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连城条件反射看向门,见反锁的严实,才松口气。

    这口气彻底将她从似是而非的世界颠倒出来,她感受到无法描述的难受,在身体上剧烈地喷呛出,像血肉筋皮翻出来,重塑一遍。

    当所有地方都麻涩刺痛,小腹的知觉,反倒成了无法感知,无法区分,不知道是空荡,还是正在痛。

    连城顾不上王姨在场,褪下裤子。

    中间部位,凝固的红色,一抹,指甲盖大小。

    连城心脏骤然紧缩,一时间方寸大乱,恐惧致使她六神无主,只会望着王姨,“我——王姨——我。”她声线抖的失控,细细崩乱的哭腔,“我流血了。”

    王姨早有预感,跟她一样慌,却比她有经验。

    在天崩地裂,孤立无援的时候,有经验比什么都重要。

    “别怕。”王姨拉过被子,盖住她下半身,“别怕,连城。王姨两个孩子了,早期见血很正常,只要不多,只要没有继续流,没关系的。”

    “你躺下,先躺下,王姨给你找换的衣裳,再去拿点药,前一阵梁文菲也出血,她东西乱,我偷拿几颗,发现不了。”

    语无伦次的,嘴唇都在抖。

    连城咬着牙根,身躯轰然坍塌在被子里,说不话的话窝在肺腔,泡软她一颗心,又在心上烫出成千上百个洞,一个个洞血肉飞溅。

    二十年。

    王姨在梁家二十年,管着厨房,拿着梁母千万补品库的钥匙,却从未动过梁家一分一厘,她身清自正,永远活的踏实安心。

    继隐瞒之后,现在却拖累到去偷东西。

    这时代海晏升平,安居乐业。可沾上她的人,一个拿家族冒风险,另一个,老实人逼得犯法,做贼。

    她是个罪人。

    罪人。

    ........................

    梁文菲怀孕后,作息晚九早七,这会儿八点多,她挂掉沈黎川的越洋电话,正准备睡觉。

    王姨突然出现在她门口,着实让她惊讶。

    “大小姐,夫人今日煲的参茸,对安胎特别好,您也喝一碗?”

    梁文菲没接,目光很是狐疑,“王姨不是很喜欢连城,今日给我献殷勤?”

    王姨嘴角勾的非常僵硬,“大小姐,往日是我没想明白,梁家待我宽厚,我不能生外心。”

    “外心?”梁文菲起了兴致,“你这外心指的是什么?”

    “梁家只有一个大小姐。”王姨进门,“大公子今天表了态,我和佣人们在下面都清楚了。”

    梁文菲闷笑,指了旁边桌子,“放那儿吧,王姨你在梁家很多年了,马上就要退休,心里是该有点数。野鸡养的再久,不是凤凰,凤凰以前再落魄,也比野鸡高贵,这是血统,哥哥分的最清楚。”

    王姨背对她顿了几秒,才转过身,“我记得了。”

    她推出门,匆匆下楼。

    却在楼梯转角处急停。

    悬吊的水晶灯,折射五彩缤纷的光芒,辉映在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上。

    挡在台阶中间,一动不动。

    第135章

    二楼,主卧。

    梁母坐在衣帽间的梳妆台前,保养皮肤。“朝肃跟连城,是我多心了,对吗?”

    断绝关系,夺除姓氏,真有关系哪会这般狠厉绝情。

    梁父立在衣橱前,搭配她明日去沈家的衣服。

    闻言,头一次没积极接梁母的话茬。

    梁母最近都围绕这件事,反复拉扯,她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让这件不光彩的事,彻底尘埃落定。

    “真算起来,自从菲菲回来,朝肃对连城的态度,就冷下来。刚开始那两年,连城寒暑假回来,惹到菲菲几次,朝肃就赶她走。”

    “去年,小年夜下大雨,连城又跟菲菲吵起来,我也让她回学校,安排了车,结果朝肃还不同意,就扔了把伞,连城没拿就走了。现在想想,他们两人厌恶几乎敌对了。”

    梁父挂好衣服,应了声,“他态度一直这么恶劣?”

    梁母回头,“差不多,特别是连城毕业后回来这三个月,菲菲跟她频频摩擦,她只要还嘴,朝肃看见就打压她。其实有些过错,并不在她身上,但朝肃硬压着她道歉。我当时觉得这样挺好,他只要一直压着连城,我就不用害怕连城能反击报复的他了。”

    梁父微眯起眼,思忖良久,才问,“连城大学那四年,你了解吗?”

