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与此同时,梁朝肃神色柔缓,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她生的明艳,性子却偏冷,在意的东西不多,对不在意的就更不上心了。

    这份不上心外显出来,看不穿的人会以为她乖巧。

    但就是看穿了,她瞪大眼,像麋鹿一样无辜,纤细,脆弱,无措,比平常真柔弱的女人,更搅人心弦。

    血止住了,但口子太深,连城不是专业医护,深怕乱动再出血。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梁朝肃手机响了。

    连城离得近,听清了那句。

    “梁先生,梁董的人已经查到,连城小姐大学四年一直外宿,需要阻拦吗?”

    连城手下一松,望向梁朝肃。

    男人神色异常的平淡,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不用。”

    连城手垂下。

    心中棉花似得堵,又石头似得,无休止往下坠。

    太快了,照这样的速度,梁父根本用不了四天,只怕明晚前,就有定论。

    “我在梁家只求一片栖身之地,钱,势,权,我碰不到分毫,对你没有影响。”

    她手从他身上抽离,带着温度,柔软一起消失。

    一双上翘灵秀的眼睛,冰霜覆盖,怨恨在冰层下疯狂滋长,直至从眼尾溢出。

    “对我影响很大。”

    连城胸骨积压了数不清的脓血,顺着喉咙几欲冲破而出,“你跟顾家的危局已经解了,用不着卖我去联姻,我在不在梁家,对你影响在哪?”

    梁朝肃面色沉下,沉的阴骇,戾气,寒气彻骨,“你是这样想的?”

    连城注视他。

    梁朝肃眼底幽深无尽的漆黑,惊裂出一座火山,炽烈的岩浆喷射出,熔化刚才平和的气氛。

    他扯住连城手臂,强拽她靠近,“你永远是这样,永远自欺欺人。别人显露一点细枝末节,你能推出全貌。到我,只会强编应圆,你得出这个结论的逻辑通顺吗?能说服自己吗?

    连城面颊苍白,一言不发。

    梁朝肃胸口硬的胀烈,一下下顶着她,“我用你去联姻,却赶你出梁家?你没有梁家的身份,连的哪门子的姻,能跟谁联?你不会想不到,你是不愿想,想了也往偏处扭曲,对吗?”

    他面容是冷的,眼睛是冰的,阴郁爬满他眼角眉梢,“回答我,你想了吗?想的什么?”

    连城话盘旋在舌尖,“情妇,给上年纪的人做填房。”

    “......”梁朝肃有片刻的无言,沉默这几分钟,连城恍惚看见他咬牙切齿背后,想要生吞活剥她的苍白。

    “梁家容不下你后,你继续住翡翠公馆,里面设计布置,跟从前那四年一样。”

    连城屏住呼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会不知道?”梁朝肃俯低头,目光仿佛长满了隐形的尖刺,刺她皮开肉绽,“布置陈设一如往昔,我们跟从前一样,你上学也好,上班也罢,在我身边,朝夕相对。”

    连城耳边轰隆隆,全是幽森恐怖的深渊巨响。

    梁朝肃的脸,头顶炽白的灯带,模糊了,坍塌了,她大脑成了一片空白。

    每一寸筋骨,崩到断裂,从皮肉包裹中刺出来,扎穿她的蜗牛壳,将她曝晒在烈日下。

    第167章

    分不清是她惊愤到极致,力气失控,还是梁朝肃有意放她一马。

    连城慌不择路跑出贵宾室,逃离商场。

    冬至后,第一场雨下得突如其来,蒙蒙的雾气中,一辆出租恰到好处停在她身边。

    连城拉开门,坐进后座。

    脑子惊涛怒海,想不到一个合适容纳她的去处,勉强告诉司机,“带我转转吧,一直开,别停就好。”

    司机仿佛见怪不怪,一句不多问,打起计程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海。

    连城趴在车窗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雨雾中,高楼大厦幽冷迷离。

    她竭力避免去想梁朝肃,去想他亲手撕开的漏洞。

    有些事,只能糊涂蒙昧,做一个蠢货比事事清醒、透彻分明强。

    不然她该怎么面对七零八碎、千疮百孔的当下,让她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缘由,是梁朝肃舍不得她了,想养着她生孩子,将往后余生,兑换成无数个惨不忍睹的四年。

    这感觉就像以前山贼见色起意,半夜闯进家里,烧杀抢掠,一无所有,再掳走做小妾。

    连城只要一想,心脏就像被看不见的铁手抓住,攥紧,呼吸都变成负担。

    下午连城实在无处可去,得知白瑛休班后,她又去白瑛住处,补了一针保胎针。

    之后浑浑噩噩,在白瑛家度过一个夜晚。

    第二天,白瑛去上班,连城重拾精神,约老鬼见面。

    这次她吸取教训,约在老城区一家私人小网吧,键盘泛着油光,椅子露出海绵,空气弥漫的烟味浓到呛人。

    梁朝肃那种身份地位,就算经过,也绝不会踏入一步。

    老鬼并不嫌弃,但也不想多待,“沈总相托,我肯定出全力。你把证件给我,后天早上六点,在汽车站售票口见,咱们出省乘渔船出海,然后换船入境邻国,再从邻国安排你飞往格陵兰,然后你可以就地隐居,或者自己再换地方都行。”

    “只是出国这一步需要证件,对吗?”

