战,在一百年后桑黛的忌日之时——”宿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与柳离雪对视,道:“死在天雷之下。”

    柳离雪生生捏碎了扶手。

    十三一把揪起了宿泱的衣领:“你放肆,敢诅咒尊主!”

    宿泱摇头:“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十三作势便要揍人,柳离雪开口阻止了他:“不许动手。”

    十三蹙眉看他,却发现这只一贯淡定的花孔雀脸色煞白。

    柳离雪深呼吸。

    十三不知道翎音说的天命,但柳离雪知道。

    翎音说桑黛会死在那次大战中,这是她看到的天命。

    这件事除了他们无人知晓,翎音被困在焚天境不可能外说,那王室如何知晓,又如何确定桑黛会死?

    所以,宿泱刚才说的都是对的。

    旧的天命中,桑黛死在几月前三界的大战中,宿玄死在桑黛死后的第一百年,死在天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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