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按照童谣,兄弟五人都是要死的。”云倚风想了想,“血流成河那个暂且不论,现在许秋平已经回来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饿死,所谓‘哇哇哭着要找粮’,会不会还有另一层意思?比如说许家最终破败,许五爷沦为乞丐,讨饭为生?”

    季燕然摇头:“除非官府抄家,否则许秋平就算再破落,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若提到抄家,事情就又回到了我们方才讨论的点,这个被藏起来的秘密究竟有多阴暗,竟能让张孤鹤无视这些年十八山庄的种种善举,连根掀了许家?”

    云倚风叹气:“头疼。”

    “头疼就不想了。”季燕然拍拍他,“你也还是病人,得好好养着。”

    云倚风答应一声,一路打着呵欠随他回到客栈。大厅里头坐着三三两两的食客,都在讨论十八山庄的事,那首童谣也被翻来覆去拆开分析,尤其是许秋意那句“血流成河”与“母羊”,听着又是情色又是惊悚,众人纷纷猜测,怕那许四爷此时早已死在了哪个女杀手的床上。

    “马上风,马上风听过吧?”小痞子唾沫飞溅,单脚踩在椅子上,“就是在做那档子事时,太快活了,双腿胡乱一蹬……”他声音越来越小,众人也围得越来越近,偶尔有按捺不住激动的“白软香滑”“又粗又硬”传出人群,不堪入耳。

    云倚风加快了上楼梯的速度。

    季燕然紧追两步,在身后捂住他的耳朵。

    云倚风:“……”

    “不听不听。”季燕然哄他,“这种事,交给我来听。”

    云倚风道:“下流。”

    “这可与下不下流没关系。”季燕然笑道,“喏,查案,自然得多听多看。”

    “那你听出什么了?”云倚风推开房门。

    “方才人群里有人嘀咕一句,怀疑这句童谣是不是错了,应该在说光小妾就有十八房的许秋旺,而不是许秋意。”季燕然道,“在百姓眼中,这位许四爷似乎并不近女色。”

    “他也的确只有一房正妻尤氏。”云倚风泡茶,“而尤氏近年一直卧床不起,风一吹都要病,连这回山庄出事,袁氏都对她瞒了消息,担心会受不住刺激。”

    季燕然问:“夫妇二人的关系呢?”

    “极好,相敬如宾,院中下人都在羡慕。”云倚风道,“小丫鬟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那期盼自己也能嫁个如此好郎君的架势,可不像是演出来的。”

    季燕然依旧反跨坐着,将下巴架在椅背上:“那这母羊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云倚风随口答一句,站在桌边将一对茶杯仔细烫干净,又添了新的茶水,回头却见他还在发呆。斜飞剑眉微微皱着,眼底落入桌上明灭不定的烛光,有些看不清里头的神色,鼻梁高耸挺直,侧脸轮廓锋利,原是侵略意味十足的邪气样貌,却又偏偏撇着嘴,手臂吊儿郎当搭在椅背上,撑住他自己的下巴,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直,半天也不见挪一挪。

    云倚风踢踢他:“收腿。”

    季燕然坐着没动,只懒洋洋道:“云门主如痴如醉盯着本王看了大半天,眼福也享了,能不能抵掉半个羊脂玉扳指?”

    云倚风一口拒绝:“不能。”

    “王羲之的字帖呢?”

    “也不能。”

    “……”

    “不能!”

    窗外,夜色渐深。

    不远处的山林中,也落了一场沙沙的雾和雨。

    房中点着火盆,驱散了些许湿冷的寒意。年轻妖媚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卖力地伺候着面前的男人,她穿着暴露,敞出大半酥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柔情蜜意,连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也是练过许多回的,深知该如何才能取悦对方。

    “爷。”她娇滴滴地叫着,脸上虽依旧在笑,心里却已明白了大半。

    敢情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再不中用,也得把戏做足了。于是她水蛇一般缠上去,刚将对方的腰带解了,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何人!”

    刀剑声相撞,在这深夜空山中显得分外渗人,屋内两人皆是一慌。那窑姐尖叫着往床下躲,男子也战战兢兢提上了裤子,屋门“咚”一声被人踹开,一群人手持刀剑闯入,朗声道:“许四爷!”

