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谢谢叔叔，那我们赶紧回去商量一下，我们先走啦。”
“去吧，去吧，我也先回去工作了”杨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柳平非常自然地把手放到了芸香脑袋上，“你可真是个福星，也是个小机灵鬼。”
“占着人小的优势罢了，说错话大人不会怪罪。”
“哈哈哈哈哈”柳平使劲儿揉了揉，“人小和聪明有眼界很难同时具备的。”
第八十四章
最后的希望
柳平迅速抽调了六组人，每组去一个大队查看，分配完看向芸香，“你去哪儿？”
早就在旁边等好的芸香：平叔越来越上道了。
“希望公社六大队。”
柳大志向前一步，“嘿，巧了，又咱俩一起，咱走吧。”
“走”芸香和柳大志跟在大家后面，去问门卫大爷路怎么走。
大爷听完这个位置就摇头，“这里远着呢，通讯员骑自行车来回都要一天，建议你们还是别去了，懒得走。”
“总得去看看，我行军打仗时好几十公里都走得，不怕，您说就成。”
门卫大爷没看拍胸口的柳大志，看向一旁矮矮瘦瘦的芸香，“这小丫头也走得？”
“爷爷，我能走，你放心吧。”
门卫摇摇头，要撞南墙人是拦都拦不住的，“从这里往南一直走，走到看起来没有村子的时候，往西南拐十几个弯就到了，你们可以具体去问问。”
两人跟门卫大爷告别，走出县委机关后，芸香还从大爷嘴里听到了一句犟种。
“芸香你笑啥”这四周也没什么可笑的啊。
“没什么，就感觉门卫大爷挺爱操心的，大志叔，看来我们得走快点了。”
“主要是一家亲嘛，你可以走快点，叔跟的上。”
两人一路走得飞快，越往南走越破败，浑身浮肿和瘦脱相的越来越多。
柳大志起初跟芸香一样的速度，走了一阵后跑了起来，芸香开始跟上他的步伐。
他越跑越快，跑到喘气也不停下来，直到走到门卫大叔说的没有村子的地方，像脱力一般瘫倒在地。
芸香拉起他一只手，“大志叔，跑久了突然躺下对身体不好，起来放松一下肌肉再躺。”
柳大志轻轻撇开芸香的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也觉得刺眼，抬手捂住眼睛，“就这一次，不用管我，让我缓会儿。”
“行”芸香拿出村里给每个小队配的陶锅和吃的，生开始煮吃的。
煮好了也没催，把锅放到一旁冷着。
饭要冷了时，柳大志坐了起来，开始把锅里的东西分到两个碗里，“这一路逃荒，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你书琴婶子，再熬一熬，到了就好了，到了就有好生活了，可今天这一路上，我感觉自己错得离谱，他们本地人都没有一个好生活，我们逃荒来的，会有吗？这跟我想像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芸香端着柳大志递过来的相对更稠的一碗粥，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至少这里真的会下雨，至少未来两年我们不用交公粮，好歹可以缓一缓。”
柳大志没回答，默默喝粥，喝了一半，把碗一放，抹一把脸，“就像你跟警察说的，终有一天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的。”
“嗯，一定会的”芸香把碗递了过去。
“嗯”柳大志端起碗递过去碰了一下，一口喝干净了剩下的半碗粥，“欸，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芸香站起来拍拍屁股，“大志叔，我们该向着美好的生活出发了。”
柳大志也不拆穿，“行。”
两人走进了西南的林子。
柳平等在县委机关门口，每走出来一个人就抬头看一眼，再失望地低下头，等人快出来完了，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老战友钱顺，“顺子，这里。”
钱顺两步跑过来，用仅有的一只手抱住了柳平，“老柳，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咱俩真好多年没见了，今天办公室谈论的那几辆大卡车是送你们来的吧，威风啊，一如既往的威风。”
“也就最后这么一下，这一路逃荒，真跟死里逃生没差别。”
柳平松开钱顺，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拿在手抖了抖，掉出来了一根同样皱巴巴的烟，递给钱顺，自己再抠出来最后一根，闻了闻烟盒，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两人坐在树下面的一个土坡上抽烟，柳平舒服地吐出一口烟，“现在总算是要熬出头了，顺子，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钱顺抖了抖烟灰“还可以，我这左手伤成这样，做个通讯员也就顶天了，同事们也都挺照顾我的，不让我往外跑，就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日子也过得下去，你呢？”
