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结婚请不请我都行,我一般参加婚礼还是得体的,李乔那种情况不会出现第二次。”彭姠之伤伤心心地说。

    哭了好一会儿,太阳穴都发麻了,她想要擦鼻涕,纪鸣橙递过来一张纸,她小声地说谢谢,然后掩住鼻子死命擤了一下。

    “别那么用力。”纪鸣橙忍不住提醒她。

    彭姠之用手背把自己的眼泪擦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纪鸣橙,却看她眼里含泪,嘴角隐隐带笑。

    “你怎么还笑啊。”彭姠之的鼻腔冒出一段短促的气音,又想哭了。

    “我跟你分手局,坦白局呢。”她掉眼泪。

    “不是分手局,”纪鸣橙摇头,温声说,“坦白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彭姠之梨花带雨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些套路,我全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想知道我的吗?”

    网上说,“真正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反转开始。

    58

    第58章

    “什,什么?”彭姠之挂着眼泪,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在等和你说的这一天,但我有点害怕。”纪鸣橙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到床头柜上,还好,没有开灯。

    纪鸣橙看看月光下,折射出隐约人影的镜片,再抬眼望向彭姠之:“你的夜盲症,现在好了吗?”

    “夜盲症?”彭姠之一怔。

    “对,以前你发过一条微博,说你有夜盲症,晚上回家那条小巷的灯又是坏的,一个月摔了三次,问你家新房子什么时候才装修好,能从旧小区搬出去。”

    ——啊啊啊啊,烦死了!!!房子到底为什么要装修这么久啊,我只想住有路灯的小区,怎么就这么难,夜盲症患者伤不起啊!!!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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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姠之本来没什么印象了,听她这么说,仔细回忆:“我们家搬到新小区,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条,我就是看电视,觉得这个名词很高级,我晚上又确实不怎么看得见,就用了。”

    “是不是,听着还挺孱弱的?”彭姠之吸吸鼻子,看着她。

    纪鸣橙笑了,摇摇头,她就知道,她就该知道。

    “那你的飞蚊症呢?是真的有吗?”

    “这个是真的,”彭姠之赶紧说,“我高中的时候就有了,但应该是生理性的,不是病理性的,不严重,就是偶尔能看到小黑点儿。”

    她不太懂纪鸣橙为什么跟她说这个,又和套路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这些病是她下的毒吧?她咬咬嘴唇,问纪鸣橙:“为什么说这个啊?”

    声音哑哑的,刚哭过的关系。

    “因为,”面前朴素而干净的姑娘用眼光克制地抚摸她,“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

    “嗡”地一声,彭姠之好像听到了自己心里撞钟的时候,一根古老而粗壮的树木往她心脏中央一杵,打得她几乎想要闷哼出声,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诧异,自己的心脏怎么这么大,能够容忍这样意料之外的力度,能够牢牢包裹住那根撞钟的外来者,以无边无际的酸涩回馈它。

    没有激动,没有震惊,只不过鼻尖麻了一下,然后就是淡淡的胀痛,像是睡眠不足。

    彭姠之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令她的音量也不自觉回收了,像敛着呼吸一样:“你这,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

    “为什么啊?”

    她不知道,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脑子里开始钝钝地回忆,仔细地回忆,可是和纪鸣橙的交集真的就那么点儿,三两下就掏了个干净。

    心脏开始复苏,这才后知后觉地跳起来,让她有点难受了,不敢再想了,她好喜欢好喜欢的人,暗恋她?而且,暗恋了很久,很久,是吗?

    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纪鸣橙平静而温软的目光告诉她,可以。

    甚至可以理解得,更深厚一点。

    纪鸣橙垂下眼,看着彭姠之无措蜷缩的手指,伸过去,轻轻地握住。

    她和彭姠之的交集,也称得上不太美丽的误会。

    当年她还在上学,被一位学妹带着进入网配圈,原本只是玩票,但有一个真情粉丝对她说了五个月的早安,她坚持了下来,她们没有说过多的话,有时候这个粉丝会对配音表演发表一些点评,好像还有一点点专业度。

    五个月的早安戛然而止,纪鸣橙在断掉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然后点进去那个,显示,无法查看。

