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五个人筋疲力尽地回到住宅区,并为同伴们带回了含水的长藤用以解渴。

    住宅区小组也是一无所获。

    秦赐已经开始发起高烧,并伴随着颅内剧痛,整个人苍白虚弱得厉害,坐在一所宅子的门廊下呼吸粗重,摇摇欲倒。

    “两天多没怎么睡,进食少、饮水少,这让他比肖凯田扬他们更快地进入到了病情的严重阶段。”邵陵皱着眉,“我们没有时间休息了,喝点水,然后继续。”

    “我和你换换吧,”吴悠对方菲道,“我上午搜住宅跟休息差不多,现在体力还行,我来换你。”

    “好。”方菲没有同她客气,自己现在的状态的确已经快要到了体力的极限,欲速则不达,强撑反而误事。

    “那么下午我们两组就换一下,”邵陵道,“秦医生恐怕……比较困难,你们留下四个,剩下一个和我们再进一次森林。”

    “我去吧。”柯寻说,“我还有余力。”

    但其实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的状态都已经降到谷底,可他们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众人补充完水分,准备再次分头行事。

    “天黑前我们回来。”邵陵交待了一句。

    众人一阵压抑的沉默,目光向着那边的秦赐瞥去一眼,却又不忍多看,很快地各自收了回来。

    天黑以后如果还没有找到签名,就再也来不及了。

    柯寻带着装备好的邵陵等人再一次快步奔向了森林。

    这一次几人奔着没有涉足过的区域去,仍然是无休止地穿行、寻觅、查找、焦急,和失望。

    “画不可能把寻找签名的过程设定成一条死路……”柯寻舔着干裂的嘴唇自语着,“如果签名真的在这片没边没际的森林里的话,就不应该是毫不起眼的形式,这跟死路没什么两样……所以,签名应该是显眼的……就算我们一眼看过去认不出来,但它一定也是显眼的……显眼的……要怎么找才能找到显眼的东西?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是树……显眼的绿色?”

    旁边的朱浩文一直边找边静静听着他自语,听到此处,忽然插话道:“绿色也分很多种,深绿,浅绿,青绿,薄荷绿,橄榄绿等等,所谓的显眼的绿,会不会是那种哪怕混在众多色值不同的绿色中也能一眼分明的绿?”

    “那会是什么绿?”柯寻抓了抓头上的帽子,帽子下面的头发早就汗湿得跟刚洗完一样,“难道是——荧光绿?”

    “……”朱浩文再一次被他跳脱的脑回路折服,“哪有荧光绿的植物?”

    “有啊,”答话的是顾青青,迎上柯寻和朱浩文投过来的微讶的目光,不由有些紧张,背书似的道,“有一种植物叫做翠云草,就自带一种蓝绿色的荧光质感,多生于南方,北方也可以盆栽,是我国特有植物。”

    “不管是不是这种草,找起来恐怕也同样困难,”邵陵并不乐观,“森林里草木太多了,而我们的时间……也已经越来越少了。”

    柯寻用力地抿了抿嘴唇,想了想道:“如果真的是可以发出荧光的植物呢?会不会需要等到天黑以后才会更加显眼?肖凯他们三个的死亡都是在晚上九点以后,如果我们能在九点之前找到,秦哥就还有希望。”

    “可是天黑以后我们必须得回到房子里,”邵陵道,“不进入房中的话,也许我们全员都会有危险。”

    “邵总,你本末倒置了,”柯寻道,“我们的目的是找签名,不是躲危险,也不是只为了救秦哥一个人。如果天黑后真的可以看到荧光绿的植物,并且那荧光绿真的是签名,那咱们都得去触到它才可以离开画,你回到房子里去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邵陵噎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是我脑子不够用了……你说得对,但如果我们猜错了呢?根本没有或根本与荧光绿的植物无关,那么我们岂不是全员都会死在今晚?这就成了一个赌命的局势,要么全死,要么全活,我们真的敢这么赌吗?”