“我啊，带着村里人开启新生活呗，杨副书记挺好说话的，对我们还不赖，我们落户也轻松得很，不像你信里说的那么难，不仅可以落户，还可以选，团结公社的九大队，十三大队，还有友谊公社的三个大队，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顺子你知道不。”
“咳咳咳”钱顺被烟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是四大队、七大队、和十一大队吗？”
“对，你们一个办公室的就是消息灵通哈，就是这三个。”
“不是消息灵通”钱顺想到了前几天领导开会时讨论的这几个大队的情况，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是什么？”
“老柳，一年前你给我写信时，确实情况还可以，但现在的情况不如当初的那么好。”
“不好？”柳平一下子站了起来，“是不下雨吗？”
钱顺拉着柳平坐下，“下雨，这边不旱，你别那么激动。”
“不旱就行，只要不旱，其他的都是小事，不然我真没脸去面对村里人，带他们一路走了这么久，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不旱”多的话钱顺还是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很快柳平还是知道了。
村里去打探大队情况的人陆续回来，汇报着村里的情况。
“团结公社九大队，下面好几个生产队人没了一半，剩下的一部分也感觉随时要倒的样子，我……”柳红军眼睛闭了闭，“我还看见一个倒在路边断气的人，感觉不适合落户。”
“团结公社十三大队，跟红军叔说的差不多，有的生产队人没了三分之一，整个大队的人都很警惕，不友善，攻击性很强，也感觉不适合落户。”
第二天一早，去友谊公社打探的几人也回来了。
“四大队……不适合落户。”
“七大队……不适合落户。”
“十一大队，有一个快空了的生产队，我们能住那些房子，可周围有很多坟，可能……适合落户，但村长，我不想住那儿。”
柳红军揉了揉脑袋，“可其他几个大队感觉更不适合落户。”
柳平扶着板车，每听一个人讲，心就凉一分，“等等吧，等等芸香和大志回来。”
柳红军顺势坐下，“他们，是最后的希望了。”
第八十五章
有没有信心
整个柳家村笼罩在一层阴影里，大家哭也哭过了，怨也怨过了，都坐着看向南方，等待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从早上等到中午，再从中午等到了下午。
柳红军站了起来，“他俩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我们要不带人去接一接。”
柳平抬头看天，再等会儿县委机关就要下班了，“行，红军，你带几个人去迎一迎。”
柳学文一下蹦了起来，“不用，我看见我爹了，我爹回来了。”
芸香和柳大志看着村里人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想往前走。
柳大志不敢看到那一双双眼睛在自己带来的消息下变得暗淡，“芸香，一会儿你说吧。”
“好。”
两人还没走拢，柳平就带着人迎了上来，“情况怎么样？”
“我和大志叔去看了，希望公社没有六大队，去公社问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我们去就成立六大队，能够把山脚下那一大块荒地划给我们做宅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地很荒，石头比较多，不怎么适合种地，还有就是离县里很远，不方便，不适合落户。”
几乎是说完的一瞬间，芸香就看见柳平的肩膀塌了下去，周围几人也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
“其他几个公社情况呢，不行吗？”
“不行”柳红军说了其他几个村的情况。
芸香听完也沉默了，可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友谊公社十一大队和希望公社六大队，还得马上做出选择，去跟杨副书记落户。”
“是的”柳平已然回神，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走吧，我召集起村里人，投票，快速做决定。”
