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云门主。”玉婶惴惴地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杀人?”

    “不知道,我们也在查。”云倚风让她坐在板凳上,“但都是江湖恩怨,同旁人没有关系,老张只是个意外,婶婶不必太担心。”

    “我山下还有丈夫和生病的女儿,我不能死。”玉婶胡乱握住他的手,战战兢兢道,“云门主,你要救我。”

    云倚风细声道:“婶婶以后就跟着柳姑娘,她会保护你的。”

    “是,柳姑娘方才已经同我说了。”玉婶擦擦眼睛,“要我搬去她房中,往后都睡在一起,免得半夜出事。”

    一起睡?季燕然手里拨弄两枚核桃,暗自猜测这到底是柳纤纤当真无辜,单纯想有个伴陪着,还是要借此证明她夜半没离开过流星阁。云倚风帮着玉婶收拾好灶台,也就到了晚饭时间,众人同坐在饭厅里,一人一碗拌面,吃得满怀心事沉默寂静,席间竟连半句交谈都没有。

    回到飘飘阁后,云倚风揉着肚子苦恼:“这样的饭再多吃两顿,只怕要落下胃病。”

    “你吃你的,管他们作甚。”季燕然倒茶,“先前在西北剿匪时,有吃有喝就算神仙日子,哪里还顾得上周围环境。”

    云倚风将杯子递过来:“我看过不少王爷打仗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威风。”

    “哦?”季燕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有多威风?”

    云倚风想了想,道:“王爷曾被围堵在大漠深处,没吃没喝迷失方向,身旁只剩了一匹老马。”

    季燕然看他半天,也没等来下文,于是费解道:“威风的点在哪里?”

    “别急啊,还没说完。”云倚风润了润嗓子,“那时有数百万土匪——”

    “等等!”季燕然抽抽嘴角,“多少?”

    云倚风答曰:“数百万。”

    季燕然牙根子酸:“然后呢?我以一敌百万?”

    云倚风一五一十道:“然后王爷的老马纵身跃起,口吐烈火化为麒麟猛兽,一口吞下百万土匪,没了。”

    季燕然:“……”

    季燕然怒道:“这年头的书商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这破故事也好意思拿来骗钱?”

    第11章

    军令虎符

    而在大梁诸多书商铺子里,关于萧王殿下的传说远不止于此,除了战马化麒麟,长刀变猛虎,还有狐狸报恩、沙蚌吐珠,以及打仗打到一半,天上突然就飘下一群仙女,带领大梁将士变荒漠为绿洲,齐心协力耕田挑水,种完蟠桃种高粱,一年更比一年强——虽然情节走向稍显迷离,但无妨,百姓就爱看仙女下凡。

    季燕然清嗓子:“就没有正正经经讲我是如何厮杀战场,所向披靡的?”

    “有啊。”云倚风单手撑着脑袋,在灯下闲闲看他,“但王爷先前不是暗中派人,将这类话本都收回去烧了吗,秀才们得了警告,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有胆子再接着写?”

    他说得云淡风轻,季燕然却险些被茶水呛到。

    忘了,此人是风雨门门主。

    别人记武功秘籍,他记鸡毛蒜皮。

    唱不得戏。

    云倚风却不打算到此为止,眉毛微微一挑:“咦,王爷怎么不说话了?”

    他眼眸本就清澈灵动,此时加上几分促狭,更显黑白分明,惹人牙痒。横竖戏台已经被拆,季燕然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将人拉到身前:“烧干净了吗?”

    云倚风提醒:“向风雨门买消息,是要付银子的。”

    季燕然身上并无值钱物什,但见他眼底带笑,便无论如何也不想落下风,最后索性褪下黑玉扳指放到他掌心:“说。”

    “烧干净了。”云倚风后退一步,“王爷放心,我听说此事后好奇,原想寻两本看看,结果一页纸都没找着。”

    他掂了掂手中扳指,又对着烛火细看:“透翠带虎纹,这可是值钱货。”

    “自然值钱。”季燕然道,“这是漠北军的军令虎符,凭它便能调兵遣将。”

    云倚风爽快塞回袖中:“多谢王爷。”

    季燕然胸闷,瞪大眼睛道:“你还真敢收啊?”