    许秋意脸色煞白:“啊?”

    ……

    许秋意被塞进马车,连夜带回了望星城。

    同行的还有那哭成带雨梨花的窑姐,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当是要被匪徒抓走当压寨夫人。

    “先别哭。”云倚风安慰,“姑娘别怕,这里是府衙,我们都是好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翠儿。”她一张脸被抹得乱七八糟,又惊又怕,半天才想起来说话,“前些天红妈妈来找我,说有个江南富户,叫周老爷的相中我了,要给我赎身,给银子也大方得很,我当时还高兴呢,以为能当个妾,从此过上安稳日子。”

    红妈妈收起银子,欢天喜地将“女儿”送进花轿,香风阵阵出了城。风雨门弟子闯进去找人的那个夜晚,正是人家的“洞房花烛夜”。

    “公子,那周老爷吧,他、他那方面不行。”翠儿小声道,“硬不起来。”

    “是吗?”云倚风疑惑,“那他买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翠儿看着他,也纳闷得很,“反正肯定不是我的毛病,我本事可大了。”

    云倚风:“……”

    不管怎么说,既然出现了女人,那也就能对上童谣里的“母羊”,但这翠儿姑娘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风尘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找不出哪里能和“血流成河”扯上关系。

    张孤鹤问:“会不会是杀手伪装?”

    “她已经在青楼里待了八年。”云倚风道,“伪装这么久?”

    张孤鹤愁眉苦脸:“也对。”

    隔壁房中,许秋意还在一碗一碗喝安神汤,他的确被吓得不轻,连端碗的手都在哆嗦。

    “四爷。”老管家在旁边替他顺气,眼睛通红道,“幸好,幸好你没事,若风雨门的人再迟一步,只怕那妖女就要杀人了啊。”

    “行了。”许秋意干咽一口唾沫,心神不宁地摆手,“先跟我说说,家里当真只剩了我和老五?他人呢?”

    “老太爷下令,五爷哪里都不准去,只能在山庄里待着。”管家道,“待张大人来问过话之后,四爷以后怕也不能轻易出门了。”说完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醒一句,萧王殿下如今也在府衙里,等会估摸要一起来,说话务必得注意。

    许秋意惊讶:“朝廷的人?”

    “听说是从大爷身上找到了红鸦教的符咒。”管家道,“那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大哥怎么可能与邪教扯上关系。”许秋意断然否决,“绝不可能!”

    “即便再不可能,那朝廷也得先查。”管家劝慰,“不过这也是好事,有萧王在,幕后黑手也能收敛一些不是?四爷放宽心,这种时候,咱们许家也只能靠着官府了。”

    许秋意欲言又止,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传说中的萧王,以及一身白衣的风雨门门主,两人倒与传闻里的不大相同,态度也极为和善。

    张孤鹤道:“许四爷,事到如今,可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了。”

    “我知道大人要问什么。”许秋意面色涨红,过了半天才咬牙道,“我此番去酸枣山,是去求医的。”

    张孤鹤不解:“那一座光秃秃的山,求什么医?”

    “实不相瞒,我……我不举啊。”许秋意说得尴尬,只恨不能钻进地缝,实在不想抬头,“几十年的老毛病,各地的名医都偷偷摸摸请过了,却始终没治好,这回好不容易打听到酸枣山里有个祖传治不举的老大夫,就想着去瞧一瞧,本也没抱希望,谁知吃完药还真来了感觉,便赶紧让下人去城里买了个姑娘回来,想试试。”

    季燕然:“……”

    云倚风:“……”

    房间里一片安静,许秋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请三位务必替我保密。”

    “许四爷放心,放心。”张孤鹤也没想到会审问出这档子事,连忙安慰,“我们保证不说。”

    云倚风道:“所以那姑娘不可能是杀手?”

    “断不可能。”许秋意摇头,“我先前都没见过她,况且下人也是胡乱去买的,那城里三四家青楼,杀手哪会知道阿贵要买的是哪个?”

    云倚风又问:“那翠儿姑娘往后——”

    “赶紧给一笔钱放她走,走得越远越好。”许秋意懊恼不已,“千万莫让我的家人知道,实在丢人啊。”

    而风雨门的弟子回来也说,酸枣山中真有个老头,据称身怀绝技,平日里吹得神乎其乎,骗子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听起来当真能治男子隐疾,许秋意也的确在他那儿喝了好几天的汤药。

    云倚风问:“治什么的汤药?”

