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门外,连城心跳停滞,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哆嗦。

    刚才她并没有偷听梁朝肃电话的打算,去了主卧,准备看一下萧达带来那批职业装,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绕到衣帽间才发现,原本准备给她的清一色黑白灰保守风,全替换成一水鲜亮粉嫩的千金名媛小短裙,皮草大衣。

    鞋也更新换代,五颜六色的高跟鞋从高到低,跟从粗到细,挤满整个鞋柜,硬找不出一双平底的。

    连城想不明白,梁朝肃又抽什么风,实在没忍住过来找他。

    结果正巧听见这一句。

    顾星渊孩子问题,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现下虽有感同身受的唇亡齿寒之感,但最怕还是梁朝肃后半句。

    还有什么比亲口证实,更来得确凿无疑呢。

    一切忽然不问自通了。

    逃跑能被轻易放过,大方送的豪宅,再到刚才莫名其妙低柔的态度,是送她联姻前的宽容麻痹。

    特意找王姨过来,吩咐把她养得活力四射,换上鲜艳靓丽的衣服,就是从卖相上考虑了。

    毕竟以她现在这副山里老土寡妇的模样,只会让联姻对象倒尽胃口。

    可他为什么又要她脱离梁家?

    连城脑子乱糟糟一团稻草,迈开的腿,又收回来。

    梁朝肃应着电话,瞥了门口一眼。

    顾星渊还在滔滔不绝,“那你妹妹结婚,我是不是要送个大礼?谢她为我们旗开得胜。”

    “你老老实实处理好自己的事,就是大礼。”

    连城听不下去了。

    不管她在梁家处境如何,梁朝肃认不认她,在外人看来,梁朝肃现在都有两个妹妹。

    而亲妹妹梁文菲的婚事,是沈梁两家秦晋之好的大喜事,是十年前就定下的结盟,跟顾家风马牛不相及。

    在加上旗开得胜这四个字,顾星渊这句跟指名道姓连城无异。

    她转身离开,却踌躇原地,不知道该去哪。

    这套大平层,全部六百三十平,五个房间,两个主卧,两个书房,茶室,会客室,SPA间,健身房,还有一个家庭影音室。

    在法律,她是这一切的主人,在空间上,随便一个角落,舒舒服服塞下她。

    可连城却觉得无立锥之地。

    它是一座会爆炸的火焰山,她待下去,拖下去,逃离的速度慢一点点,就会被涌动着高温的溶浆,融化得尸骨无存。

    王姨被萧达别有深意一番谈话后,送回来,打开保姆间的门,当即愣住。

    连城呆坐在她床尾,放在膝上的手密密麻麻在抖。

    “怎么了?”王姨反手关上门,“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连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王姨,你告诉梁夫人我在这吧。”

    第111章

    王姨大吃一惊。

    “连城你的事,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

    连城刚才满脑子都是要离开,愤恨的情绪炸开一朵朵激荡的花,冲击之下破口而出,现在被王嫂一拦,她冷静下来。

    “抱歉王姨,我知道他们正在准备远嫁我,你就当我那句话没说。”

    “不是远嫁。”王姨搬了小矮凳,坐在她对面,“是——”

    她显得很为难,目光带着酸楚的怜惜,连城尚未想通这怜惜式的欲言又止代表什么,就被握住手。

    王姨的手,带有常年厨房工作的粗纹,水侵蚀下脱皮毛刺的下压感,沉甸甸渗入她肌理。

    “连城,梁家对你已经——只剩防备了。”王姨手掌温热,说的话却冻透人心,“小叶去梁先生书房收拾杯盏,听见夫人说远嫁你,是放虎归山,万一你和大公子真有什么,将来会威胁梁家。”

    连城凝固住,一汪皲裂的冰湖,越澄澈,越惨败。

    王姨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然后梁先生说夫人护犊子,真有什么,他会出手处理。”

    “王姨——”连城手在颤,嘴唇在抖,“我在梁家长大,我性情什么样,王姨你都了解,你觉得......我有一天会威胁梁家吗?”

    王姨摇头。

    连城脸上神情快要崩塌了,“那他们养大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这么敌视我?”

    为什么突然不爱她了?

    关于这四年,连城始终想不通,就算她不是亲生,可十八年亲子融融,那些温情,疼爱,倾心教养,一日一日,一点一滴垒成高墙。

    就算全球升温,冰山融化也是慢慢消失,为什么到了她,高墙一夜之间瓦解土崩,支离破碎?