    “为何不敢?”云倚风奇怪,“这是王爷自己要送我的。”

    季燕然脑仁子嗡嗡响,伸手拍拍桌子:“别闹,快还我。”

    “不。”云倚风转身往内室走。

    眼见漠北数十万大军被他揣进了兜,季燕然哭笑不得,纵身上前想要夺回,云倚风却反应极快,脚下如踏破凌波,只轻巧一闪就站在了院中,一身白衣似霜,一双星眸耀耀。

    还挺得意。

    季燕然惊讶道:“金掌门怎么来了?”

    云倚风微微一愣,回头。

    大门口并没有人,身后倒是刮来一道凌厉疾风。季燕然单手握住他的肩膀,刚想将人制在怀里,云倚风却已经屈腿踢了过来,打法又流氓又凶悍,专攻下三路,惦记着王爷的靴子值钱,理直气壮踩了能有七八下。

    季燕然后撤两步,识趣举手:“好好,我认输。”

    云倚风道:“乌鸦嘴。”

    季燕然不解:“什么?”

    云倚风指指远处:“金满林当真被你念来了。”

    季燕然:“……”

    此时已近深夜,金家父子冒雪登门,显然不会是为了闲聊。

    云倚风泡来热茶,又将烛火拨得更亮了些。

    金满林也没有客套,一坐下就开门见山道:“这接二连三的命案,一桩比一桩来得蹊跷诡异,我知道二位定然怀疑过我们父子,实不相瞒,我与焕儿也曾怀疑过云门主与季少侠,但一直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得尽快找出幕后真凶才行。”

    云倚风问:“那金掌门有何想法?”

    “我们当真没有杀人,也信二位不是凶手。”金满林道,“失踪的岳之华功夫稀松,剩下一个聒噪丫头,我虽厌恶,却也不认为她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云倚风猜测:“所以金掌门觉得是暮成雪?”

    金满林点头:“世间会无缘无故杀人的,只有杀手。”

    “说不通啊。”季燕然站在云倚风身后,“大家都是被岳名威骗上来的,若他想杀,只要在赏雪阁中布满轰天雷,哪里还有你我的活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金满林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云倚风看出他的心思:“金掌门有话不妨直说,生死攸关的事,遮掩不得。”

    金焕亦在旁劝道:“都到了这种时候,爹就别再隐瞒了。”

    金满林额上渗出汗滴,看起来极为惧怕,过了半晌才道:“云门主听说过‘阴鬼血宅’吗?”

    季燕然暗自皱眉,这玩意可不像什么吉祥如意的好东西,果然,云倚风也面色一变:“金掌门的意思,岳名威是要用我们的命,来养一座血宅?”

    金满林道:“正是。”

    说这话时,他已脸色苍白。季燕然却依旧听得一头雾水,于是追问:“那究竟是什么?”

    “巫蛊术。”云倚风解释,“简而言之,就是要将我们变成家养小鬼,生生世世锁在此处,替他旺运守财,侍奉先祖。”

    季燕然嘴角一抽:“想得还挺美。”

    几十年前,江湖中经常有人一夜发迹,惹来周围一片艳羡眼红,却始终寻不出缘由。直到后来才隐约传出风声,说是因为养了血宅阴鬼。这类房屋选址极讲究风水,要么建在低洼谷底,俗称聚宝盆,要么建在巍峨山巅,一手揽尽城中福气。不过如果单是这样,显然称不上“阴”与“血”,而这法子之所以为人不齿,是因为它还要夺人性命,锁人魂魄,据说血宅里死的人越多,地位越高,屋主家积的福气也就越大。

    季燕然嗤笑:“杀个知府就能夺了他的官运自己入仕?世上还有这等便宜事。”

    “传闻就是如此。”金满林耐心道,“季少侠不信,自然有不信的道理,可也架不住信的人趁机作恶。养阴鬼讲究的是天时地利,哪天杀谁哪天夺运,都是要请大师细细算过的,我猜这也是暮成雪上山的原因,他做事向来极快,干净利落。”

    “这猜测其实不无道理。”云倚风思索,“抛开柴夫不谈,赏雪阁内第一桩命案出自岳家人手下,便是替岳家占了阴鬼主位。杀小厮是想有人伺候,杀祁冉是想夺祁家财运,至于金掌门,应该能算成下属?柳姑娘长得娇俏可人,占一个‘美色’,至于季兄……”他上下打量一番,“实在对不住,你此行纯属跟我一起倒霉。”

    季燕然摇头:“这法子听着实在荒诞,百姓当成怪谈奇闻,茶余饭后拿来消遣也就罢了,专门照着杀人,当真有蠢货能做出来?”

