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流量小,柜橱里款式不多,连城目光梭巡一圈,钻戒,银饰是主打,黄金很少,玉石一件没有。

    她当下想走。

    梁朝肃拉她坐在钻戒展柜前,抬手解她围巾。

    老板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白人,隔着玻璃展柜打量两秒,用英语问,“H国人?”

    梁朝肃也用英语立即纠正,“华夏人,我们来自华夏。”

    他是非常标准英腔,声音又沉又稳,改换语言,声调里的压迫、不悦,气势浑然未变。

    第204章

    老板觑他两秒,不同于亚洲人普遍扁平柔和的五官。

    他眉高目深,轮廓刚劲凌厉,穿得简洁低调,就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锋芒压人,十分耀眼。

    不好惹。

    老板正式诚恳道歉,见他神色稍霁,不愿直面他,转向连城,“您想要什么款式的戒指,订婚?还是结婚?”

    连城头皮发麻,跨进珠宝店,她就认识到一个巨大错误。

    她只想用这个借口,试探梁朝肃,取得出门机会,却忽略冰岛不是国内,玉器这里或许有,但绝不会是她想的那种款式。

    太大意,她以前绝不会如此马虎。

    “不。”连城起身,“我们走错了。”

    梁朝肃手臂圈在她身后,手搭在柜台,她坐着,距离空间适当,站起来背紧贴他胸膛,有一瞬仿若化作火炉,她在其中,必成灰烬。

    “这里戒指不合适。”

    在全世界范围内,“一颗恒久远,真爱永流传”的宣传,将钻戒钉死在婚姻意义上,

    而就她跟梁朝肃的关系,让她送钻石戒指,太讽刺,太诛心。

    让她恶心。

    “合适。”梁朝肃摁她坐下,示意老板取戒指试戴。

    他点中的都是对戒,光彩闪耀,克拉并不大,色度却好。有一款男戒是扭曲缠绕的藤蔓,尖刺成笼,绞住最中间的钻石。

    连城看着他拿起,心头寒意蔓延进骨缝。

    分不清他是想安抚,还是又一种深层次的试探。

    如果是安抚,他拿这戒指给她画大饼。

    ——你看,钻戒,潜在结婚意义,乖乖听话被养在翡翠公馆,未来可期。

    如果是试探。

    ——怀孕了,为了孩子将来,更该老老实实顺服,博取他的心。

    什么叫双向奔赴,梁朝肃画饼,她吃,这就叫双向奔赴。

    可是凭什么。

    他凭什么。

    觉得婚姻对她是饼,拿出来,她就会吃。

    连城忍着密密麻麻的战栗,却忍不住胃里骤然掀起的波涛汹涌。

    她推开面前盛着戒指的托盘,来不及再推梁朝肃,喉咙上涌的酸水,冲破牙关。

    “哇”地吐了梁朝肃一胸膛。

    老板吓了一跳,匆忙弯腰从柜台下翻出纸。“您先清理一下,洗手间在柜台左边。”

    梁朝肃俯首凝视连城,抬起手,却在空中迟钝,微不可察的一息后,抚上她脊背,帮她舒缓,没接老板茬。

    连城怀孕后,孕吐反应很小,从来没有吐出来过,此时有了第一次,仿佛堤坝打开闸门,一波波无休止反酸水。

    她攥紧手,指甲盖嵌进掌纹皮肉,丝丝痛疼钻心,酸水勉强被压下。

    梁朝肃始终沉默,连城感受他力道轻柔的不可思议,几分珍重,几分郑重,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潮晦,像潮汐凶猛卷来,一波叠一波冲上岸,却不退去,在近海汇聚成海啸,吞天灭地,一触即发。

    连城四肢僵麻,紧张的呼吸都停止。

    绞尽脑汁,权衡利弊。

    她仰头,直直对上梁朝肃叵测幽深的视线,“钻戒,我绝不会送你,更永远不会屈服你,只要想想被你养在翡翠公馆,跟你继续同居就叫我恶心呕吐。”

    梁朝肃轻抚她的手顿住,先是沉默,寂静的如同海啸凝固,眼底的锐亮却分明,刺入她,剥开她,直达最深处。

    连城听见他哑声问,“怀了吗?”

