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想回梁家了?不行,梁正平结束出差在家。

    想住校?也不行,离不开。

    想跟同学夏令营?最近没有能出差的项目,她又不愿带他。

    且刚提过,他盯得太紧,让她窒息。

    梁朝肃想,上个月赞助学校清溪谷调研不错,古建筑群落古朴,她在小溪里捉虾米,摸得一手泥巴,依旧很开心。他留了照片,正面的笑容特别——

    “梁朝肃,再装模作样,我走了。”

    冰棱似的声音锥透雾霾,梁朝肃的心脏痉挛骤缩,眼前蓦地清明透彻,她立在一片灼白的、极亮的光中,俯视他。

    原来......在病房。

    在冰岛之后。

    他坠落现实,感受难解难捱的困苦如潮汐没顶,窒息中笑出一声,又闷沉、又乏力,隐约是欣愉。

    “你来看我。”

    连城罩着一层冰霜,“你私下查我身世,越界了。”

    梁朝肃又坠落,胸口新缝合的刀口不好,灌狂风似的,刮出最真实的境地,荒凉,贫瘠。

    “谁告诉你的?”

    连城注视他,他声音更虚弱,氧气面罩歪斜,逐渐出现白雾,呼吸像被囚困在里面,粗重,短促,歇斯底里。

    萧达说,他强行回国,导致伤口崩裂、发炎,便又做了场手术,术后高烧不退,拼的全是以前强健体魄的底子。

    连城眼见为实,不得不信。

    “你让我这一刀,不是做了万全准备?”

    梁朝肃胸腔震震,笑得嘶哑,有气没力,“找医生不是拜神明,尽人事而已。”

    连城牙根咬住,下颌轮廓鼓动,“你就不怕真死了?”

    梁朝肃仰望她,“死不好吗?我唯一会给你的解脱。”

    连城说不上的感觉,禁不住战栗。

    她从前总找梁朝肃疯魔原因,找他的逻辑。失去孩子后,她不愿再想,他就是魔鬼。

    一个魔鬼,只要有人能接受他的逻辑,就不能算是魔鬼。

    可当魔鬼六亲撇弃,生死不论,行径超乎人性,绝无理性。被裹挟其中的人,难免受冲击。

    “你在想——”梁朝肃抬手摘下面罩,鼻尖上缀满哈气的水珠,下颌冒出青灰的胡茬,喉结因削瘦更突兀尖锐,吐出一个字,喉结起伏一下,如刀般直剖她内心。

    “你永远无法理解我。”没了面罩供养,他呼吸粗重得仿佛衰竭。

    “我曾经也无法理解。”

    连城直白地鄙弃不信,荒唐无耻。

    梁朝肃对她有读心术,时刻掌握她,“我不骗你。那时日日翻阅心理书籍,看到把人性知悉了,旁人心思我一眼看穿,自己却绝望。”

    “找不到一条理论来验证我对你的情感,执着,它变化得无声无息,等察觉确认时,除了狼狈出逃,毫无悬崖勒马的余地。”

    连城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口急促,“什么意思?”

    第354章

    梁朝肃胸膛沉沉浮浮,床头仪器数值跌荡,报警灯闪得灼目。

    他状况比冰岛更糟,长语句后气若游丝,显然不适宜交谈。

    连城有一瞬犹豫在走与不走之间。

    她对梁朝肃毫无好奇心。那四年种种,再深的缘由于她而言,不过是给苦难冠上漂亮的托词,但梁朝肃指的不像是那四年。

    是更远。

    她问,“什么时候?”

    “你准备和订婚沈黎川。”

    那时,她阑尾炎出院三个月。

    连城回想起,“你真恶心。”

    梁朝肃喘息紊乱,好半晌平复下来,嗓音嘶哑,干涩到可以触摸到痛苦。

    “的确恶心。所以我订婚宴亲手把你交到沈黎川手上,逃了三年,依旧无法遏制,恶心至极。”

