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梁父梁母也走到二楼楼梯口。

    梁母披着睡袍,目含惊疑,“朝肃,你在做什么?”

    梁朝肃敷衍,“有事,先走了。”

    梁母眉头一蹙,当即冷声叫住他,“有什么事?”

    梁朝肃仰头,面无表情看向梁父,"父亲,这个家是不是永无宁日?"

    他目光寂然的,楼梯瀑布式悬吊的水晶灯亮光璀璨,折射出他眼底又恍惚波涛丛生,怒,恨,躁,晦,悲涩,痛沉,黯淡,消极......

    太多了,多到远超出一个人情绪承载的极限。

    密密麻麻,真真切切,活生生毁灭成灰,又统统归于极黑的静默。

    梁母心头一跳,止不住莫名的慌意,来自一个母亲的第六感,却找不到现实的依托,不上不下,在肺腑浮躁成空中楼阁。

    想它落地,又怕它落地。

    她退让萌生,“怎么会,你是——怎么了?”

    梁朝肃只看梁父,“是不是?”

    梁父搀扶有些颤软的梁母,隔着一层楼的高度,视线穿过稀薄空气,与他相触,“你想安宁,自然安宁。”

    梁朝肃转身离开。

    梁母看着他宽阔背影消失在门口。浓夜漆黑的凛冬寒风,吹动他身上单薄衬衣,猎猎如风,从模糊到彻底看不清,看不见,消失了。

    梁文菲缩手缩脚上楼,立在梁母身边,“妈妈,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

    梁母唇角的笑,勉强又僵硬,“菲菲,你真的看到你哥哥在连城房间吗?”

    楼下。

    连城握紧门把手,手心一股黏潮的冰凉。

    第139章

    梁文菲看一眼梁父。

    他脸上笑意不落,没有梁母的失态,从容自若,还有几分温和。

    她缓口气,“我下楼,哥哥立在走廊中间,走廊最里面就是连城的房间我,我......”

    “菲菲。”梁父揽住梁母肩膀,“猜测衍生猜忌,次数多就成了狼来了。不过你还小,又是关心哥哥,爸爸不会批评你。只是要记得吸取教训。时间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楼上脚步声散去,连城脱力委顿在地。

    没等她喘口气,门把被人拧动,王姨伸臂进来递东西。

    “连城,药。”

    ..................

    顾星渊披星戴月回国,到翡翠公馆楼下时,天际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

    萧达引他进书房。

    格外宽敞严谨的书桌后面,梁朝肃低着头,手边长长一卷皮质工具袋,黑色收纳刀套里,放满一把把噌亮刻刀,平口,推式,圆尖,三角钉,喇叭棒......

    顾星渊粗略一数,齐全的不像个刚接触玉雕的新手。

    他笑出声,“前两天你手不是都包扎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伤口愈合再继续。”

    男人专注手上精雕细琢的功夫,桌面上特制的射灯灼亮,映照他手上的玉扣半成品纤毫毕现。

    玉质是最上等的老坑玻璃种,雕工却生硬,匠气,新的这几笔,更是似是而非,硬的戾气。

    顾星渊心脏隐隐作痛,“我玉华压箱底的料子,你可真舍得糟蹋。”

    光亮边缘是梁朝肃的脸,隐在暗影里,眉峰纹丝不动。

    他骨相生的凌厉英气,此时一丝不苟的严肃,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感。

    衬得顾星渊吊儿浪荡,独角戏唱的实在没滋味,“你当时横刀夺爱,说这是一个礼物。谁家好人的礼物,绝世美玉,赝品雕工。难道是送给你妹妹新婚贺礼?走一片心意的纯爱路线?”

    轻浮。

    梁朝肃换了把推式刻刀,撩眼皮冷冷道:“有事?”

    “没事。”顾星渊抻了把衣摆,故作云淡风轻,“我刚从国外回来。”

    梁朝肃刻刀一停,注视他几秒,“动手了?”

    顾星渊抬手摸脸颊淤青,脖颈刚结痂的抓痕,“动手了,还动嘴了,小柔厉害起来,我是一点招架不住,只能掏空自己,什么都给了。”

    梁朝肃领悟他的黄腔,一张脸绷的发沉,“滚。”

    “绝情。”顾星渊大咧咧靠坐桌边,“我是看你一向支持我和小柔,才来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

    梁朝肃垂眸,盯着手里的玉扣,“她怎么原谅你的?”