    之前相亲,梁母最后反悔,她以为是梁母气她跟梁朝肃扯上关系,触了逆鳞,冷静下来还是舍不得的,是多少有些垂怜的。

    所以这次梁父回来,再绝情也是选择远嫁她,而非像梁朝肃那般直接赶她走,拿她换利益。

    可现在这一切,原来还是她这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从客观存在的火焰里,自我幻想,自我陶醉。

    而她每次觉得看清现实的自我冷却,原来还有一层层,更深入,等待她跌落的空洞,冰冷。

    “连城——”王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叶是新来的,囫囵听这两句,就守着规矩退下来,若不是恰巧在厨房撞上她空手而归问了下,王姨连这两句都不知道。

    连城想勉强笑一笑,嘴角却有千斤重,坠着只会往下弯。

    这状态,她不想再打扰王姨,趁着梁朝肃还在书房,连城躲去主卧。

    下午梁朝肃在书房连开四场的视频会议,连城短暂睡了午觉。

    晚饭,梁朝肃在餐厅吃,连城提前在厨房吃过。

    回主卧,梁朝肃去洗漱,连城在衣帽间,他洗漱出来,连城去洗手间。

    他敲门问,连城就出来去阳台浇花,他一到阳台,连城又去看王姨。

    梁朝肃伤口被处理积蓄的那点耐心,消耗一空了。

    连城清楚这样玩闹似的躲避,在他耐心告罄那一刻,就必须结束。

    梁朝肃才不会管她心思状态,哪怕她整个人碎成二维码,扫出来也必须是——我很好,有什么能服务您。

    回到主卧。

    梁朝肃靠坐在床铺左侧,“洗澡了吗?”

    连城面容僵住,“洗了。”

    第112章

    “为什么不换睡衣?”他视线扫视连城毛衣长裤的打扮,“晚上不准备睡觉?”

    连城伫立在床尾,“我睡衣被偷了。”

    梁朝肃停顿两秒,才好笑问,“被谁偷了,这里还能进贼?”

    “不知道,我就是找不到。”

    梁朝肃瞥她一眼,“一柜子睡衣,一件都找不到?”

    连城确实找不到,那一衣柜红黄紫绿,不是露胸露腿,就是露背露腰,布料最齐整的是吊带,但那吊带——是透明的。

    “一柜子睡衣只有你的。”

    “跟我演上了?”梁朝肃起身,逮住她走进衣帽间,“这些裙子是我的?”

    连城闭气几秒,凝视着他,“不是你的,难道是送给我的?”

    “你说呢,总不能是送给王姨。”

    “我不喜欢打扮,你为什么送我这些?”

    梁朝肃注视着她仰起的脸,一言不发。

    衣帽间灯光是珍珠色,他新换的睡衣是深海蓝,一明亮一幽黯,对撞、笼罩在他英挺峻拔的身型上,有一股沉寂消极却尖锐的攻击性。

    连城退后一步,她其实意气用事了。

    梁朝肃这几年高歌猛进,风浪危机确实有,但并不伤及根本,最后也都匍匐在他脚下,成了勋章荣耀,只有这次顾家。

    把他生生拖住,缠死,能解局的办法,也不是靠他的手腕谋略,而是通过卖掉一个女人。

    现在被她直面问到脸上,无疑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

    连城最终换上一件最保守的睡裙,背对着他钻进被子。

    旋即就被人从后面的拥住。

    丝绸睡裙的肩带红艳细窄,衬着她浑圆白腻的肩头,在夜晚床头暧昧的壁灯下,魅色丛生。

    梁朝肃握住她肩膀,大手沿着曲线流连而下,连城挡了几次,在小腹才双手抱住,“生理期。”

    “两个生理期了。”

    他鼻梁高挺硬实,顶住连城肩膀吮咬,清晰的压磨感,还有他呼吸的热度。

    连城敏锐察觉他的憋闷、躁郁,有种平时忍着无处发泄,现在忍不了,濒临爆发的焦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连城连他另一手臂也抱住,竭力拖延,分他的神。

    梁朝肃一顿,“什么问题?”

    连城也在想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足够吸引他注意力,又足够败兴,却不至于激怒他,又能让她问完安全脱身呢?