    不仅恶心,他还恐惧。

    一种禁忌的病毒,深入肺腑,时刻无法压制,越不见,越想念。

    偏偏这世上,没有书籍,没有医学,没有一个理论解释关于这种病,如何自救,如何消除,甚至如何克制都没有。

    世人对极致的痛苦是没有想象力的。所有人歌颂爱情降临时的美好,奇妙,却不曾提或许会面对悲哀,无望,煎熬辗转,日夜难安。

    到最后,病毒深入骨髓,名字是毒品,他做好一辈子不回梁家的准备。

    迫切渴望在任务中牺牲,烧成一把骨灰,洒进海里,灵魂也湮灭干净。

    室内仪器警报连响一片,惊动门外萧达。

    连城再待不下去,迈步朝外,又停下,转头俯视他,“别再越界。”

    她出门,大步与从匆匆赶来的医生擦肩而过。

    ....................................

    萧达吩咐司机送她回到住处。

    王姨正在厨房煲汤,连城换了衣服,又洗了手,自觉摘菜。

    王姨这几日赶不走她,也习惯了。

    “你的身世——”

    欲言又止的。

    连城垂着眼,摘掉芹菜焦黄叶子,“不查了。”

    “为什么?”王姨清楚她对家的渴望,颇为惊诧,“不让大公子查,我们可以找警察的呀,还有沈黎川,他昨晚不是要帮你?”

    连城掰菜杆子,“我现在忙,找到了容易有变数。”

    王姨更不解,“忙什么?去梁氏上班吗?”

    连城不回答,忽然吸鼻子,“姨,汤煲什么?玉米味好香。”

    王姨下意识回头看灶台,“玉米排骨,加了黄芪,补气养血,你待会多喝两碗。”

    “三碗。”连城起身拿淘菜的盆,可怜巴巴,“姨,我现在特别虚,刀都拿不稳。”

    王姨克制不住担忧,心疼地唠叨,“我不让你碰刀,就是怕坠到你手腕,将来留下病根。你不听话,偏要偷偷碰,是半夜饿了?都怪我睡得太熟,没照顾好你。”

    “不用姨照顾。”连城依靠过来,偎在王姨肩头,“而且我最听话了,是在国外拿的。”

    王姨身上是阳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暖融融的慰抚人。

    连城觉得好闻,脸埋进去。

    良久,声音闷出衣料,又颤又轻,细不可闻。

    “我十五岁那年,好像发生很多事。”

    第355章

    白瑛度过一个八面围堵的春节假期。

    老一辈催婚催子,于她都是锤子。偏锤子不好躲,硬扛下一头包。

    回到南省,短期内看见白逸仙那张不作为的老脸就窝火。

    白瑛行李都没换,直接提上,去找连城。

    元宵佳节刚过,紧跟着立春,连城捧着碗,吃昨天剩的元宵。

    午后阳光温暖,洒满明亮的客厅,她在阳光里也跟元宵似的,白生生,胖了几分。

    白瑛放下行李,一个饿虎扑兔,抢了最后一颗元宵,“花生馅的。”

    她想吐了。

    催婚的阴影,仿佛张牙舞爪从北边笼罩过来。

    王姨坐在一旁,推来果盘,“吃点红枣,我洗过的,女孩子要多补血。”

    枣生贵子。

    白瑛窒息,惊恐望王姨。

    王姨吓了一跳,抬手看自己,“怎么了?我身上有东西?”

    连城幸灾乐祸,“姨,你说早生贵子。”

    王姨特配合,“早生贵子。”

    白瑛倒抽一口凉气,怒瞪连城。

    连城无辜回望。

    白瑛以为她要道歉,再安慰几句,然后顺理成章,两人抱头痛骂男人,结成“黑寡没有妇”联盟。

    王姨反应过来,超喜欢这个话题,“瑛瑛,百年好合,美美满满。那小伙儿几岁,高吗,好看吗?家里做什么的?哎呦,一个春节不见,瑛瑛长大了。”

    连城噗噗嗤嗤笑,忍的十分辛苦。

    白瑛深吸气,“王姨,你别误会。我最近是得了一种听到男人就破防的病,男人但凡出现在我面前,邦邦两拳。”

    门铃响了。

    连城偷溜去开门。

    一个西装男人,怀里码放整整齐齐的文件,堆叠过头。

    文件后是萧达的声音,“连城小姐,帮我一把。”