村里的投票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柳平讲了两个大队的情况后，大家也不用柳平组织，自发开始分成两队，左边一队代表选友谊公社，大概有六十人左右；右边一队代表选希望公社，大概有五十个人左右。
正当芸香以为会很难抉择时，左边一队开始说理由了。
当左边所有想说的人说完，右边的一队也开始说理由，并且对于左边的内容做一定的反驳。
在左右两边来回地说理由+反驳中，左边队伍的人会去右边，右边队伍的人也会去左边。
最终左边仅有的几个人，看见身后没人了，抬脚走向右边。
大家的选择一下子清晰明了起来。
芸香用手捂住嘴，柳家村又让自己惊讶了一次，没有无意义的争吵，只有不断的思想碰撞，乱中有序。
可能这就是他们能在逃荒中顽强活下来的原因吧。
柳平进了办公室，找到杨华，“杨副书记，我们确定好了，选希望公社六大队。”
杨华眉毛一扬，那个本来不在自己考虑范围内，最后随意加上去的大队？“你们确定吗？那里可没有房子，还很偏，地，我记得也不是很肥，你们要不再考虑考虑其他大队？”
“不用，我们决定好了”
杨华还是想让其他几个大队人数上好看一点，打算再劝一下，“这离过冬也就只有几个月了，你们能把房子盖起来？建议你们选有房子的其他大队。”
“谢谢杨副书记，这是我们全村人确定好的结果，不方便再改了。”
“那……，行吧，你跟着我去做落户登记。”
登记也挺简单的，就是村里的来源，归属以及村里具体每户的情况登记清楚就行。
登记到芸香他们三个时，杨华叫住了登记员，“他们三个娃娃，最大的也就十岁，户主还是个女娃子，确定没说错吗？要不要归到人少的哪一户里面？”
柳平脑子里闪过了芸香有主见的样子，“没说错，他们三个本来就是一户，有村里人关照，没问题的。”
杨华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以后你们就是希望公社，六大队，柳家村生产队了，六大队现在就你们一个生产队，所以你也兼任队长，以后有其他生产队加入的时候再选一个队长出来。”
柳平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六大队就我们一个生产队？我暂任队长？”
“是的，五大队人满了”杨华又想起了五队队长那护短，执拗还软硬不吃的样子，那可是县里都有名的难缠人物，一时有些牙疼，“这天儿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去适应适应吧，还得造房子过冬呢。”
“好，那谢谢杨副书记了，我就先带着村里人走了。”
“行。”
登记员把写好的档案归位，“副书记，要是他们冬天造不出房子，饿死了咋办。”
杨华心里一梗，“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而且旁边的五队长，难缠归难缠，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柳平跟村里说了一下情况，看着眼巴巴的芸香，李景安还有坐在芸香怀里的李景时，上去挨个儿摸了摸他们三人的头，“以后你们三个就是一户了，属于柳家村生产队，芸香是户主。”
芸香把怀里的李景时轻轻抛了抛，“好欸，以后咱也是有身份的人啦，谢谢平叔。”
李景安一下一下搓着手，有些想哭，从柳家村的拒绝到接纳，仿佛是一段好长好长的路，“谢谢平叔。”
李景时也不知道在说个什么，听到哥哥姐姐都说，自己也跟着说，“谢谢。”
柳平捏了捏李景时的脸，“不客气，你们为村子里做了这么多，村里都记得，咱奔向新生活去。”
李景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嗯，奔向新生活去。”
柳大志带着队伍走向希望公社，村里人看着路边的景象，气氛开始低迷。
走着走着，不知道谁开始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初只是一两个再唱，后来跟着唱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唱。
大家一遍又一遍地唱，唱走了悲伤，唱出了气势，唱出了希望。
芸香和柳大志一天一夜的路程，村里人整整走了三天才来到了山脚下的那片荒地。
柳平走到了荒地中央，“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大家有没有信心把他建好。”
“有”
柳平加大声音，“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一起吼，“有。”
刚吼完，老天爷就下雨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所有人脸上。
芸香一看，吼了一句，“老天爷也有信心，他专门下了雨来给我们祝贺呢。”