    金满林手里一松,茶杯“咕噜”在桌上滚了一圈,泼出一片湿痕。

    门外北风“呜呜”地吹。

    气氛尴尬,云倚风试探:“金掌门不会是信过吧?”

    金满林惭愧道:“数年前,我一时鬼迷心窍,的确试着养了血宅与阴鬼,还为此、为此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季燕然:“……”

    真行。

    那是一个教书先生,虽无权无势,却人缘极好,在地方上威望很高。金满林用一杯毒酒夺了他的性命,而在不久以后,锦城镖局就顺利搭上岳家镖局,从此生意兴旺,也结识了不少江湖朋友。

    “这么好用?”季燕然听完颇长见识,却又想不通,“既如此,那金掌门怎么不继续杀人了?”

    金满林闻言一怔,他还是头回被人追问为何不肯杀人放火,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因为我尚存一线良知。”

    季燕然恍然大悟,称赞:“金掌门真是侠义磊落。”

    这本是句正面评价,但放在养小鬼与教书先生之后,怎么听怎么像讽刺。金满林自知理亏,也不想与他多辩,便对云倚风道,“此事是我的心口大石,原打算要隐瞒一辈子,谁知有一回在与岳名威对饮时,酒酣耳热竟说漏了嘴。当时他表现得极有兴趣,还让我将大师领去岳家镖局。先前没注意,现在想想,似乎没过多久,缥缈峰上就有了这座赏雪阁。”

    “云门主。”金焕也道,“家父当年做下的错事,的确愚昧无知不可原谅,但当务之急,该尽快想办法出山才是。”

    季燕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满山都是轰天雷,说不准哪里就躲着人,要怎么跑?我可不想被炸个血肉模糊。”

    “那就杀了暮成雪!”金焕咬牙发狠道,“总归坐着也是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季燕然深以为然:“有道理,谁去?”

    ……

    空气再度变得死寂。

    谁去?

    金满林与金焕皆资质平庸,柳纤纤也称不上高手,云倚风早早已经捂着嘴开始咳嗽,将病弱苍白表现得分外生动淋漓,剩下一个季燕然,他愁眉苦脸道:”不如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唉。”金满林叹气,站起来抱拳道,“既然云门主不舒服,那我们改日再议。”

    “也好。”云倚风气喘吁吁,“对不住了,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季燕然颇有礼数,亲自将父子二人送出飘飘阁,回来却见云倚风还在咳,脸也涨得通红,他方才原只想做做样子,结果一不小心装过头,当真诱得全身又燥热难安,连续喝了两大杯冰凉的茶水,总算稍微舒服了些。

    “你怎么看?”季燕然问,手在他背上轻抚顺气。

    云倚风道:“江湖中的确有血宅养阴鬼的说法,但就如王爷方才所言,实在荒诞。”

    “无论金满林说谎与否,方才那番话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季燕然道,“想让我们去找暮成雪。”

    “这父子两个倒是精明。”云倚风按了按心口,“单靠一张嘴,就试图挑起我们和暮成雪之间的矛盾,先斗个你死我活。这样一来不管他是不是幕后主使,都会省一半事情,少一半威胁。”

    “能被你我看穿目的,就不算精明。”季燕然道,“夜深了,先休息吧。”

    云倚风答应一声,像是还有话说。

    “怎么了?”季燕然问。

    云倚风盯着他看了许久,轻飘飘道:“没什么,王爷也早点歇着。”

    季燕然心中狐疑,总觉得他这个笑……过了半晌,猛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虎符还我!”

    云倚风反手关上卧房门。

    “不还!”

    第12章

    机关暗匣

    玉扳指温润沉坠,手感极好。

    中间一圈嵌合凹槽,被扣得严丝合缝,设计精巧,旁人绝难仿造。

    云倚风戴着试了试,大出足足一圈。

    季燕然蹲在床边——他是方才硬挤进来的,一面往下撸扳指,一面连哄带骗:“等下山之后,我给你送个更贵的!”

    云倚风问:“有多贵?”

    季燕然随口扯道:“用最好的和田玉打磨,再弄些稀罕的红蓝宝石翡翠珍珠玛瑙琥珀,统统镶上去,镶满。”

    这审美既暴发又狗啃,云倚风听得头晕目眩,暗想风雨门中的煮饭大婶都比你强。季燕然把扳指拿走后,见他手腕被自己捏得通红,于是又装模作样吹了吹:“行了,睡吧。”

    云倚风将胳膊抽回来:“今晚还要出去?”