    她问身边的同学,这是什么意思?同学说,就是号被炸了,可能在网上骂人什么的。

    失落有一点,但不多,遗憾也有一点,因为她还没有跟这位朋友,好好地打过一次招呼。

    怀揣着这一点点不算执念的执念,又加上对配音表演的爱好,她正式走上这条路,自然而然地,在跑棚的工作中认识了彭姠之。

    第一印象不是太好,因为这样的女孩儿几乎算是纪鸣橙的反义词,张扬、高调、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起来是“蛤蛤蛤蛤”的蛤蟆声音,有时候还会有一点马叫。

    转折点出现在某次的聊天中,听另一位同事问她,说,你这个,是为了出道新注册的吗?这么有形象管理意识,你这是笃定自己要红啊?

    彭姠之很无奈地说,什么呀。她之前有个用了两三年的号,因为怼人被举报炸了,要不她也不会换号。

    听到“炸号”这两个字,纪鸣橙的DNA动了,突然想起来,那个ID叫做“想之不尽”。

    想之,姠之,彭……姠之。

    年轻而腼腆的纪鸣橙有一点激动,但同时又奇怪,跟自己打了五个月的招呼,也知道她是纪鸣橙,如果真的是彭姠之,怎么她完全把自己当陌生人呢?

    正思索要不要开口确认,又听彭姠之说,嗐,炸了也好,那号上有太多黑历史了,还有我追星啥的呢,你说的也是哈,我万一红了呢,还省得清理了。

    纪鸣橙收回探出的身子,眨眨眼,是这样吗?她觉得当时的“追星”,是不愿提及的“黑历史”?

    不想打扰她,纪鸣橙自然也没有前去相认,但对彭姠之的注意从那时起便开始了。

    偶尔进去刷她的微博,她也习惯在早上到,发一个“早上好”。

    有时说“堵死我得了”。

    有时是“811的鸡肉饭团也太好吃了,我一口气可以吃四个。”

    那时她们都不红,没什么粉丝评论,彭姠之拿

    发现彭姠之并不是“想之不尽”,是在第二年三月份的事了,这位粉丝又回来了,告诉她之前,她又备考去了,现在上来看看她,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很高兴还看到她在配音,希望她一切都好。

    纪鸣橙与支持她的这位粉丝打了招呼,再看看彭姠之的页面,因为这个单方面的误会温柔一笑。

    很难讲是从什么时候起,关注彭姠之成了习惯的,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姑娘过着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喜欢重型摩托,一分享情歌就是坠入了爱河,一分手会在

    后来评论量越来越多,她的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开通了半年可见。

    第三年,她们的合作渐渐变多,能搭上几句话,成为点头之交。

    那年年中,圈里聚会,大家玩国王游戏,纪鸣橙和另一个男生抽到同一张牌,“国王”指定抽到这张牌的亲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们起哄,纪鸣橙脸有点白,但昏暗的KTV里没什么人注意。

    这时候彭姠之突然扔过来一个扑克,砸到茶几上:“嘛呢,无聊不无聊!”

    她半躺在沙发上,光滑的胳膊搭着靠背,穿着热裤的长腿修长又洁白,痞里痞气,嚣张肆意。

    彭姠之有时像个侠女,路见不平的那种,更多的时候,像个热血笨蛋。

    第四年,彭姠之小有名气,她策划举办了一个科普配音、了解配音的网络直播节目,每周一期,在周日晚上八点,邀请圈内的女CV们做嘉宾,聊一聊配音遇到的事情,讲述对配音表演的热爱和坚持,希望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和看到女CV们,也互相打气。

    纪鸣橙那时学业紧,为了放松,一期不落地听。

    彭姠之很乐天,能够把受过的委屈受过的气都讲得很好笑,但有时候纪鸣橙听着她“蛤蛤蛤蛤”地笑时,会想起在楼梯间偷偷哭的她。

    也曾想过,周围认识的女CV们都上了节目,彭姠之会不会有一天邀请她。

    没有,直到整个节目停更下线,都没有。

    第五年,她们,因为配了一对CP,官宣那天,彭姠之at她,配上一句剧里的表白台词。

    是这么说的。

    “‘暗恋’两个字,要写作‘普通朋友’,但我仍然希望,可以用‘爱人’来替换‘明目张胆’。”