大家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笑，仰着头感受着着天上的雨。
很快所有人就笑不出来了，雨下大了，总不能一直淋着，开始找地方躲雨。
可周围的树都被砍了，大家只能往板车下面躲，板车没那么多，村长又带着人往山里躲。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念头，“得马上盖房子。”
第八十六章
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
芸香和李景安仗着个头小，把李景时往之前做的草绳兜子里一塞，再往板车下一躲就完事儿了。
倘若是光下雨，问题也不大，躲着就是。
可偏偏他还刮风，雨被斜吹进来，打湿了衣裳，再加上风一吹，更冷了。
芸香弯着腰，把衣服掏出来，递给李景安，“穿上，免得着凉了。”
李景安抽出一件，“你也穿一件，希望这雨快点儿停，蹲久了脚麻。”
芸香想了想，接过了那件衣服，“希望吧。”
希望明显没有作用，雨下了一夜，后半夜两人实在是蹲不住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早上雨终于停了，两人湿淋淋地从板车下面爬起来。
芸香左脚往后翘，用左手使劲儿往上拉，“啊，板车果然不是个躲雨工具，真的很鸡肋，还是得要个房子，我们一会儿烧点水驱驱寒吧。”
李景安把裤腿拧成麻花状，水滴了下来，“下了一夜的雨，干柴怕是不好找。”
“姐姐，出来。”李景时在网兜里挣扎着，他倒是没打湿，但也蜷缩了一夜。
芸香把他抱出来，就看见去山上躲雨的柳家村人也下来了，所有人也是湿淋淋的，柳学文还抱了把湿柴。
“学文哥，你这柴都是湿的，点得燃吗？”
“烧着烧着就烤干了啊，来景时你过来帮个忙，生火了我们一起烤衣服。”
“阿嚏，真的吗？”李景安脚没动，在柳学文的催促下还是过去了，呛了十几分钟的烟，衣服最终还是太阳烤干的。
“咳咳”“阿嚏”“我鼻子堵了，感觉说话好费劲啊”“阿嚏”
柳平听着这些声音有些心惊，再看着向自己跑来的柳立新，柳学文和柳建国，眼皮跳了跳，“怎么了？”
“村长，我奶奶晕倒了。”
“我娘发烧了，想问问村长你这儿有没有药。”
“我爷爷也发烧了。”
柳平想起了自己仅有的一片西药，苦笑，还真应了芸香当初的那句，“一片西药救不了三个人。”
可人都得救。
“我这儿只有一片药，我化成水，每个人先喝点儿试试看。”
“去吧，去吧，我也先回去工作了”杨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柳平非常自然地把手放到了芸香脑袋上，“你可真是个福星，也是个小机灵鬼。”
“占着人小的优势罢了，说错话大人不会怪罪。”
“哈哈哈哈哈”柳平使劲儿揉了揉，“人小和聪明有眼界很难同时具备的。”
第八十四章
最后的希望
柳平迅速抽调了六组人，每组去一个大队查看，分配完看向芸香，“你去哪儿？”
早就在旁边等好的芸香：平叔越来越上道了。
“希望公社六大队。”
柳大志向前一步，“嘿，巧了，又咱俩一起，咱走吧。”
“走”芸香和柳大志跟在大家后面，去问门卫大爷路怎么走。
大爷听完这个位置就摇头，“这里远着呢，通讯员骑自行车来回都要一天，建议你们还是别去了，懒得走。”
“总得去看看，我行军打仗时好几十公里都走得，不怕，您说就成。”
门卫大爷没看拍胸口的柳大志，看向一旁矮矮瘦瘦的芸香，“这小丫头也走得？”
“爷爷，我能走，你放心吧。”
门卫摇摇头，要撞南墙人是拦都拦不住的，“从这里往南一直走，走到看起来没有村子的时候，往西南拐十几个弯就到了，你们可以具体去问问。”
两人跟门卫大爷告别，走出县委机关后，芸香还从大爷嘴里听到了一句犟种。
“芸香你笑啥”这四周也没什么可笑的啊。
“没什么，就感觉门卫大爷挺爱操心的，大志叔，看来我们得走快点了。”
“主要是一家亲嘛，你可以走快点，叔跟的上。”
两人一路走得飞快，越往南走越破败，浑身浮肿和瘦脱相的越来越多。
柳大志起初跟芸香一样的速度，走了一阵后跑了起来，芸香开始跟上他的步伐。
他越跑越快，跑到喘气也不停下来，直到走到门卫大叔说的没有村子的地方，像脱力一般瘫倒在地。
芸香拉起他一只手，“大志叔，跑久了突然躺下对身体不好，起来放松一下肌肉再躺。”
柳大志轻轻撇开芸香的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也觉得刺眼，抬手捂住眼睛，“就这一次，不用管我，让我缓会儿。”
“行”芸香拿出村里给每个小队配的陶锅和吃的，生开始煮吃的。
煮好了也没催，把锅放到一旁冷着。