    “……”柯寻也噎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睡觉是差点事儿……我脑子已经完全木了。而且其实我想不太明白这个翠云草为什么能成为签名的关键标志……青姑娘,这个翠云草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性质?或是能跟生态、人类、疾病等等产生关联的属性?”

    顾青青回忆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它好像……就是一种观赏植物而已,也许还有一些药用价值,但我觉得应该不会跟埃博拉病毒什么的有关系……”

    “那我觉得签名跟它没关系,”柯寻道,“荧光绿也暂时当成备选项,不过我觉得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放过,不如这样,你们先继续找,我回住宅区去把东子带来,他是美术专业的,对色彩应该比咱们更敏感,也许他能分辨出与众不同的绿色来。”

    回到住宅区的柯寻在看到留守小组正在进行的工作后,险没吐出来。

    几个人正用找来的铁锨铲子甚至菜刀等物,在刮铲房子里那些粘在墙壁和房顶的……血和被血覆盖着的块状物,想要检查被这些东西覆盖下的墙上是否有线索。

    从地上掉落的已经被铲下来的块状物可以看出来,这些浓血里所卷裹着的果然是一张张腐烂不堪的人皮、骨头和内脏,而在这些东西里还有不停钻进钻出的……唔……苍蝇的孩子们。

    这幅画设定的时间也许是“血灾”发生后并不算太久的时候,所以这些东西还没有完全腐化,保持在了“完好”与“化掉”中间那段最恶心的状态,至于在夜里大家看到的那些还算完整的死人脸,应该是画的幕后力量“艺术加工”后的结果。

    正铲酸了胳膊暂停休息几秒钟的卫东听见身后有声音,扭头看见柯寻站在门口,惊讶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站那儿做鬼脸?!”

    柯寻:“……我特么,这是差点吐了正在强忍好吗!我怿然呢?!”

    “隔壁呢。”卫东指指旁边。

    柯寻转头去了隔壁,看见自家男人也正在那儿和那些恶心到家的东西混在一起,简直心疼得恨不能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连忙大步过去到了身边,抢下他手里的铁锨:“怿然,这儿我来铲,你带着东子去森林找邵陵他们。”

    “发现了什么?”牧怿然揉揉他的脑袋。

    柯寻把几人刚才在森林的不靠谱推测说了一遍,末了道:“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再说,万一真是呢,所以让东子去看看,你去压阵。”

    牧怿然闻言若有所思,道:“荧光绿植物不太可能,但我对你之前的推测比较在意。”

    “说说看。”柯寻用铁锨支着地,整个人倚着铁锨柄,歪着身子看他。

    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口温吞地透进来,让两个人交错又和谐的身影泛起一层朦胧的光。

    第295章

    Restart-20┃呼吸,生命。

    “签名应该是显眼的,就算我们一眼看过去认不出来,或是不大会引起我们的注意,但它一定也是显眼的——”牧怿然重复了一遍柯寻最开始的猜测,“森林里植被众多,不论是花是草还是树,不论它们放在外面有多显眼,一旦淹没于这种量级的超大丛林,再显眼的也显不出其特殊性了。

    “所以我认为,这种‘显眼’应该不是指颜色或形状,也不太可能是特殊物种,毕竟森林里现在物种混乱,南北都有,什么样的植物生长在里面都已经不算特殊。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高低。但这里的房子最高的也就三层,即便站到房顶去,也难以用俯视的角度纵观整片森林,去找到其中最高的一棵树。

    “根据画不会给我们死路的基本规则,如果这种‘显眼’只从外表很难分辨的话,那我想,签名所在的位置就不会离我们太远。因为‘很难分辨’就已经相当具有难度了,如果再把签名放得很远很难触及,那就和死路差不了多少。

    “综上推断,签名应该就在森林较为靠近外围的地方,不会太深入,很可能是我们已经走过的地方,只不过因为我们尚且还差着最后捅破窗纸的那一道灵光,所以即便签名就在我们眼前,我们也很难发现它。