    老鬼肯定,“国内严,国外就是大筛子。你放心,后天之前,不会用你证件申请出入境,这点谨慎,我们还是有的。”

    连城松气,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必须是后天吗?不能提前?”

    老鬼撩眼皮审视她,“你很急?”

    连城点头。

    老鬼,“急也要等,如果没有沈总的情分,我现在就能送你出国,但行踪根本经不起查。”

    “说起来,你本来就是要走这种只管出国的路线,是沈总慎重嘱托,我才启用海上这条线。这可是给我自己准备的退路,方方面面到位后,国安来追你,都不怕。”

    连城给了证件,付了十万现款定金。

    老鬼走后,连城也离开网吧。

    昨天下过雨,老城区地面坑洼不平,积了不少小水坑,连城左闪右躲,将出城中村时,一抬头竟碰见一个意想不到人。

    冯时恩。

    他穿着休闲款的军绿色飞行夹克,复古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大黄靴的靴口。

    第168章

    脱下前两次华丽的名牌外壳,立一栋老式红砖小院门口,像个进不去家门的颓靡青年,不断有包装高档的礼盒,从门外扔出来,溅起泥水,滚到他脚下。

    直到他脚边再无一丝空地,牛仔裤和靴子一层黑褐色的泥泞污秽,门从里面反锁,间歇还有喋喋不休的苍老喝骂。

    “拿着东西滚,喜欢名流富贵,当你的人上人,就别来假惺惺看我,让人恶心。”

    冯时恩弯腰捡起地里礼品,掏出纸巾擦干净,整齐码放在门口,“阿婆,那我回去了。您注意身体。”

    连城退避到一边。

    她非常能体会,人在狼狈难过时,心绪茫茫然是一片坠沉,只想于无人处安静低落,旁的人即便不出声,也是一种不合时宜,尴尬的打扰。

    冯时恩却停在她面前,“连城小姐,这次还顺路吗?”

    连城不可避免想到翡翠公馆那条绿荫路。

    两人算起来,倒挺有缘分,从乌龙相亲开始,像冥冥中同类相吸,你来我往、竞相见证彼此仓皇不堪。

    “顺。”她抬步往前走,将红砖小院遗忘在身后。

    她只字不提刚才,冯时恩再次出乎意料,出了声,非常突兀,“我其实并不想回到冯家,也不想冠上冯这个姓氏。”

    连城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喜欢窥探被人隐私,往常这种话题到此,她就会及时停住。

    冯时恩望过来。

    他有一双‘梁朝伟’式的眼睛,专注,脉脉,忧愁,浓眼睫下焦糖色瞳仁笑时,是蜜糖,不笑时,是同销万古愁的浓酒。

    面容诚意而含蓄,只想邀人静静共饮一杯。

    “回到冯家以前,我在安平有一栋二层小楼,在望佳山脚下,在麦田旁。乡下院子很大,有六分地,种满了蔬菜瓜果,夏天的黄瓜,冬天的白菜。”

    “西墙角有一棵桃树,小楼门前是一棵杏树,树冠很大,开花的时候非常烂漫,阳光照射,光斑洒满整个院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用强逼,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连城听得入神。

    她眼睛清澈,像蓄满一汪春水养了两颗黑水银丸,上翘的眼尾弯弯,如同月牙般,别人不屑的言辞在她这,聆听的真挚静谧。

    涓涓流淌的温柔。

    冯时恩被月弯勾中,竟开始觉得赫然,“是不是很幼稚?”

    “没有。”连城问,“山鲁省可以种黄瓜吗?”

    “可以。”冯时恩偏头,迁就她的步伐,缓慢再缓慢,“北方才是黄瓜的种植地。”

    连城闻言也偏头,她在南省种黄瓜,又好又壮,一茬茬地开花结果。

    “我十八岁离开那年,政府带头成立了一个农业基地,产量供应全国,你现在吃的黄瓜,说不定就是我们基地种出来的。”

    连城想象一下漫山遍野的黄瓜花,真心诚意夸赞,“你们那里一定很美。”

    冯时恩眼底浮出笑,瞳仁琥珀糖一样,凝视连城。

    接近正午,阳光从屋檐墙角泄露出一道,正好落在她脸上,光芒碎金,皮肤凝润如脂,乳白的小绒毛,软糯细密,鼻尖有一颗小痣,显得她俏皮。

    “连城。”他倏而改变了称呼,“梨花谢了结果,你也不是胖梨。”