    顾星渊目露惊诧。

    合作这么久,梁朝肃这个人有多高深的城府,就有多冷漠的内核,从头到脚,骨子里透出的,都是冷眼旁观这四个字。他心是冷的,肚肠是硬的,情绪是一片不生波澜的死海。

    八卦好奇跟他不沾边。

    “因为孩子。”顾星渊眸底温柔,分享欲到底占了上风,“小柔没来顾家前,跟着她母亲颠沛流离,过得很不好。我诚心实意越洋千里,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她心软,为了孩子轻易就原谅了我。”

    梁朝肃手中刻刀划脱,刀锋直入食指,刚结疤的伤口即刻鲜血淋漓。

    那血汩汩直冒,眨眼间,流过手掌,在桌上洇出殷红的一摊,手中玉扣血色混浊,几乎看不见水润的种头。

    顾星渊惊得站直,扬声喊,“萧达,急救箱。”

    梁朝肃神色寡淡,丢开手中刻刀,将玉扣放进一旁丝绒盒子,示意匆匆拎箱而来的萧达,“洗干净。”

    第140章

    萧达放下急救箱,不废话,不迟疑托起丝绒盒去清洗。

    顾星渊在旁羡艳,“你这些助理好像话都不多,能力出众,怎么招来的?”

    梁朝肃撕开纱布包装,“人事招的。”

    顾星渊稀奇,“我当总裁这几年,世界千姿百态,职场千奇百怪,人才都是大海捞针,怎么你们梁氏HR雷达成精,定向瞄准?”

    梁朝肃目光定格在纱布上,冷声下逐客令,“还有事?”

    顾星渊哽住。

    他离开后,萧达托着盒子回到书房,“小沈总秘书行踪查清了,除了安排连城小姐出国事宜,还......”

    他谨慎瞥一眼男人,捋了一下时间线逻辑,“半月前深恒有位女员工传言,亲眼目睹连城小姐在环城路的黑诊所做产检。也是那日,您在公交站台,碰见连城小姐。小沈总应该也是听到了风声,特意派秘书去了一趟。”

    梁朝肃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

    萧达眼神不敢接触他,直直固定在脚尖。

    室内渐渐探入晨曦的金光,落在窗边书架一角,厚重的书脊烫金名字亮的刺目。

    呼啸山庄。

    歌剧魅影。

    梁朝肃猝然起身,“去查。”

    萧达领命。

    未及,男人又叫住他,“安排医院,避开与白家有关系的。”

    ........................

    连城早晨醒来,发现出血并未停止。

    王姨一大早先来看她,也开始着急,“之前梁文菲请得那个家庭医生交待过,要是用药不能停止出血,就要赶紧去医院。”

    “我知道了,王姨。”连城换下衣服,“今天早餐准备什么?父亲还吃广式早茶吗?”

    王姨,“吃,最近是虾仁鱼籽烧麦,蛋黄瑶柱糯米鸡,红米肠,但夫人不允许多做,碳水量超标了。”

    连城跟着她来到厨房,“我做一道虾仁鱼籽烧麦,王姨,昨天我母亲找你了吗?”

    “没有。”

    厨房人多,王姨指挥几个正在准备西式早餐的厨师,挪到另一边,才小小声,“不仅没有,还没有指派来人问我一言半语。”

    连城眼珠动了动。

    梁母不是息事宁人的性格,昨晚跟捉奸在床就查一个踹门而入,她舍不得惹急梁朝肃,却又不是舍不得她,叫她出来三审六问,才是正常程序。

    再有梁父。

    梁父找她回来的目的,是远嫁她。

    而远嫁她的原因,是怀疑她跟梁朝肃有猫腻,所以才用这样一个不动声色的方式,相对和平处理掉。

    恰恰在这个基础上,周秘书在翡翠公馆楼下逮她正着。

    怎么看,这次都是地狱模式,只要再进一步,不管是去查翡翠公馆的监控,还是去白瑛住处证实,连城都跑不掉。

    结果,梁父只是书房一段脉脉温情的谈话。

    这太古怪了。

    连城从小在梁家长大,梁父的城府手段,她是耳熏目染的。

    对待这些老谋深算的人,看待问题要学会拔高视角,不看行为看动机,也就是行为背后的根本逻辑。

    第141章

    那再从梁父的动机推行为,他的动机是想处理她和梁朝肃关系,那这一番话的落脚点,就是给她与梁朝肃添堵,俗称离间。

    毕竟她有多渴望母爱,真相揭晓的那刻,就有多恨梁朝肃。

    连城脑海忽然划过一道闪电,脊背骨都在发麻。

    她自己清楚,她恨梁朝肃是因为这一切拜他所赐。

    那梁父怎么确定呢?他能这么做,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怀疑这四年,甚至已经再查这四年了?

    眼下的按兵不动,只是在等着证据查实?

