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小时前,连城刚在高速吃过饭。且梁朝肃身体尚未恢复,来这一路,逢服务区必停。

    “我不需要,你问他。”

    张安才拿出手机,几息后,车速再提,“梁先生说不用,先出发的几位梁氏副董高管已经到了,请了这几年古文物修复的专家,在下榻的度假村摆了酒宴,就等梁董和您了。”

    连城看向车窗外的灯,“到度假村还要多久?”

    “一个小时。”

    八点半点,山里下了朦朦细雨。

    盘山公路地面湿滑,他们比预计的九点晚了十几分钟。梁氏高管们等不及,打了伞迎到度假村口。

    梁朝肃车灯刚进入视野,便有高管撑伞进入雨中,眺望车型车牌。距离靠近,高管确认,当即一招手。七八名肚大世故,西装革履的男人,呼呼啦啦全立进雨里。

    车刚停稳,连城先下车。

    山区潮冷的雨丝,又冰又寒,兜头挂了满脸。张安伞都开不及,几步绕过车头。

    高管之所以能厮杀上来,不拘外表或俊,或丑,哪怕长得智商欠费,大肚里也揣着旁人难及的精明。

    张安是梁朝肃四年不换的司机,心腹里的心腹,不开后车门请梁朝肃,先开伞手忙脚乱顾连城。

    现场喧哗中,立时就有三四把伞罩在连城头顶。

    下一瞬,后车门也被拉开,梁朝肃提着银色小行李箱下车。

    这群高管普遍身高一米七五,梁朝肃人高挺拔,高管不敢让他弯腰,只能垫脚举臂替他打伞。

    “您身体有恙,又长途劳累,我帮您拿行李。”

    “不用。”梁朝肃拒绝,一只手接过高管的伞,提着行李,挤开人群。

    伞面遮蔽连城,他推着行李单臂围拢的姿势,缓声道,“天冷,走。”

    连城视线不在近处。梁朝肃凑近,她神不守舍,没有抗拒,就着人群乌泱泱移动,来到度假村入口廊下。

    那位带她来清溪谷采风的老教授,愈发近了。他背手立在廊下,头发花白,脸上夹出皱纹,浸满雨打日晒的风霜感。

    与连城大二他退休时的儒雅平和,判若两人。

    连城几乎不敢认。“王教授——”

    “是我。”王教授这两年经多了不敢相认的场面,笑呵呵打招呼,“连城,近来还好吗?梁家年前办你葬礼,可吓了我一跳。”

    连城拘束,“抱歉,是有些误会,惊扰到您了。”

    王教授摆手,目光越过她,望向梁朝肃。

    第371章

    梁朝肃合了伞,度假村的侍者上前收了,请他们回厅开宴。

    高管们集体默声,等梁朝肃决定。

    男人肩头雨丝浸润,面料洇浓一片,头发长了他没剪,潮漉漉碎乱在额前。

    梁朝肃这人实际呆板迂腐,衣着,发型,偏向,顽固老三样。

    许多人爱好随时间推移,或多或少有改变,他像被岁月流逝遗留在原地的老木头。

    “王老,让您久等,古楼修复诸多仰赖您。”他略颔首,瞥一眼连城,邀王教授先行,“连城也与您许久未见,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今日您是主客,位请上座。”

    连城步步紧跟在后。

    一行人穿过抄手回廊,仿古的白墙灰瓦,屋檐空阶水滴,四方院外是翠竹枝条,深重夜色里石灯笼昏昏昧昧,照清前路。

    连城在人群中央,落后梁朝肃一步,早反应过来他拉着她行李,几次借着人群簇拥去夺。

    梁朝肃背后有眼,与王教授交谈不落,次次提前避开。

    她情不自禁咬牙,被拉入话题,“连城近两年很想念您,可惜您忙,一直未得见。”

    其实有机会的。

    梁朝肃项目确立,特意聘请王教授做修复顾问。

    当时连城得知后去找王教授,他在办公室电话回绝梁氏聘请,见到连城怒愤填膺敛去,强忍着深吸气。

    问她,“梁连城,古建筑修复的许多材料只有国家舍得,还有修复工匠,其中投资动辄上亿。”

    “商人图利,前期蓝图保证样样有,后续宣传资料够了,应付完国家检查,轻则资金不足,重则修复无期限搁置。”

    “这种伎俩,我经历不下四次。但你哥哥说,就算为了你,也会投资到修复完善,这话真假有几分,你能保证吗?”