    梁母脸上闪过一丝厌弃,“怎么不了解。我以前教她敏而好学,结果她自持聪明,大学三天两头地逃学,起初还请假,假请得太多,学校不批,她就旷课,一个月她们辅导员能打我四次电话。”

    “后来我实在烦了,交给秘书处理,她更猖狂,变本加厉不声不响消失一个星期,秘书兜不住,电话又打到我这儿。”

    梁母挥手,腻烦溢于言表,“她性子小时候不错,活泼可爱,长大了,为一个沈黎川,扭曲得不像样,失心疯。”

    梁父出神唔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母感觉被敷衍,眼睛冒出火,“想什么呢?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留下连城?朝肃能跟她划清界限,这不是很好嘛,也不用操心她远嫁,出嫁妆、让利益的。”

    梁父笑一声,好声好气道歉,“一份嫁妆而已。世上没有事是空穴来风,有嫌疑还是抓在手里,放在眼皮底下牢靠,你就当花钱买心安了。”

    “你还不信朝肃?那去查监控好了,翡翠公馆是梁氏旗下的,物业也是,你再私派周秘书去一趟,轻而易举。”

    梁父摇摇头,“你想简单了。”

    他这个儿子,如今离去掉副董副字,只差顾家这一局。

    早不是能被他辖制掣肘的人了。

    就像自古以来,皇帝与实权太子,父激则子进,父和则子敬。

    说到底,还是周大志抓人地点,错了那么点意思,连城又着实聪明机敏,他不想明火执仗跟朝肃起冲突,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有,他原先就对那四年有疑虑,书房里轻微一探,连城的反应,更将这疑虑肯定下来。

    他们之间,到底谁主动,谁被动,感情到什么程度,还是了解了,再决定处理这件事的力度,方式。

    当然。

    如果这时,有人手里阴差阳错有些实证,不拘视频,抑或者照片,能递到他手,那就不用等了。

    但梁父纵横几十年的人,也知道这是空谈幻想。

    不得不叹一声,作罢。

    第136章

    “什么想简单了?”梁母等半天,就只等到一句叹气,急得催,“你倒是说明白。”

    梁父不打算在梁母面前,解析他大权旁落的老年心酸,准备拿个别的理由唬过梁母。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梁文菲一声大大的惊呼,“哥哥,你怎么在连城房间?”

    ..................

    连城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门外传来响动。

    她坐起身,“王姨——”

    话音未落,门口的身影就逼至眼前,没有一丝停顿,抓住她手臂,将她从床上提起来。

    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高高仰起头。

    床头的壁灯只开了一盏,昏昏沉沉。

    连城看见梁朝肃那张脸,阴冷绷紧,铁青中怒火与寒意交织,眼神刀刃般恨不得活剐了她。

    “你又在骗我。”他手臂肌肉贲张,收紧的力道,几乎将连城勒断,“一次又一次,我信你,容忍你,给你选择,你是次次欺瞒,不长记性。”

    连城没有挣扎,也不说话,只望着梁朝肃。

    想透过他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一颗心。

    能在完全毁掉一个人全部的生活,感情后,对着千疮百孔的躯壳,比受害者还痛恨,还恼怒。

    甚至恍惚还有一丝受伤。

    连城几乎笑出声,却是似哭似笑,“父亲舍不得我,我想有个家,难道有错吗?”

    “梁家不是你家。”梁朝肃胸口剧烈起伏,戾气横生于爆发毁灭一线之隔,“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

    “我记住了,可我缺爱。”连城扒开他手臂,松懈一分,他收紧两分,胸腔里困顿进不来氧气,她话音混杂上嘶鸣,“谁不想安安稳稳,有父母疼爱,有个落脚港湾,我在梁家长大,感情割舍不下。”

    连城这话如此,心中冷静到极点。

    她了解梁母。梁父说她重情,容不下一点瑕疵,非常准确。

    所以从梁朝肃台风天闯入她房间的那刻,就算梁母没有发觉她的眼神,一切也回不到从前了。

    舍弃只是取决于时间早晚,她跟梁朝肃乱伦关系暴露时,终究会成深仇大恨。

    她也明白,梁父留下她,不是舍不得,是可掌控的威胁,就不算危险。一旦掌控不了,商场身经百战的男人狠起来,比女人绝,比女人恶,比女人没有人性。

    但反之,梁父怀疑,就会盯紧梁朝肃,克制他。

    蚌鹬相争,渔翁得利。

    在夹缝中,连城总能找出逃离的契机。

    梁朝肃盯着她,眼球一缕缕血丝激涨,“你今年二十二岁,不是两岁,不是十二岁,离开梁家不会死。”

    他声音含着怒火,躁动,失意,还有许多不能分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凡你有一次选对选项,想安安稳稳,落脚港湾唾手可得。”

    连城难以克制抖的哆嗦,声音几乎不成语句,“你指的安稳是什么?是那四年陪睡小姐的日子吗?”

    第137章

    她神经绷紧到极限,以为自己能冷静。

    可他锋利又冷毒,搅动她一下午烧得人灰飞烟灭的情绪,激涨,炸裂。

    天旋地转,烈火焚身。

    “谁的安稳,谁的二十二岁,跟我一样稀巴烂?什么安稳是泡在苦海深渊里看不见光,没有一点甜?”