    连城上手,拿走一半,萧达使力通红的脸露出来,“谢谢,我来向您汇报沈氏有关的进展。”

    连城让开门。

    小房子紧凑,客厅是会客室,也是书房。

    王姨快速收拾走桌面果盘水杯,萧达放下文件,和白瑛打招呼,“白瑛小姐,元宵节快乐。”

    “快乐。”

    白瑛对正常人很有礼貌,虽然正常人服务于梁家,但“邦邦两拳”掷地有声,尴尬之下,她礼貌不出太多。

    萧达一点没察觉,接过连城递来的水,开始工作。

    “关于沈氏倾销一案,昨日胜诉。走私是沈氏内部出问题,无可辩驳,目前找到负责人贪污隐瞒的证据,沈黎川受到影响不大。”

    “至于行贿,梁氏撤销举报,积极配合审查组审查,最终结果未定,但那位沈先生已经恢复工作。”

    连城翻文件,逐渐放心。

    白瑛也替沈黎川松口气,心里惦记有另一件事,问萧达,“连城身世真的跟敖家洼有关?”

    萧达误会了,立即看向连城,“梁先生前几年就在追查,一直未有进展。升任董事长后,加大力度才找到线索指向敖家洼。并非梁先生做手脚,而且您初七禁止后,梁先生真的已经停手。”

    白瑛,“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他做手脚。我怀疑的是,当年连城凭空而降出现在医院,梁文菲换到的那家孩子又凭空失踪。”

    “早些年梁家查过,现在梁疯子也查,结果只是一个敖家洼,说得通吗?”

    “四面环山的敖家洼,九成都是穷乡僻壤。哪来人脉知道梁家什么时候,什么医院,在哪个产室生孩子。”

    “又是哪来的本事,能在医护精心照顾下,神不知鬼不觉换孩子?还能扛得住这四年梁家两父子,翻来覆去地查?”

    一连串问题,萧达看起来并不吃惊。

    第356章

    “关于您的疑问,梁先生早有怀疑。但现在停止追查,我无法回答您。”

    白瑛视线投向连城。

    连城也不惊不诧,合起文件,送萧达离开。

    出了门,萧达停步踌躇,“连城小姐......梁先生其实——”

    “萧助理。”连城打断,“你也觉得我活该吗?”

    萧达全部言语都凝住。

    “我从不这样认为。”

    连城脸上一丝笑,“我知道。”

    萧达垂头下楼梯,两阶又停,复杂莫名的语气,“您如何会原谅梁先生。”

    连城握着门把,手上筋络崩凸皮肉。

    缄默不语,不是没有答案。

    萧达明白,其实防备他,“您要让梁先生入狱吗?”

    连城面容冷峻,“萧助理想说什么?”

    萧达望进她眼睛,“梁先生入狱,您会原谅他吗?”

    连城一动不动,萧达态度变了,像是要执着一个答案。

    她嗤笑,轻蔑,玩笑,“他敢,我就敢。”

    门开了又关,老小区墙壁老化,隔不断室内霎时起的欢笑。

    萧达想起医院冰冷的病房,白亮毫无温度的灯,医生匆匆而来,匆匆又去。

    愈发削瘦的床上人。

    想靠近他的人,他冷漠无情,抵触排斥。不想靠近他的人,百般渴求,强留不得。

    像高高在上,位高权重。像定谋贵决,算无遗策。

    最后,最像拾荒者。

    ....................................

    沈黎川四年来,首次主动探望梁朝肃。

    萧达不在,保镖为他引路,“梁先生养病不喜欢人打扰,您尽量注意时间。”

    沈黎川瞥保镖,这种话一般保镖不会出口。

    保镖是个不满三十的高壮男人,面孔不熟,他毫无印象。

    沈黎川,“我以前没有在梁家见过你。”

    保镖点头,“我只受雇梁先生,不常去梁家。”

    沈黎川不再多言。

    病房孤清,梁朝肃穿着病服,半躺在床上。面前小桌电脑开着,文件堆积成山。

    他面容严肃,翻过一页页,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沈黎川,表情更不好。

    沈黎川走到床边,“沈氏的困局解了。”

    梁朝肃合上文件,“你来不会是谢我,有事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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