饭要冷了时，柳大志坐了起来，开始把锅里的东西分到两个碗里，“这一路逃荒，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你书琴婶子，再熬一熬，到了就好了，到了就有好生活了，可今天这一路上，我感觉自己错得离谱，他们本地人都没有一个好生活，我们逃荒来的，会有吗？这跟我想像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芸香端着柳大志递过来的相对更稠的一碗粥，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至少这里真的会下雨，至少未来两年我们不用交公粮，好歹可以缓一缓。”
柳大志没回答，默默喝粥，喝了一半，把碗一放，抹一把脸，“就像你跟警察说的，终有一天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的。”
“嗯，一定会的”芸香把碗递了过去。
“嗯”柳大志端起碗递过去碰了一下，一口喝干净了剩下的半碗粥，“欸，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芸香站起来拍拍屁股，“大志叔，我们该向着美好的生活出发了。”
柳大志也不拆穿，“行。”
两人走进了西南的林子。
柳平等在县委机关门口，每走出来一个人就抬头看一眼，再失望地低下头，等人快出来完了，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老战友钱顺，“顺子，这里。”
钱顺两步跑过来，用仅有的一只手抱住了柳平，“老柳，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咱俩真好多年没见了，今天办公室谈论的那几辆大卡车是送你们来的吧，威风啊，一如既往的威风。”
“也就最后这么一下，这一路逃荒，真跟死里逃生没差别。”
柳平松开钱顺，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拿在手抖了抖，掉出来了一根同样皱巴巴的烟，递给钱顺，自己再抠出来最后一根，闻了闻烟盒，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两人坐在树下面的一个土坡上抽烟，柳平舒服地吐出一口烟，“现在总算是要熬出头了，顺子，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钱顺抖了抖烟灰“还可以，我这左手伤成这样，做个通讯员也就顶天了，同事们也都挺照顾我的，不让我往外跑，就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日子也过得下去，你呢？”
“我啊，带着村里人开启新生活呗，杨副书记挺好说话的，对我们还不赖，我们落户也轻松得很，不像你信里说的那么难，不仅可以落户，还可以选，团结公社的九大队，十三大队，还有友谊公社的三个大队，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顺子你知道不。”
“咳咳咳”钱顺被烟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是四大队、七大队、和十一大队吗？”
“对，你们一个办公室的就是消息灵通哈，就是这三个。”
“不是消息灵通”钱顺想到了前几天领导开会时讨论的这几个大队的情况，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是什么？”
“老柳，一年前你给我写信时，确实情况还可以，但现在的情况不如当初的那么好。”
“不好？”柳平一下子站了起来，“是不下雨吗？”
钱顺拉着柳平坐下，“下雨，这边不旱，你别那么激动。”
“不旱就行，只要不旱，其他的都是小事，不然我真没脸去面对村里人，带他们一路走了这么久，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不旱”多的话钱顺还是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很快柳平还是知道了。
村里去打探大队情况的人陆续回来，汇报着村里的情况。
“团结公社九大队，下面好几个生产队人没了一半，剩下的一部分也感觉随时要倒的样子，我……”柳红军眼睛闭了闭，“我还看见一个倒在路边断气的人，感觉不适合落户。”
“团结公社十三大队，跟红军叔说的差不多，有的生产队人没了三分之一，整个大队的人都很警惕，不友善，攻击性很强，也感觉不适合落户。”
第二天一早，去友谊公社打探的几人也回来了。
“四大队……不适合落户。”
“七大队……不适合落户。”
“十一大队，有一个快空了的生产队，我们能住那些房子，可周围有很多坟，可能……适合落户，但村长，我不想住那儿。”
柳红军揉了揉脑袋，“可其他几个大队感觉更不适合落户。”
柳平扶着板车，每听一个人讲，心就凉一分，“等等吧，等等芸香和大志回来。”