    太常见的营业,但转发的粉丝很多,小红点的数字涨得足够热闹,很容易给人官宣的错觉。

    看到那条,心动在纪鸣橙身上“明目张胆”地发生。

    她当然是世界上第一个感受到彭姠之对自己的吸引力的人,但她没有打算去追逐,因为她过得很慢,可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把心动熬成喜欢,而喜欢,对纪鸣橙来说,和占有是两回事。

    她那时候很忙,忙于学业,也没有任何恋爱的心思。

    只是仍旧会听到关于彭姠之的消息,看她从默默无闻长到炙手可热,看她从锁骨发变成长卷发,看她游戏人间一样一段一段地经历爱情,不断投入,又不断受伤。彭姠之很容易了解,只要你将眼睛放在她身上。

    纪鸣橙用了六年的时间把关注一个人从习惯,变成生活静悄悄的角落。

    像一只躲在衣柜里睡觉的猫,只要它不醒来伸懒腰,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但这只猫很调皮,真的就偶尔会钻出柜子,到人面前伸个懒腰。

    有时还喵喵叫一声。

    比如在纪鸣橙听说,彭姠之在酒吧喝多了亲了个女孩子的时候,比如在彭姠之跟粉丝笑闹,说姐的性向真的说不准,女孩子这么可爱,万一呢,的时候,比如在听说她买醉伤心,痛骂渣男的时候。

    还有在某几个凌晨,看到她咬完冰棍,缩缩脖子,强迫自己清醒地进电梯的时候。

    这些特定的时刻让心里的荞麦疯长,蓬勃有力,难以忽略。

    但她还是没有跟彭姠之做成朋友,搭过几次话被不咸不淡回复的经历,让纪鸣橙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跟她做朋友。

    彭姠之根本就没有将纪鸣橙认为是可以纳入好友圈的人,连,她也很少看见。

    第八年,一些CV开通匿名信箱玩,彭姠之也跟风。那时听说她跟李乔稳定下来了,就快要结婚了。纪鸣橙望着这个匿名信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大意是说,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关注你,喜欢你,有一阵子了,你觉得,TA应该要说吗?

    第二天凌晨3点,她收到彭姠之的回复。

    彭姠之说,她是白羊座,最大的特质是慕强,而且感情特别泾渭分明,只会和自己感兴趣的人有谈情说爱的可能,日久生情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也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对她好而爱上别人。如果真的在身边默默关注,而她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的话,那应该对那个人一点心思都没有。So还是建议放弃吧,哈哈。

    她最后还俏皮地加了一个“哈哈”。

    纪鸣橙看着那个回复,笑了笑。

    59

    第59章

    彭姠之难以思考了,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纸巾,皱皱的,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这些响声,证明外来物的存在,但她无法判断它处于头脑中的什么位置。

    “这么说,如果那次我没有亲你,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机会。

    终于问出口,茫然里有浓浓的难以置信。

    纪鸣橙看着她,掖掖嘴角,幅度轻微地摇头:“你没有亲我。”

    “本来就没有。”

    说完这个话,她习惯性地抿起嘴角,脸颊又粉了,有一点可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天的KTV,彭姠之什么出格的也没有做,只是纪鸣橙蛰伏已久的心发芽了。

    上一年年底,彭姠之病了,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鼻炎复发,但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发得很严重,拖拖拉拉小半年,一度影响录音进度,三声的老板吴风被迫更换两个项目人员,对她也少不得有微词。

    有次纪鸣橙去录音,听见风哥说,彭姠之这身体,还能在行里熬几年啊,说了不听,说了不听,成天作死,我都怀疑这姑娘还有免疫力这回事吗?上次感冒也是,别人咳一周,她硬生生熬成百日咳。

    那之后,纪鸣橙就留心圈里的局,春节过去,果然有聚会,纪鸣橙难得地参与了KTV局,没有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听。

    彭姠之还是大波浪高跟鞋,笑得风情大盛。

    和李乔分手后,她宣布封心锁爱,一心扑到工作里,效率高气场也强,终于长成她二十岁时开玩笑说的那种都市丽人,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她熟知各种酒,知道配什么饮料入口才好喝,坐下开始,她一边嚼爆米花一边端着玻璃杯喝,时不时笑着跟旁边的人讲两句。