    “而这个签名,不会有显眼的颜色和特殊的形状,也不会有明显的粗细和高低,它有可能是树,是花,是草,是苔,或是藤,但我想,它一定非常古老,能够代表整个地球漫长的历史,也一定非常坚韧,能够代表所有生物顽强不息的生命力。”

    “生命力……”柯寻把下巴垫在铁锨柄上垂眸思索,“你说过Abel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里的意思就是生命的意思,这么看来,如果是从花草树藤中选一个的话,我觉得树应该是最具有生命力的东西了吧?它的叶子可以储存水分,它的根可以存固泥土,它的身上可以提供鸟兽甚至是人栖息,它的果实可以养活很多生物,它可以生产氧气,供生物呼吸……Abel不也是呼吸的意思吗,所以,会不会签名的体现形式就是一棵树?一棵充满生命力的树?”

    “——生命之树。”牧怿然眼中闪过顿悟,边思索边分析道,“在各个国家或教派里都有生命之树的说法存在,古埃及的生命之树是悬铃木,传说它长在神山上,将生死两界分隔开来,象征着创始之初……印娑教认为木是构成世间万物的原始物质,菩提树被誉为生命之树……

    “而说到希伯来语,卡玛勒秘教就是依靠希伯来语在老师与学生之间秘密的口头传承的,这个教派里也有生命之树,但它不是真的树,而是一个树形结构示意图,用它来剖析构成宇宙和世界万物的不同层次……

    “以及我国的桃树、埃及的西克莫无花果树、伊朗的杏树以及中东其他地区或闪米特传统中的橄榄树、棕榈树和石榴树……这些多子多实的落叶植物都曾被称为生命之树,是大地母亲的化身,多子多实意味着子孙繁衍,开花结果落叶的属性,又代表着四季和生命的更迭轮回……”

    柯寻眨巴着眼睛静静看着他,觉得似乎都能听见他脑内的搜索引擎嗡嗡运转的声音。

    牧怿然为自己列出了很多备选项,但究竟是哪一种,似乎还在分析和判断中,柯寻不打扰他的思路,走到一旁去抓紧时间铲除墙上的污血,继续寻找血下是否覆盖着相关的线索。

    这个房间的墙壁,贴着欧式花纹的壁纸,如今早已破旧剥落,露出下面粉漆抹的墙面。

    柯寻情绪有些沉重。这些老式的壁纸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住过的那个家。

    那时候父亲母亲都还在,家里也还不是很富裕,但夫妻两个却活得很认真很精致,哪怕受收入所限,也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一家人过得舒舒坦坦。

    那时候他家住的是个二室一厅的小房子,老爸给每个房间都贴了壁纸,老妈挑的花色,是一种暖色调的宣纸色,纹理有点像那种纵着的树皮纹。当时他的同学们也有好几家的家里贴了壁纸,大多是几何纹或是花形纹,只有他家的是这种树纹,他特别喜欢,觉得自家与众不同,觉得老爸老妈特别有艺术眼光。

    每一次回想那个家,他的记忆就似乎总是停留在装修完毕后搬进去住的那一天,他开心得快要飞起,撒着欢儿的满屋乱跑,不停地用手在充满质感的壁纸上抚摸。

    是的,关于幼时的记忆,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会定格在那一天的那一个场景里。

    就像眼前。

    这里所有的人,都定格在了这一年的这一天,他们的家里还保留着他们死前的样子,他们的生命和记忆,都停留在了这一天。

    ……不对,即便是全都感染了埃博拉,也不会是在同一天死亡,所以被定格的不是这一天,而就仅仅只是这一年。

    这一年是2012年,是田扬破译的那本希伯来语论文里明确指出的年份。虽然它的作用只是为了延展大家的思维,让重点落在人类末日上,但这个“2012”的年份,未必没有其他的指向作用。

    2012年,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玛雅预(谣)言的说法,玛雅预言来自于玛雅文明,怿然说很多国家的传统文明中都有生命之树的说法。

    “怿然,”柯寻停下手,转回头看向循声望过来的牧怿然,“玛雅文明里有没有生命之树的说法呢?”