    第205章

    “没有。”

    连城一口咬定,“体检,两次生理期,你亲眼所见。”

    梁朝肃脸上浮着一层面具式的平静,往日他城府深,即使是面具,也紧贴在面孔上,叫人无从辨认。

    此刻却异常分明,虚假。以至于面具之下的阴骇,戾气,在他每一秒沉默盯人的时刻,都鬼气森森。

    连城毫不闪避,迎击他目光。

    漫长抗争,每一次拼尽全力,到头来都化作梦幻泡影,时常陷入没有办法,没有退路,找不到一丝希望的境地。

    谁能不累,她是真的累,累得崩溃,持续崩溃,再到习惯崩溃,崩溃很久却不死。

    就算日子绝望到如同尖叫的玻璃,是指甲抓挠棺盖,甲盖四分五裂,木刺锥进指尖,血肉模糊。

    窒息与疼痛,共同在占据心脏的前一秒。

    她也不放弃。

    梁朝肃望见她眼底孤注一掷的灼亮,积蓄全身力气,满店晶灿折射耀光的钻石,加起来抵不过她的眼瞳。

    坚毅,决绝,凛然。

    是山巅不可及的雪,进一步,爆发天翻地覆的雪崩,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

    “你答应我,送我戒指。”他喉结上下滚,声音沉厚下掩盖了涩苦,“赖账?还是又骗我?”

    连城确定,他至少有八九分确认她怀孕了,但眼下却没有撕破脸。

    不压她去抽血化验,也不继续逼问,不求那个必要的答案,连城预备好的白热化、即将引爆的愤恨全部冷却。

    心底陡然泄力,指尖控制不住颤索,“扳指,我送你扳指。”

    梁朝肃想搂她肩膀,胳膊抬起,在空中转向,拿起柜台上纸巾,擦拭胸口,“这里没有扳指。”

    “以后。”连城一张张给他递纸,嘴上开空头支票,“回国了,我赔你十个。”

    梁朝肃胸膛震荡,话音在闷笑声中,低沉浑厚又含糊,“十指都有啊。”

    老板听不懂华夏语,只见两人莫名其妙剑拔弩张,气氛绷到下一秒拔枪,火拼到不死不休。

    又三言两语和好如初,算不上你侬我侬,但女人乖巧,跟着男人去洗手间处理污渍。

    再出来,男人气场中的压迫和逼慑感消弭无踪。

    女人垂头,嘴唇红肿。

    老板在他们离开后,抬腕看表。

    看起来人模狗样,原来内里花架,远不如快五十的他。

    呵。

    ........................

    沈黎川在茶楼约见白瑛。

    白瑛起初不想来。

    连城远飞海外,至今未报平安。她家老头实时播报,梁氏风起云涌,父子相残,顾星渊状若疯狗,顾舟山四处联合,偏偏旋风涌中心点,梁朝肃失踪了。

    白瑛心中有了猜测,在早晨收到梁母私下会见体检医生消息时,沉坠成毛骨悚然的不详感。

    她坐下,开门见山,“连城又被梁朝肃找到,梁家也知道她怀孕了,对吗?”

    沈黎川垂着眼,“梁家只是怀疑她有孕,梁朝肃在冰岛。”

    白瑛胸膛急速鼓胀,忍了忍,“你找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第206章

    沈黎川听出她暗藏的不满讥嘲。

    白瑛爱恨刚烈,瞧不起他这四年,分明割舍不下,始终隐忍不发。私下骂他温煦过头,就是陈腐,叫他有爱抗争,少娘们唧唧优柔寡断。

    沈黎川那时,以为是连城要放弃,她爱梁母,为亲情退让爱情,他过多纠缠,只会让连城难以自处,在梁家境地不堪。

    等到真相大白,他已碰过梁文菲,背弃连城,再想抗争,配不上她了。

    “不是。”沈黎川对白瑛好脾气,“我准备以沈家支持顾舟山,帮助梁董,辖制梁朝肃,逼他回国。有些事就不方便再做,想请求你——”

    白瑛听懂了,没好气,“不用你请求,梁家那一窝子蛇蝎要查的是我家医院,市一院妇科主任又是我买通的,左右脱不了干系,我家老头已经出手了。”

    沈黎川含了笑意,“多谢。”

    “不谢。”白瑛注视他,“但你支持顾舟山,就等于插入梁家内斗,你父亲会同意?”

    沈黎川转着手中茶杯,“我总要成长的,不能一辈子在父亲掌心。”

    白瑛竖大拇指,“你总算雄起,爷们一回。那连城呢?梁朝肃就算回国,必定会带上她,她还是跑不掉。”

    沈黎川没有过多解释,“他们父子过招,没那么简单,我有安排。”

    ........................