    酒过三巡,气氛更高,几个男同事都喝晕了,彭姠之半眯着迷离的眼,偏头红着脸,靠在茶几上唱情歌,其实她唱歌很好听,如果不哭的话。

    其实彭姠之哭起来也没有圈里的人传的那么滑稽,那么突如其来,那么旱地拔葱。

    只要有人仔细看她,会发现她先是哽咽,然后一滴眼泪滚下来,那时候脸上还没有表情,浓墨重彩的五官反衬得眼泪特别晶莹剔透,特别干净无瑕。

    纪鸣橙看着她哭,也看着她酒精上头,看她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看她神志不清地走回座位,跌到自己身上。

    也心砰砰跳着看她把胳膊圈住自己的脖子,香水味和酒香铺天盖地,她软软地暖暖地趴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边哭,一边问之前的那些人为什么要离开她,说她只想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有睡得迷迷糊糊的同事被吵醒,不大清醒地看她一眼,笑着埋下头,说,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所有人安静得差不多,彭姠之晕晕乎乎地注视着纪鸣橙,眼妆花了,口红也花了,狼狈得像个在外摔倒的孩童。

    但她出神地望着纪鸣橙的嘴唇,然后凑近,如兰的气息打在嘴角,纪鸣橙身体一僵,本能地将脑袋后退。

    彭姠之偏着的脸就停在理她一厘米的地方,没有再继续。

    然后她笑了笑,困了,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么多年,和彭姠之距离最近的,就是她的嘴唇停在自己嘴边,一厘米的地方。

    纪鸣橙抚摸着她干瘦的脊背,哪怕穿着不薄的冬装,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无意识地拍了拍,然后指头回扣,半握拳,虚虚抓了一把。

    突然就不甘心了。还以为她真的对感情没有兴趣,还以为她真的醉心事业不再流连花丛,还以为花蝴蝶真的收敛翅膀,在做勤劳的小蜜蜂。

    但她日复一日地作践自己的身体,但她喝醉之后,仍旧会哭,会委屈万分地问,为什么自己没有办法得到爱情。

    想法就是从那天开始难以遏制的,在每一次深夜回想,假如那天自己没有躲,彭姠之亲下去了,会怎么样。

    ——如果她想要一份很好的爱情,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只要她看到我。

    想办法,让她看到我。

    纪鸣橙用推算最难的数学题的方式来计算她和彭姠之的可能性,几乎次次都是无限趋近于0。

    她早就说过,纪鸣橙不是她感兴趣的人,哪怕是做朋友,恐怕也是不温不火玩不到一起的那一个。彭姠之会自动把朋友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可以发展的,一类是从没想过的,纪鸣橙会被永远放在后者。

    她不仅要让彭姠之看到她,还要把她归类为“可以发展的”那一类,至少让她想一想,自己和这个不起眼的老干部,或许,还可能有暧昧色彩的交集,或许有,让人泛起涟漪的可能性。

    因此,纪鸣橙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把那个未完成的吻,变成现实。

    但彭姠之这样的人,假如只是单纯亲了,自己和她直接说这件事,她可能也就恍然大悟然后十分抱歉地说,真的对不起我天哪,怎会如此。

    道过歉,就不会放在心上。

    但横冲直撞的小白羊,天生反骨,天生叛逆,天生有猫一样的好奇心,还天生,心软得一塌糊涂。

    要让她好奇,让她心心念念,让她觉得有意思。

    让纪鸣橙,变成她感兴趣的,有探索欲望的那个人。

    “你从来就没有在KTV亲过我。”

    “我也从来没有看言情上头。”

    “知道你要导这部戏,我加了书粉群看文,然后私信你。”

    “你脾气那么暴,我猜最多第十天你会忍不住把我拉黑,拉黑之前可能会点进我的主页,看看这个讨厌鬼究竟是什么人。”

    “于是我在我的主页发了保温杯的照片,这个保温杯,我经常带着去录音,我想你应该会眼熟,会发现是我。”

    “这么反常的举动,你一定忍不住,会来问我,我就告诉你,你亲了我,而我很纠结,很困扰,为了调理,去加了言情书粉群。”

    “再跟你讨论,负责的事情。”

    就像那天在酒吧,她和彭姠之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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