    连城奋力抽出手臂,指着窗户上的倒影,“是她啊,是连城啊,你看她,是不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人见人打?”

    她又哭又笑,“我觉得是。所以我现在没疯没傻,装着一颗万念俱灰的心脏,还能跟你在这里声嘶力竭,我都觉得自己坚强。”

    崩乱都最后,连城抬手死死捂住脸,颓败的气息同眼泪,一起在指缝支离破碎。

    黯淡的暖光笼罩着床和床头柜上,再远,光影朦胧披在床脚沙发,墙角斗柜。

    棱角圆润,柔和,细腻,温馨,也支离破碎。

    无药可救。

    梁朝肃眼底惊涛骇浪翻涌起,圈着她的手臂,情不自禁松懈,下一秒又惊悸收紧。

    “那四年。”

    他呼吸紊乱,喉间黏连竭力压抑的涩哽,语气生硬如刀,“你就是这样认为的?”

    连城望着他,“那你认为是什么?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妨碍你妹妹幸福的拦路虎,是你床上的泄欲工具,是你次次教训依旧不愿向你臣服的贱人,每一次反抗,每一次活得像个人样,你都要狠狠粉碎,狠狠教训,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碾成粉末,重塑一个我。”

    “你到底有多憎恶我,才会这样对待我,非要我一无所有,非要我一切毁掉,非要我趴下来,舔你跟梁文菲的鞋,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自带枷锁,自呈罪状,再被你们抽筋拔骨,卖出去。”

    “我这四年——”连城彻底崩溃了,“我这四年,到底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窗外荒凉怪诞的夜色衬透,窗户上映着两个影子,身体紧密相贴,手臂轮廓凸显在胸前,好似一把刀,刺穿了两颗心脏。

    “连城——”

    连城视线穿透朦胧的水雾,男人五官深刻的阴影,连带着房间昏暗的光与影,褪色成一片虚无,只剩他一双眼睛,锐亮的攻击力。

    仿佛与她同等痛苦,甚至比她更痛。

    不待她看清楚,便在水雾里朦胧如泡影,一闪而逝。

    门外,王姨突然敲门,极力压抑,又过分急促。

    连城率先反应,拼尽全力推搪他。

    梁朝肃臂膀纹丝不动,注视她的挣扎。

    她鼻尖小痣被湿漉漉的水迹虚化,白皙脸颊是麻木灰白,像一张脆弱的纸,上面晕出一道道焦急,慌乱,惊恐万状,绘出抵制,违抗的形状。

    竭尽全力远离他,摒弃他,从不肯看向他,也不愿走近他,了解他。

    他的好,她不记得,是坏。

    他的坏,更是糟,劣,恶,歹意,狠毒,他是坏种,是噩梦,是一切动荡的源头。

    一千多个深夜相拥,在评语那一栏,她的归结是分崩离析,肠穿肚烂,血肉横飞。

    梁朝肃突然摁住她后脑勺,粘稠潮湿的激吻。

    他脸颊厮磨着她眼下的湿痕。

    水迹冰凉,在不遗余力的阻隔、冷却他们肌肤相触间那点仅存的温度。

    纷乱的敲门声,停了。

    须臾,改换成王姨急出颤音的声音,“大小姐下来了......”

    连城发狠咬下他舌头,血腥味在齿间流窜融化。

    比血腥味更锥人心骨的是她的眼睛,怨恨如火焰点燃,再一眨眼,眸中水汽如油,浇进火里,浇进恨里。

    梁朝肃松开她,刹那的死寂。

    第138章

    他手臂蜿蜒曲折的青色血管,鼓跳到迸裂。

    连城以为他要动手,感受他快要炸裂的胸膛,辗轧着她,一下又一下硬邦邦濒临极限。

    却放她躺下,拇指粗粝的指腹擦过她唇上嫣红,拉好被子。

    盯着她,一步步后退,拉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门口的一霎。

    是梁文菲声振屋瓦的尖叫。

    “哥哥,你怎么在连城房间?”

    连城蓦地坐起。

    作为一个清楚梁文菲杀伤力的过来人,连城的经验就是梁文菲别来。

    这一声,要说不是给二楼梁父梁母报警,连城不仅改姓,还改名,叫智障。

    ..................

    “你看见了?”

    梁朝肃立在走廊与楼梯交界口,英挺的五官半隐匿在阴影中,一片晦沉。

    梁文菲刚走下楼梯转角处,闻言撑着扶手探头往他身后看,“哥哥,你这个方向就是连城的房间。”

    梁朝肃静静盯着她,疏离冷冽,像笼罩在漫天大雾里锋利的尖刀。

    在灯光朦胧深处,显得格外有震慑感。

    梁文菲畏惧他,讪讪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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