    “吉贝树,”牧怿然眸光微亮,“就是美洲木棉,热带树种,在玛雅文明里它象征着生命,位于宇宙的中心,因而被称为世界树或生命之树。但玛雅的世界树却不止一棵树,它是由多棵树组成,中间的一棵被看做是连接天、地和阴间的支柱,它的周围,分别在四个方向还各有一棵树。——我想,我们要找的应该就是它了。”

    “——的确是既显眼又不显眼啊!”柯寻扔下铁锨,“这种方式分布的五棵树,放在大森林里的确不显眼,但当我们捅破了最后一层线索的窗纸,它就变得相当显眼了!——我们立刻全员去找这五棵木棉树!”

    叫上其他房间的卫东罗勏和方菲,柯寻冲出去找到门廊下陷入半昏睡半清醒状态下的秦赐,不由分说地将他背在了背上。

    秦赐惊醒,连忙忍着头痛和眼睛痛地用力推柯寻:“小柯你赶快放下我!在画里飞沫很可能也会传染!”

    “那你闭上嘴别说话,”柯寻不为所动,让卫东找来口罩给秦赐戴上,“咱们现在就去找签名,秦哥你撑住,咱们没问题的,一定能出去!”

    秦赐不知道前情,以为柯寻是急了眼,已经不管不顾地准备去森林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找,急得在口罩后面呜呜地吼他:“小柯你冷静!你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不能再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如果有个万一,你让小牧怎么承受?!你放我——”

    话还没说完,就让他口中的小牧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捏在颈上弄晕了过去。

    几个人向着森林的方向狂奔,而邵陵他们并没有在这段时间停止寻找,此刻已经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几人只能凭借之前商量的留在树上的记号一路追过去。

    “注意观察路上有没有木棉,五棵树围在一起的木棉!”柯寻对卫东罗勏和方菲道。

    “关键——咱北方人不大识得木棉啊!”卫东急得擦汗,转头问旁边的方菲,“菲哥你呢?”

    方菲摇头:“我只在南方工作了不久,仅知道木棉开的花是红色的,但现在是什么季节不能确定,虽然天气炎热,但如果是末日气候,说不准正值隆冬腊月,而木棉好像是春天开花,没有花的话,我认不出来。”

    “木棉的叶子比较长……”罗勏说了一句,然后闭了嘴。

    因为仅凭“长”这种属性是没有办法在物种繁多的大森林里轻易找出木棉树来的。

    “就找五棵长得近的一样的树。”柯寻出主意。

    “大哥你睁眼看看,那边树木茂密的地方有很多五棵长得近的一样的树好吗。”卫东给柯寻指。

    “而且我们也无法确定长在四方的那四棵树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方菲道,“如果它们彼此距离十几米,在这其中还生着其他的树种,那就更不好判断了。”

    “……总之我们现在缺少认识木棉树的人。”柯寻说,“不管怎样,先观察着,找到邵陵他们再说。”

    几个人沿着记号向前追踪了几十分钟才终于追上邵陵那几人,毕竟那几人的速度也不慢,一直在争分夺秒。

    双方汇合,牧怿然迅速地将推测说了一遍,末了道:“既然推测签名的位置不会太深入,那么我们现在就以此地为中心,分成四组向着四个方向找。大家有谁认得出木棉树?”