柳红军顺势坐下，“他们，是最后的希望了。”
第八十五章
有没有信心
整个柳家村笼罩在一层阴影里，大家哭也哭过了，怨也怨过了，都坐着看向南方，等待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从早上等到中午，再从中午等到了下午。
柳红军站了起来，“他俩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我们要不带人去接一接。”
柳平抬头看天，再等会儿县委机关就要下班了，“行，红军，你带几个人去迎一迎。”
柳学文一下蹦了起来，“不用，我看见我爹了，我爹回来了。”
芸香和柳大志看着村里人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想往前走。
柳大志不敢看到那一双双眼睛在自己带来的消息下变得暗淡，“芸香，一会儿你说吧。”
“好。”
两人还没走拢，柳平就带着人迎了上来，“情况怎么样？”
“我和大志叔去看了，希望公社没有六大队，去公社问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我们去就成立六大队，能够把山脚下那一大块荒地划给我们做宅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地很荒，石头比较多，不怎么适合种地，还有就是离县里很远，不方便，不适合落户。”
几乎是说完的一瞬间，芸香就看见柳平的肩膀塌了下去，周围几人也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
“其他几个公社情况呢，不行吗？”
“不行”柳红军说了其他几个村的情况。
芸香听完也沉默了，可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友谊公社十一大队和希望公社六大队，还得马上做出选择，去跟杨副书记落户。”
“是的”柳平已然回神，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走吧，我召集起村里人，投票，快速做决定。”
村里的投票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柳平讲了两个大队的情况后，大家也不用柳平组织，自发开始分成两队，左边一队代表选友谊公社，大概有六十人左右；右边一队代表选希望公社，大概有五十个人左右。
正当芸香以为会很难抉择时，左边一队开始说理由了。
当左边所有想说的人说完，右边的一队也开始说理由，并且对于左边的内容做一定的反驳。
在左右两边来回地说理由+反驳中，左边队伍的人会去右边，右边队伍的人也会去左边。
最终左边仅有的几个人，看见身后没人了，抬脚走向右边。
大家的选择一下子清晰明了起来。
芸香用手捂住嘴，柳家村又让自己惊讶了一次，没有无意义的争吵，只有不断的思想碰撞，乱中有序。
可能这就是他们能在逃荒中顽强活下来的原因吧。
柳平进了办公室，找到杨华，“杨副书记，我们确定好了，选希望公社六大队。”
杨华眉毛一扬，那个本来不在自己考虑范围内，最后随意加上去的大队？“你们确定吗？那里可没有房子，还很偏，地，我记得也不是很肥，你们要不再考虑考虑其他大队？”
“不用，我们决定好了”
杨华还是想让其他几个大队人数上好看一点，打算再劝一下，“这离过冬也就只有几个月了，你们能把房子盖起来？建议你们选有房子的其他大队。”
“谢谢杨副书记，这是我们全村人确定好的结果，不方便再改了。”
“那……，行吧，你跟着我去做落户登记。”
登记也挺简单的，就是村里的来源，归属以及村里具体每户的情况登记清楚就行。
登记到芸香他们三个时，杨华叫住了登记员，“他们三个娃娃，最大的也就十岁，户主还是个女娃子，确定没说错吗？要不要归到人少的哪一户里面？”
柳平脑子里闪过了芸香有主见的样子，“没说错，他们三个本来就是一户，有村里人关照，没问题的。”
杨华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以后你们就是希望公社，六大队，柳家村生产队了，六大队现在就你们一个生产队，所以你也兼任队长，以后有其他生产队加入的时候再选一个队长出来。”
柳平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六大队就我们一个生产队？我暂任队长？”
“是的，五大队人满了”杨华又想起了五队队长那护短，执拗还软硬不吃的样子，那可是县里都有名的难缠人物，一时有些牙疼，“这天儿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去适应适应吧，还得造房子过冬呢。”
“好，那谢谢杨副书记了，我就先带着村里人走了。”
“行。”