    珠宝店回来,梁朝肃换下衣服,开了电脑,处理国内事务。

    连城窝在他旁边沙发,捧着热牛奶出神。

    珠宝店对峙耗尽心力,她其实很想去床上睡一觉,但她没有午休习惯,加上刚才呕吐过。以梁朝肃的缜密,必定会再次联想到孕期反应。

    届时又是一场风波迭起。

    她强打精神,集中注意力。

    室内暖气很足,梁朝肃穿着一件棉质黑衬衣,袖子挽到小臂,肌肉迥劲,线条流畅有力。右手腕带着一款机械腕表,敲击键盘偶尔磕到,哒哒作响。

    但他审批文件,一向认真严苛,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

    连城却被“哒”的眼皮沉重,牛奶险些捧不稳,模模糊糊想,“既然这么忙,怎么不回国?”

    梁朝肃闻声,从屏幕上分神,瞥她一眼,“不回,你不是要看极光,出海观鲸,冰川徒步,还有蓝冰洞。”

    连城一顿,才发觉疲累下口不经心,竟然问出来了。

    再者,当时就是找由头,想什么说什么,况且那也是让他去看。

    就算退一万步,她想看,也是得到自由后,带她姑娘去。

    跟他有什么关系。

    梁朝肃捕捉她脸上神情,“不愿和我去?早上为什么邀请我?”

    连城收敛表情,脑子彻底清醒了。

    早上那会儿,他先问想出门吗,她借梯子搭由头。

    当时一心只想试探他态度,忽略上下语境,现在回想,确实有默认跟他一起出门的语义。

    “我误会了。”连城啜牛奶,“我以为你不忙,要来度假。”

    小骗子,永远主动解释权在她,前面讲,后面改。

    改不了,就歪曲歧意。

    梁朝肃注意力完全从文件移开,连城嘴是标准樱桃小口,上唇嘟,中间唇珠绵软,下唇相对薄一些,红艳艳沾一圈牛奶。

    他眸色渐深,“我就是来度假。”

    第207章

    连城一激灵,全身的困乏不翼而飞。

    她明白度假只是个好看的说法,梁朝肃是表明短时间内,他不打算回国。

    她之前想过了,梁父对她怀孕起疑,却抓不到她,必定有所动作,而梁朝肃要养着她,在她很有可能怀有孩子的情况下,把她留在冰岛,远离国内,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连城没想到,梁朝肃不是待一两天,而是一段时间,梁父老谋深算,不论做点什么,都能搅动风云,威胁到梁朝肃的地位。

    他权欲深重,四年来穷极扩张,夙兴夜寐,才奠定今日地位风光,想也知道轻易不能丢舍。

    这个时候,他不回去主持大局,在冰岛跟她干耗什么?

    他不回去,一天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她怎么找机会离开?

    “不愿我留下?”

    梁朝肃放下电脑,倾身拿走她手中牛奶,放在桌上,“想我回国,再找机会溜走?”

    连城瞪大眼,“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梁朝肃没想到她回这句,猝不及防被逗笑,“不想溜走,为什么赶我回国?”

    他身形宽阔健拔,肩膀到胸膛,仿若铜墙铁壁,一寸寸倾轧过来,连城竭力后仰,“你少过度解读,别说赶,这两天我带走字旁的字,都没说过。”

    梁朝肃手臂撑着沙发扶手,俯首凑近,“说了。”

    连城脑海迅速过一遍,不记得有,“不可能。”

    梁朝肃眼中显露笑意,“早晨第一句,起床了。”

    连城,“......”

    沉默是一个人最大的无语,微笑是无语后最大的礼貌。

    但对梁朝肃这种记忆力惊人的神经病,她礼貌不出来。

    “词穷了?”

    难得还有她张口结舌的时候,梁朝肃笑意更浓,一把托起她,转换身位,他坐进沙发,连城伏在他身上。

    自下而上吻住她,鼻尖抵在鼻梁,并不深入,一圈牛奶了然无痕,取而代之另一种晶亮暧昧的水迹。

    在她唇周细小绒毛上,在唇珠上,唇瓣上,从内而发的樱桃色。

    连城察觉他竟没有桎梏,立即手撑沙发靠背,起身远离。

    他分明放松了警惕,手臂闲散搭在扶手。

    她抽离的那一刻,却被拢住,收紧,压缩成一个牢笼。

    连城心下破口大骂,神经病又搞钓鱼执法。

    ..............................

    冰岛日出晚,日落也早,下午五点,天就黑了。

    等到九点,国内霓虹才刚开始斑斓,这里已是黯然长夜,四下寂静无人,风雪在蜿蜒延伸出去的路灯,肆掠显影。

    卧室门窗隔绝了暴风雪,一片稠浓晦沉里,连城呼吸清浅,长发铺洒男人一怀,沉沉睡去。

    梁朝肃又等了一会,感受她濡湿胸口的呼吸绵长,他披衣下床,拎着电脑,直奔隔壁房间。

    第208章

    关门声传来,连城蓦地睁开眼,胃里翻江倒海,全是作呕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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