    “我认得出。”邵陵道。

    罗勏和正累得喘不匀气的顾青青也举了举手。

    “那么我们四个各带一个人去往四个方向,”牧怿然道,“老秦就放在这儿,留一个人守着他。”

    最后留下了吴悠和秦赐在原地,牧怿然带着方菲,邵陵带着卫东,罗勏带着朱浩文,顾青青带着柯寻,四组人各择了一个方向,继续马不停蹄地去寻找木棉树。

    顾青青身为一个女孩子,能坚持到现在已是超常发挥了,此刻在树林中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倒。柯寻上前扶着她,走了一阵,见顾青青实在是喘得厉害,就道:“要不你上来,我背你。”

    “你也很累了,”顾青青很细心,尽管柯寻表现得不明显,但还是被她观察到了,想了想,从包里取出纸笔,“不如我把木棉叶子的大概样子画给你看,然后咱们俩分头找,免得我拖你后腿。”

    “不行,森林里太危险,不能放你一个人走,”柯寻也想了想,“不用画,我想法子带你上树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

    顾青青一听自己也要上树,吓得一哆嗦,连忙道:“但、但是……咱们也不可能站到树梢上去啊,站在树干上会被枝叶挡住眼的吧。”

    柯寻一转眼睛,有了新主意:“放心,我有办法,也不用你上树了。”说着就往树上爬。

    第296章

    Restart-21┃手。

    顾青青在下面瞅着,见柯寻从树上撅了好几根既粗又长的树枝子扔下来。

    柯寻跳下树,把这些树枝子上的杂枝掰掉,然后一根接一根,两头用撕拦的衣服缠紧,接成了数十米长的树枝,最后把自己的手机绑在最顶头的一端。

    “我爬到尽可能高的地方,然后你把树枝递给我。”柯寻说着再次往树上爬。

    顾青青明白了他的意图,忙问:“可手机能照得清楚吗,这里到处都是绿色,混在一起很难分辨吧?”

    “我这手机是4000万像素的,相当于五倍变焦,清晰度应该没问题。”柯寻说着,噌噌地爬到了尽可能高的地方,顾青青把长长的树枝递给他,柯寻打开摄像模式,举着树枝,让绑有手机的一端尽量高地探出整个树冠,然后缓慢且稳定地转了360度。

    收回手来,柯寻把绑有手机的一端送到树下,让顾青青解下来:“点开刚才拍的看一看,能不能看到木棉树。”

    顾青青依言点开,仔细地不断暂停着查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柯寻从树上下来,指着两人要去的方向:“那咱们这一段路可以不用仔细看了,直接去到画面上最远处的地方,然后在那儿再照一回,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顾青青讶异地看看他,觉得他这主意还真是很灵活,很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跑跑停停,飞快地爬树拍摄,下树查看,果然节省去了大量的时间。

    然而,时间不等人。

    天色渐暗,阴沉沉地笼罩在头顶,面前的一棵棵沉寂森默的树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地化成了一片魆黑的剪影,没有风,枝叶纹丝不动,只在黑压压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鸟兽忧郁的叫声。

    “到了约定的时间了……”顾青青低声提醒柯寻,大家约好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必须回到秦赐和吴悠所在的地方,然后一起回去住宅区。

    柯寻脸上的汗像是开了闸的水,刷刷地不停地向下落。

    顾青青已经数不清他究竟爬了多少棵树,他早就到了体能的极限,却还在玩命地一刻不停地搜寻着。

    顾青青有些害怕,怕他不肯回去,怕他眼底那股子从始至终没有动摇分毫的执着。

    柯寻抹了把脸,用手机拍摄远处的法子已经没法再用,天色暗了,不好再分辨画面上的树叶形状,他也看出了顾青青眼底的担忧,不止担忧着她自己,担忧着秦赐,也担忧着他。

    柯寻闭了闭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如果迎接同伴的死亡也是一种勇气的话,他现在……就必须要鼓起这股勇气了。

    “走,回吧。”柯寻的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鼻腔音。

    顾青青正要折向来时路,却被柯寻拉了一把:“咱们不按原路返回,咱们往旁边走一大段距离,刚才咱们从手机上看到过的左边最远处,就从那里开始往回走。”