    “去白玉塔。”季燕然道,“虽说那里离得远了些,也看不全各处院落,但却是唯一视野开阔的地方,而且刚刚还出了月亮。”

    “昨晚就一夜没睡,熬得住吗?”云倚风皱眉,“你千万别晕在外头,还要我往回背。”

    季燕然笑道:“别担心,你只管好好歇着。”

    云倚风点点头,目送他出了卧房。

    背影高大,走路带风。

    没病没毒,令人羡慕。

    ……

    积雪反射月光,夜晚也明亮。

    白玉塔四周挂着哑铃,看起来还很新,上头雕刻密匝花纹,不是常见的芙蓉瑞兽,而是类似于骷髅的诡异图腾。

    真有蹊跷,或者……故弄玄虚?

    季燕然靠在围栏上,独自看着这座被风雪掩盖的空旷庄园,若有所思。

    空气越发寂静,刺骨的寒冷如同冻结了万物,除了积雪的扑簌,剩下的就只有……雪貂?

    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从房檐上飞速跑过,滚在厚雪里撒欢。

    季燕然第一反应就是逮回去给云倚风。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却又及时想起来,自己堂堂一个大梁兵马统帅,在暗探之夜满雪里跑着抓貂……传出去丢人。

    像是觉察到有人正在觊觎自己,那小团子很快就溜达去了远处,皮毛融入白雪,再难寻得。季燕然内心遗憾,只好自我安慰,再讨喜也无非是个宠物,不能吃不能喝,若真送礼,还是得送些实用的,比如说,血灵芝。

    可一想到这三个字,萧王殿下就又开始头疼,觉得还不如抓貂,至少貂能看得见摸得着,比起那云里雾里神话里的血灵芝,不知要好找多少倍。他原想着等事成之后,就算没有药材,也能出海请神医鬼刺前来看诊,多少算些许弥补,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去过迷踪岛,连最后一条路也被堵了个严实。

    这忽冷忽热的打摆子,究竟是个什么糟心毒?

    季燕然单手撑住下巴,一脸愁闷。

    可惜老吴不在身边,不然还能问一问。

    老吴名叫吴所思,漠北军先锋副官,其实一点都不老,三十多岁风华正茂,年轻得很,打仗凶猛做事干练,本是克敌将才,但实在唠叨,管天管地管穿衣,管吃饭管喝酒管花钱,恨不得在军中给他自己设个管家职位,再将账本挂在脖子上日日算账。季燕然被念得几欲崩溃,索性一竿子把人支回王城,这几个月一直待在萧王府——正好他会些医术,平时老太妃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必再折腾去宫里请御医。

    如此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已天光大亮。厨房飘出白白烟雾,是玉婶在准备早饭。

    云倚风正站在回廊下。他昨晚睡得香甜,早起也懒得换衣服,双手叉腰活动筋骨,一头墨黑长发被风吹得到处飞,领口也大咧咧敞着。

    季燕然走进院门,被这副狂野尊容惊得一愣。

    云倚风赶忙扯起寝衣:“我穿了!”

    季燕然哭笑不得:“你是当真不怕冻病。”

    “病了正好,说不定能以毒攻毒呢。”云倚风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玉钗,把头发归拢整齐,“昨夜没动静?”

    “没有。”季燕然道,“后半夜时,我去各处都看了看,似乎每个人都睡得很好。”

    云倚风拧湿帕子擦脸:“赏雪阁里接二连三闹出命案,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惴惴难安,他们倒是睡得安稳。”说完又及时补一句,“当然,我不一样,我是病人。”所以睡多久都是理所应当。

    “今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季燕然伸出手,本想试试他的额头温度,却被闪身避开。

    在外头待了一整夜,谁知道你都摸过什么,万一去完茅房没洗手呢。

    还是躲远些好。

    季燕然生平头回被人如此嫌弃,瞠目结舌之下,刚打算开口教训一番,云倚风已经裹好外袍,抬眼道:“我知道,西北雁城的未婚姑娘们,此时正在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地羡慕我。”

    说这话时,他神情无辜,却又没掩好笑意,硬是从眼底泄出半分光亮,如同在湖面撒下一把金,波光粼粼,令这死气沉沉的天气也一并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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