    连城头脑风暴,快把自己疯到爆炸。

    她这番推论并不严谨,逻辑漏洞很多。

    最基本一点,梁父作为一家之主,面对这种毁灭家族的烫手事,最好是雷霆手段,以防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他行事方式完全没必要这样温吞。

    连城想不通。

    说不定是她想太多,把提防梁朝肃那八百个心眼子,用来揣测他人,把好人想成坏人,简直被害者妄想。

    但无论是与不是,这种情况最坏。

    等于给她新一次逃离,上了个争分夺秒的倒计时。

    她离开得稍微慢一点,梁父手握实证,届时就不是蚌鹤相争,渔翁得利,而是腹背受敌,死拉死拉滴。

    早餐刚摆上桌。

    靠近门口的佣人突然出声,“大公子回来了。”

    连城抬头,梁朝肃立在玄关,灰色的毛呢大衣脱下,露出笔挺板正的纯黑毛衣,西裤,换上家居拖鞋,绕过镂空屏风。

    他身形一动,连城就倒退几步,回到厨房,王姨也默默退回来,“他怎么又回来?不是已经搬到翡翠公馆了吗?”

    闻听此言,连城心里再沉,也忍不住笑,“王姨,你变了。”

    王姨望她,“连城,王姨昨晚——王姨没本事,帮不了,还害你。”

    明知她处境有多艰难,被人气势一逼,依然放他进门,替他望风。

    连城喉间拥堵。

    她忘了,王姨是个老实人,接不来俏皮话,只有一腔热诚。

    “哪里害我?昨晚我特别威风,大骂了一顿,狠狠出口恶气。”

    这时外面餐厅,突然梁母响起惊呼,“朝肃,你的手——刘姐,去拿药箱。”

    连城跟着王姨出来。

    偌大的餐厅忙忙乱乱,梁母常用的两个佣人,围着她立在梁朝肃身边,梁父在主位探身去瞧,梁文菲训斥刘姐腿脚太慢。

    而慌乱的中心点,梁朝肃态度漠然,对喧闹关心无动于衷。

    连城刚站稳,男人蓦地偏过头,凝视她。

    在灯火最深处、晨光熹微之中,他眉眼深重,像昨晚的浓夜还未过去,却又比作昨夜更深入,晦暗。

    古井无波,却又暗潮汹涌。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梁母一圈圈解开被鲜红洇湿的纱布,心口又疼又怨。

    梁朝肃目光依旧钉死在连城身上,不言不语。

    梁母低着头没发觉,这段时间她在梁朝肃身上得不到的答案太多了,“你怨妈妈,要跟妈妈生分了吗?”

    最后一层纱布掀开,食指大大小小的伤口错乱叠加,大部分刚刚结痂,黑褐的血块凝结物密密麻麻,剩下不多的完好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淤肿。

    梁母五脏肺腑揪成一片片,掉出眼泪,“怎么这么严重,王姐不说已经愈合了?”

    王姨上前支支吾吾。“是愈合了——”

    这几天梁朝肃的伤口,连城早晚换药包扎,她对梁朝肃有了情绪,具体情况没看,没多问。

    梁母愤怒,“什么是愈合?愈合是伤口长好,这疤刚结,况且严重成这种程度,你怎么不跟我汇报?”

    王姨局促攥紧手。

    “去医院,伤口太深了。”梁父过来擦掉梁母眼泪,脸色也沉得厉害,“你成年,我和你母亲不会太干预你的生活。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么严重的伤势,你过了。”

    “医院待会儿就去。”梁朝肃拿过梁母手中新纱布,粗糙裹两圈,拴紧,“早餐是什么?”

    第142章

    王姨立即回答,“有中式,有西式,餐点都在这里,您如果还有想吃的,我现在安排人做。”

    梁朝肃拉开椅子,坐在梁父位置左下首,“不用麻烦,就上中点。”

    梁家早餐施行分餐制,但厨房备餐时会额外预备一些,以防万一,王姐匆匆回到厨房去准备。

    梁父皱紧眉,回身坐下。

    梁母坐在梁父右下首,梁文菲一直紧挨着她坐。

    连城沉默绕过桌位,坐在梁文菲下手。

    甫一坐下,男人视线又扫过来,隔着一张桌,白亮的灯光漫过他的脸,愈发刺目锐利。

    像猖獗长出藤条,捆住她,勒死,又像毒刃剖开她,解析她这个人。

    连城垂下眼,避开他眼神。

    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她先装模作样捅他一刀,昨晚又怨怼不驯,彻底撕破脸。

    梁朝肃就算现在立地成佛,都不会放过她。连城亦是,她腿打断,筋脉抽空,爬也爬开梁朝肃。

    接下来,一场硬仗。

    餐桌上梁母一直温切关怀梁朝肃,问来问去,想问明白缘由。

    梁朝肃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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