    这样回去的时候还能再多搜索一片区域。

    “还能坚持吗?咱们回去的时候可能要用跑的了。”柯寻问顾青青。

    顾青青动了动已经累得抽了两回筋的小腿肚,将牙一咬:“能。”

    “好,跟上我,小心脚下。”柯寻开始向着左边跑,顾青青咬着牙跟上去。

    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森林里边跑边四顾搜索,顾青青有点想哭,因为不停滑落的汗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和眼睛,她不停地擦也不管用,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用它擦拭过的镜片全是乱花花的水渍。

    她近视程度很深,摘了眼镜连跑在身前的柯寻都看不清,更不要说去分辨哪一棵才是木棉树。

    顾青青边跑边哽咽,恨自己为什么是个近视眼,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哽咽得不能自抑,忽觉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这只手和她一样汗涔涔的,却是宽大有力,把她紧紧握住,带着她继续前奔。

    “别哭,”柯寻的声音从她的泪眼朦胧处传过来,“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顾青青带着哭腔地“嗯”了一声,努力地加快脚步,可体力这种东西不是想努力就可以无限续航,她跑得跌跌撞撞,双腿越来越无力,越来越不听使唤,终于在跨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土坡时,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柯寻回身过来扶她,她却已经双腿抖到站不起身,柯寻转身要把她背到背上,她却知道他的体能也早已透支,刚才跑着的时候他的双腿其实也在打颤。

    “别管我了……”顾青青颤抖着把掉落的眼镜捡起来,重新架在鼻梁上,“你别管我了……你回去吧,我不想拖累你们,我就这样吧……我尽力了,死了也没有什……”

    “嘘——”柯寻忽然指着不远处,“你看那几棵树,是不是木棉?”

    顾青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朦朦胧胧里,有一棵极粗壮极高大的树参天而立,而在它周围不远处的四个方向,各有一棵同样高壮的大树,呈不规则四边形地包围着它。

    “我——我看不清——”顾青青拼命擦着眼镜,可镜片却是越擦越花。

    “别急。”柯寻拍拍她的肩,用手机对着那五棵树拍了张照片,然后拿到她的面前。

    顾青青一手拿着眼镜,一手托着手机,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手机屏上去,柯寻把照片放大给她看,顾青青努力辨别了几秒钟,激动得抬眼:“是的!是木棉树!”

    柯寻抹了把脸,甩开一手的汗珠,转头看向这五棵树。

    这五棵树不知道已经有了几百年的树龄,树冠遮天,高高地耸向已经擦黑的天空。

    它们的确不起眼,周围还有很多同样高大粗壮的树包夹掩映着它们。

    但它们又的确很显眼,因为从柯寻所站的这个方向来看,不考虑透视和景深的话,这五棵树就像是一只破土而出后,拼命伸向天空的大手,那因野生野长风摧雨凿了千百年而弯曲了的枝干,又正像是五根扭曲虬张的手指,挣扎着,绝望着,不甘着,向着苍天祈求着,能够在这个已经千疮百孔但依然深爱着的地球上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那只手,画面上那只渴求着生存的手。

    柯寻让顾青青去摸一摸中间的那棵树,顾青青疑惑地边往那边走边扭头看他。

    “你先离开画,我还得回去把大家带过来。”

    柯寻说着就要走,却听见顾青青惶惑地道:“我摸了树干了,可是不行……这要怎么离开画?正常情况应该是什么反应?”

    柯寻蹙眉:“树干上没有Abel的名字吗?”

    “没有。”顾青青焦急地摇头。

    “其他四棵树呢?”柯寻没敢上前触摸,怕自己不小心就离开了画。

    顾青青飞快地各绕着那四棵树转了一圈,脸色很差地再次摇头。

    这一没有任何发现的发现,宛如当头一棒狠狠砸过来。

    如果这五棵树也不是……那么今天所有的希望,就都灰飞烟灭。

    柯寻紧紧地抿着唇拼命思索任何一种可能,顾青青不停歇地继续检查这几棵树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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