    “今天,我听到你电话了。”连城睁着眼,目光直视,没有着落点,“对面是顾星渊对吗?”

    梁朝肃头抬离她脖颈,“在书房门口站那么久,明知故问。”

    连城下意识转头看他,“你知道?”

    “来得匆匆忙忙,走时蹑手蹑脚。”梁朝肃将她翻过来,面对面,“憋了一下午怪里怪气,你能瞒得住什么?”

    连城想得深了,他知道她在外面,那些话可以不说,但他说了,是不是算是给她明示。

    那再比如刚才,非要她换上睡衣,是不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第113章

    她不穿,她反抗,就看出她态度消极,不愿顺从联姻。

    而她穿了,代表她妥协,听话。

    连城又惊又怕,愈发觉得梁朝肃的城府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深意十足。

    “你想问什么?”

    微哑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只两三寸,甚至还有更近。

    连城一个激灵,回过神。“我听到你说孩子,是顾星渊的孩子吗?”

    有刚才试衣间意气用事后,他的反应在前,连城是绝对不会再提联姻,顾家的局势也能不提。

    那只剩下这一个问题了。

    “是。”

    连城面露不忍,张嘴想继续问,可问什么都是在八卦别人的惨痛。

    一条生命的去留,兴冲冲来往人间,被人间利益抹杀,最后流连在别人口舌,一片谈资。

    连城就算没有怀着她姑娘,都觉得残忍至极。

    梁朝肃静静凝望她。

    沈黎川口中的连城,晶莹剔透。

    他眼中的连城是连城。

    豪门满地的现实主义里,唯一的理想主义。

    博爱,悲悯,纯粹,道德。

    “是他们没有做好计划,出了意外,对顾星渊现在而言,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这般冠冕堂皇。

    连城脸上的表情险些端不住,主动低头埋进他胸膛。

    潮热的呼吸一下下烙印在心口,她凌乱的发茬,毛茸茸微微的痒,仿佛还有她头皮的温热,贴着他最脆弱的咽喉。

    梁朝肃鬓角的青筋鼓了鼓,像一座压抑不住的火山,此时轻轻靠上来一颗火星,燎倒他全身骨头。

    他忽然。“我不会这样。”

    连城以为听错,抬起头,男人眼睛一片浓稠。

    她心如擂鼓,喉咙发干,“万一呢?你以前不是说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话,梁朝肃还真说过。

    连城大二那年暑假,他忙,答应好放她一个人回梁家,但行李收拾好,机票定了,在放假的前一天,他反悔了。

    连理由都没有,蛮横一句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应付揭过。

    梁朝肃显然也记得,有些被气笑,“那次是逗你,孩子这么宝贵,我绝不会允许有意外这种事发生。”

    连城舌根也苦涩,“确实,你一向运筹帷幄。”

    ........................

    第二天一早,连城乖觉换上试衣间的衣服,洗漱后去了趟厨房。

    王姨正在收拾碗筷,还告诉她梁朝肃中午不在这里吃。

    连城皱眉,“他要出门?”

    王姨,“是啊,刚才你洗漱那会儿,他接了个电话,听起来挺急的,然后他就吩咐我中午不用准备他的饭。”

    连城眉头更紧,踌踌躇躇在房子转圈,经过健身房,才发现他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梁朝肃有晨练的习惯,在北方同居时,一日不辍,日常训练量远超正常值,跑步机绑铅块负重一小时,只算开胃菜。

    跑完步后,是卧推杠铃。

    他身上白色短袖已经湿透,在哑铃凳躺下后,汗珠顺着浓密的乌发一颗颗滑落,砸在灰色地砖上,很快洇出一片水迹。

    连城走进去,凑近,“吃早餐了。”

    梁朝肃一言不发,好像在默数。双臂举起,落下,杠铃起起伏伏。手臂和胸膛的肌肉壁垒收缩扩张,一鼓一鼓,姿势非常标准,张满男性力量爆炸性的美感。

    第114章

    连城等着他停下,“二百五。”

    梁朝肃用毛巾擦汗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她。

    连城后知后觉像骂人,出声纠正,“二百五十一。”

    二百五是你。

    更像了。

    连城脸呆住。

    梁朝肃又看她一眼,略低下头擦头发时,眼尾隐约蕴出几条淡淡笑纹,“你屁股痒?”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