    弟子答道:“阳根不举,药渣我们都带回来,找城中大夫看过了。”

    “那他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没说谎。”季燕然啧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云倚风瞥他一眼:“王爷还挺感同身受?”

    “别!”季燕然警告他,“不准在这种事上咒我。”

    “有什么关系。”云倚风不以为意,“反正王爷又不需要做这档子事,若想快活,就抱着四书五经猛看一通,保管通体舒畅。”

    季燕然:“……”

    季燕然:“噗。”

    云倚风也笑着推他一把:“走吧,我们去十八山庄。”

    继许秋平之后,许秋意也总算顺利归家,许老太爷庆幸不已,赶忙同先前一样,派家丁将他的屋宅团团保护起来。因那童谣里有一句“母羊”,便把所有丫鬟都撤走,连正妻尤氏也暂时搬到了袁氏院中,就这还嫌不够,甚至下令连饭菜都要由厨子去煮,厨娘不可踏入半步。

    季燕然与云倚风走在山庄里,只觉得处处都是嘈杂忙乱,人人皆是焦虑紧绷。整个许家就如一艘被抛上浪顶的大船,在巨大的咆哮声中,摇摇欲坠,摇摇欲碎。

    黑云已经遮住了日头。

    季燕然问:“冷吗?”

    云倚风将手缩进袖笼:“这许家可不止是冷,还有阴。”

    说不出理由的,到处都透着沉沉丧气。

    “阴啊?”季燕然伸手揽住他,“来,往我身边靠。”

    云倚风猝不及防,险些被拖得踉跄跌倒:“为何?”

    “你不是怕阴吗?”季燕然索性将他整个人都按到自己胸前,耐心解释:“我阳气重,你多沾一沾,能辟邪。”

    第30章

    虎啸武馆

    吴所思刚一进山庄,

    就看到自家王爷正抱着云门主不肯撒手,

    被对方推开之后,还在大张双臂说着什么“来嘛,

    多蹭一会”,

    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

    顿时惊天动地,惊为天人。再看那云门主,

    双眼通红,

    连站都站不稳,像是立马就要晕,

    于是赶紧举起胳膊冲过去——可不能往地上摔啊!

    云倚风捂住酸痛的鼻子,

    眼泪止不住往外冒,

    方才他被撞得不轻,这阵还没缓过神,也没注意到身旁有人。倒是季燕然后背一凉,用白日见鬼的眼神看着吴所思:“你来做什么?”

    “太妃不知望星城中局势如何,

    担心王爷,

    所以令我快马加鞭赶来相助。”吴所思扶住云倚风,

    继续道,“我来时在路上碰见林影,听他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王爷没事就好。”

    季燕然十分和蔼:“对,本王的确平安无事,你可以回去了。”

    吴所思一口拒绝:“来都来了。”

    一边说,

    一边观察了一下云倚风的神色,小心关切:“云门主,方才我家王爷,没吓到你吧?”

    云倚风与他对视,眼里还兜着雾气:“吓到了。”

    季燕然在旁:“……”

    果然还是吓到了啊!吴所思痛心疾首地想,吓到了也是应该的,就王爷方才那做派,换谁谁吓不到!于是单手在背上帮他顺气,又好言好语解释:“我家王爷平时不这样,此番定然是中邪了,云门主你放心,我这就去弄把桃木剑让他挂着!”

    “你可别添乱了。”季燕然哭笑不得,抬腿赏了他一脚,“这山庄里符纸狗血桃木剑已经快挂满了,从早到晚都有大师在念咒,还嫌不够烦?说正事,你进城之后,都听说了什么?”

    “传闻还真不少。”吴所思从地上捡起包袱,“沸沸扬扬的,全是关于十八山庄的事,不会真与红鸦教有关吧?若真死灰复燃,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好说。”季燕然道,“张孤鹤将许家掀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与邪教有关的东西,风雨门也打探不到关于红鸦教的消息,所以我与云门主都怀疑许大掌柜身上那张红鸦符咒,其实只是为了引起朝廷注意,好让我留在此处。”

    “冲王爷来的?”吴所思猜测,“该不会又是周明背后那人吧?”