登记员把写好的档案归位，“副书记，要是他们冬天造不出房子，饿死了咋办。”
杨华心里一梗，“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而且旁边的五队长，难缠归难缠，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柳平跟村里说了一下情况，看着眼巴巴的芸香，李景安还有坐在芸香怀里的李景时，上去挨个儿摸了摸他们三人的头，“以后你们三个就是一户了，属于柳家村生产队，芸香是户主。”
芸香把怀里的李景时轻轻抛了抛，“好欸，以后咱也是有身份的人啦，谢谢平叔。”
李景安一下一下搓着手，有些想哭，从柳家村的拒绝到接纳，仿佛是一段好长好长的路，“谢谢平叔。”
李景时也不知道在说个什么，听到哥哥姐姐都说，自己也跟着说，“谢谢。”
柳平捏了捏李景时的脸，“不客气，你们为村子里做了这么多，村里都记得，咱奔向新生活去。”
李景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嗯，奔向新生活去。”
柳大志带着队伍走向希望公社，村里人看着路边的景象，气氛开始低迷。
走着走着，不知道谁开始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初只是一两个再唱，后来跟着唱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唱。
大家一遍又一遍地唱，唱走了悲伤，唱出了气势，唱出了希望。
芸香和柳大志一天一夜的路程，村里人整整走了三天才来到了山脚下的那片荒地。
柳平走到了荒地中央，“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大家有没有信心把他建好。”
“有”
柳平加大声音，“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一起吼，“有。”
刚吼完，老天爷就下雨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所有人脸上。
芸香一看，吼了一句，“老天爷也有信心，他专门下了雨来给我们祝贺呢。”
大家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笑，仰着头感受着着天上的雨。
很快所有人就笑不出来了，雨下大了，总不能一直淋着，开始找地方躲雨。
可周围的树都被砍了，大家只能往板车下面躲，板车没那么多，村长又带着人往山里躲。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念头，“得马上盖房子。”
第八十六章
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
芸香和李景安仗着个头小，把李景时往之前做的草绳兜子里一塞，再往板车下一躲就完事儿了。
倘若是光下雨，问题也不大，躲着就是。
可偏偏他还刮风，雨被斜吹进来，打湿了衣裳，再加上风一吹，更冷了。
芸香弯着腰，把衣服掏出来，递给李景安，“穿上，免得着凉了。”
李景安抽出一件，“你也穿一件，希望这雨快点儿停，蹲久了脚麻。”
芸香想了想，接过了那件衣服，“希望吧。”
希望明显没有作用，雨下了一夜，后半夜两人实在是蹲不住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早上雨终于停了，两人湿淋淋地从板车下面爬起来。
芸香左脚往后翘，用左手使劲儿往上拉，“啊，板车果然不是个躲雨工具，真的很鸡肋，还是得要个房子，我们一会儿烧点水驱驱寒吧。”
李景安把裤腿拧成麻花状，水滴了下来，“下了一夜的雨，干柴怕是不好找。”
“姐姐，出来。”李景时在网兜里挣扎着，他倒是没打湿，但也蜷缩了一夜。
芸香把他抱出来，就看见去山上躲雨的柳家村人也下来了，所有人也是湿淋淋的，柳学文还抱了把湿柴。
“学文哥，你这柴都是湿的，点得燃吗？”
“烧着烧着就烤干了啊，来景时你过来帮个忙，生火了我们一起烤衣服。”
“阿嚏，真的吗？”李景安脚没动，在柳学文的催促下还是过去了，呛了十几分钟的烟，衣服最终还是太阳烤干的。
“咳咳”“阿嚏”“我鼻子堵了，感觉说话好费劲啊”“阿嚏”
柳平听着这些声音有些心惊，再看着向自己跑来的柳立新，柳学文和柳建国，眼皮跳了跳，“怎么了？”
“村长，我奶奶晕倒了。”
“我娘发烧了，想问问村长你这儿有没有药。”
“我爷爷也发烧了。”
柳平想起了自己仅有的一片西药，苦笑，还真应了芸香当初的那句，“一片西药救不了三个人。”
可人都得救。
“我这儿只有一片药，我化成水，每个人先喝点儿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