    第169章

    连城惊愕。

    她最近事多,可梨花这说法,用来敷衍梁父介绍的相亲对象,实在记忆犹新。

    当时对方那种说不出的油腻感,单看词句不能说错,字里行间不得喜欢,粘稠的,堵得人说不下去。

    “看来是我冒昧到你了。”冯时恩闷声笑。

    “之前知道是连城小姐,但不想听从家人的安排。那些话让你不适,我很抱歉。”

    “没事,我回的——也敷衍。”

    她忍不住看他几眼,怎么瞧,都很难将他跟那些话联系起来。

    出了城中村,连城提出告辞。

    她下午准备去一趟深恒,黑诊所已经暴露,不用在怕传言,但她想看看项目组,看看弥勒佛,泰多多。

    梁朝肃这个人做事严厉,手下人也不会是和蔼可亲的模样。能把她在公司的小动作摸得这么详细,只怕反反复复,问的很难缠。

    冯时恩不算真正温润君子,谦谦如玉那一挂,却自有一番霁月光风,端正不失仪,“我失礼在先,况且仍然顺路,还请赏面给我赔罪的机会。”

    连城依旧拒绝,“我本就不怪你,哪里来的赔罪——”

    “不怪他什么?”梁朝肃不知何时伫立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路边绿化带春樱树叶萧索,光秃秃显得寒冬凛冽,他脸更凛冽,唇边笑意疏淡,不如不笑。

    “冯——”他大步走过来,唤冯时恩名字,却像想不起来。

    等人自我介绍。

    “冯时恩。”冯时恩与他握手,“梁副董久仰。”

    冯时恩微信上自我介绍身高一米八七,梁朝肃一米八八,相距一公分的身高差,两人面对面站着,并不显眼。

    但梁朝肃身材健壮,穿着正装,肩背挺拔,浑然有势,风度更相距甚大,温和与锋锐,人会喜欢温和,却不自主尊敬锋锐。

    “昨晚给你时间冷静,你想清的就是这个?跑来跟人相亲?”梁朝肃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冯时恩,“进展如何?她得你喜欢吗?”

    冯时恩彬彬有礼,“连城是位心底善良,活泼有趣的女孩子,我与她正在相熟阶段。”

    梁朝肃嘴角犹有笑纹,神情却严肃阴寒。

    连城也望冯时恩,他也抵抗相亲,此时这话,听起来竟像认可了。

    “正在相熟阶段?”

    梁朝肃身上的锐气,是商场厮杀出来的。

    尤其是他面无表情,眼睛幽森时,更是显得惊心动魄,危机一线。

    连城攥紧手,只觉得囚困她的牢笼,越收越紧,在揭露他心中歹念后,她就只能臣服,做他手心一只雀,被他占有,从身到心,忠诚到做梦也只能梦到他。

    这个时候相亲,是戳了他的肺管子,触了他的大霉头,但连城也不想解释,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掩盖自己出现在城中村的真实目的。

    “梁朝肃。”她扯他袖子,“这是父亲的安排。”

    梁朝肃眯起眼,他比同龄人早经风浪,不到三十,距巅峰只有一步之遥,他的气势要多沉厚有多沉厚,所有人在他凌厉审视的目光下,都做不到淡然处之。

    连城见多了,竟生出几分抗性,对冯时恩歉意颔首,“冯先生,今日让您见笑,我还有事,不多打扰了。”

    上次见面更正称呼时恩,现在又变成冯先生。

    冯时恩立即领会,这算一种委婉的拒绝,眼中明显闪过遗憾,随即退回到男女之间安全距离,一种不再以相亲目的的距离。

    第170章

    “连城小姐请便。”

    有礼,温文,尊重。

    连城再度颔首,迈步离开,眼见走出五六米,梁朝肃一动不动。

    与冯时恩相对而立,气氛对峙。

    两人出奇都是一副平静的面孔,冯时恩平静下是察觉异常,却按捺住的好奇。

    梁朝肃的平静是一种寡淡,以他的敏锐精明,不会听不懂她拒绝了相亲,冯时恩也退回到安全距离,所以,他身上那股警告也淡。

    一动不动,只会是在等她。

    等她低头,等她认错。

    有情人间,男人眼泪是兴奋剂,傲娇是撒娇,赌气是可爱,女人低头是哄,认错心甘情愿。

    可有仇呢?

    面目可憎。

    连城走下人行道,拦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梁朝肃看着出租尾灯汇入车流,几个超车,消失在川流不息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右手食指皮肉崩裂的疼痛,清晰而剧烈,像骨头生出倒刺,拔不掉,融不了。

    冯时恩正准备礼貌告别,看见他手上纱布洇出血迹,不免关心,“梁副董——”

    梁朝肃的手机震响,他冷冷瞥一眼,接起。

    冯时恩识趣不再出言,街边吵闹,他听不清电话那边到底说了什么。

    只隐隐约约非常急切,重复着车祸、大出血,疑似流产......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梁朝肃勃然色变,转身大步仓促上了车,在引擎咆哮声中,风驰电掣而去。

    ..................

    与此同时,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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