    “周明什么都没供出来,不是他骨头硬不想供,而是确实不知情。”季燕然道,“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天青城经营着一家当铺,一家杂货铺,负责和他联系的是周九霄,除了这个叔父,他从未见过任何上线,也未参与谋划过大的决定。”

    “所以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吴所思暗自吃惊。周明在大梁任职时,曾是战功赫赫一员副将,虽不至权倾朝野,却总算颇有地位分量,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投靠叛军,也能混个不错的职位,谁曾想竟如此窝囊,躲在穷乡僻壤守着一家当铺,替人当了这许多年的传话筒,甚至连自己效忠于谁都不清楚?

    “他现在已经成了弃子。”季燕然道,“派往青州的人还没回来,不过我猜八成也是一无所获。”

    吴所思不放心道:“无论背后真相如何,若对方真是冲王爷来的,那还是提早上报朝廷,以免又出乱子。”

    “有道理。”季燕然点头,“这样,不如你立刻折返王城,将此事告知皇兄。”

    吴所思:“……”

    吴所思幽怨:“我是带着银票来的。”

    云倚风一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道:“王爷开玩笑呢,他一早就派人回王城报信了,老吴你尽管留下。”

    吴所思心花怒放:“哎!”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走远,看着相当亲密热络。

    萧王殿下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

    十八山庄的守卫比起前几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每隔一段路就能遇到巡逻队,青壮男子手持长刀长枪,身形个个魁梧,交接换岗时亦井然有序,连军营出身的吴所思也看得咂舌,连说在此等严密的防范下,若那凶徒还能悄无声息闯入,让许家老四老五死于非命,恐怕就不是高手,而是厉鬼了。

    云倚风先前并不觉得,此番经一提醒,却觉察出些许异样,四下环顾一周,又扭头道:“王爷。”

    “何事?”季燕然紧走几步,与他并肩。

    “王城里应当有许多高门大户吧?他们的家宅院落,也是这般铜墙铁壁?”

    “自然不会。”季燕然摇头,“莫说是高门大户了,皇宫都没这种巡逻法。”

    “云门主觉得有问题?”吴所思没明白:“许家这不是出事了吗?多添些护院,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些人并不是后加的。”云倚风解释,“许秋旺出事后,只有官府多调拨了些官兵过来,并未听说十八山庄还招了新人,况且许老太爷与袁氏已是惊弓之鸟,又岂会在这种时候敞开家门,让凶徒有机会乔装混入?所以除开极少数穿官服的,其余护卫皆是被许家长期雇佣的家丁,可这数量会不会太多了些?”

    季燕然看了一圈,也生出疑心。两人第一次踏入十八山庄时,凶案已然发生,所以并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再一看……难不成许家一直是这么刀光剑影过日子的?

    “望星城可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界,这里治安好着呢。”云倚风道,“与其说是为了防劫匪,倒不如说是为了防寻仇,还更合情合理一些。”

    季燕然揉揉太阳穴:“那就要从许家的发家开始查起了?”

    “既来之,则安之,贼船已经上了,总不能强行跳下去。”云倚风许诺,“王爷放心,只要肯付银子,风雨门定然全力协助。”

    季燕然伸手一指:“银子的事找他。”

    吴所思热情真诚,立刻道:“我们付!”

    季燕然嘴角一抽:“你这阵倒是大方。”

    吴所思心里很苦,不大方不行啊,你看云门主直到现在,胸前还挂着那通红的不值钱的雕工粗糙的假灵芝,辣眼睛,银子算什么,良心不安,良心不安。

    不如让云门主把包袱一并拿走。

    三人边走边聊,绕了山庄整整一圈,或许是因为日头下山,四周也就越来越冷,风吹来不远处的诵经声与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伴着黄昏时的漫天黑鸦,分外……瘆得慌。

    云倚风不自觉就打了个冷颤。

    季燕然还未说话,吴所思先从包袱里扯出来一条披风,说是太妃特意去宫里挑选的好料子,又轻又暖和。

    “来,裹上!”他猛烈地抖开。

    云倚风看了季燕然一眼,眼底有些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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