    连城不能保证,她心虚愧怍溢于言表。

    王教授闭眼,一腔难言的悲伤酸苦,化作失望长叹,“你到底出身资本,出去吧。”

    后来王教授退休,连城多次去教职工公寓看望,他全不在。

    连城以为是心寒不愿见她,梁朝肃施恩卖弄般告知她,“王老接受聘请,带着夫人住进清溪谷。”

    建国后,古建筑保护工作日臻完善,逐渐只剩荒山野岭,或偏僻闭塞处有遗落。

    清溪谷前几年山窝窝似的条件艰苦,王教授半生珍爱妻子,哪里舍得妻子受累。

    连城那时心凉透了,联系王教授,他仍拒绝见面,只一句,“目前是好的,先修着吧。”

    “是挺忙的。”王教授回头看连城。

    有话正待开口,定下的水榭小厅到了。

    正临冬季,水榭三面门窗闭合,室内开了暖风,侍者推开门,暖烘烘的兰香四溢,过于腻人了。

    梁朝肃蹙眉,“熏香撤掉,背风开一扇小窗换气。”

    侍者立即应了,却下意识看一眼高管。

    高管们面面相觑,眉眼官司不约而同打向队伍最末,张安刚走出一段,连城的行李箱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

    第372章

    “不好意思,梁董。”一位高管主动担责,“我们以为您喜欢。”

    连城又觉高管也不是人人耳聪目明,梁朝肃的喜好虽然不变,但在人前隐藏很好。

    道听途说的,往往与他实际南辕北辙。

    进入水榭后,场面应酬下来,以茶代酒灌了满腹,频频有人离席。

    连城中途疲乏,出水榭绕过回廊,在水畔亭台坐下。

    拿手机看时间,已经过十点。

    梁朝肃初到北方时,酒局频繁,经常有应酬到三四点,偶尔还会在外过夜。

    她休学那年为折她脾性,日夜盯防。

    他总是有手段,对她对工作都是,开不完的会,压缩到线上。夜夜应酬,逐月减低。最后三个月市场受挫,他干脆放假,欲望膨胀,花样飞进。

    连城应付不来,苦头吃多,是真怕了,学乖了。

    否则,得知王教授携妻子住进清溪谷,她就会直接报警。

    身后脚步声接近,连城回头,一瞬惊讶站起身,“王教授。”

    王教授脚步一顿,借着园子里昏暗的烛火,定定看连城,“是还怪我当年口不择言?老师都不叫了?”

    连城怔住,“没有,我——”她垂头让座,“我以为您不喜欢。”

    “不喜欢你吗?”王教授坐下,“是我当年对你和梁董先入为主,有很多偏见。”

    连城满面涨红,臊的,愧的,“您没偏见,本来就是我的原因。”

    她立在一旁,绷得像一根棒子,视线只敢看王教授鞋面,“对不起老师,如果这次他又威胁您配合演戏,您完全不必理会。我......”

    连城卡顿住,她能做什么,立地报警?

    梁氏以南方企业进入北方,本地同行围堵梁朝肃四年。他的项目放大镜似的严盯,接近法律底线一丝都是把柄。

    梁朝肃平安至今,对王教授必然怀柔的手段。且王教授不是她,几年时间若是不愿,自会求助警方。

    王教授一时不明所以,“梁董并没有威胁我。修复工作完成是有大庆典,但请的是专业歌舞演员,不用我们老胳膊腿上去比画。”

    他看懂连城羞惭,笑叹,“说到底,是我当年误会梁董,也伤了你。”

    “人老了,看事物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实际固执偏颇的很。我不信梁董会舍弃利益修复建筑,是因为清溪谷这一片古文物等级不高,他投入越大,利润分薄。”

    “梁董是个话少果决的人,一看怎么说我都不信,先期资金三千万直接到账,还说明他那会儿困难,只能拿出这么多。三千万,不够建筑修复,但够短期维护。想着有钱总比没钱强,我就来了。”

    “那会儿跟你视频,多少还是带些个人情绪的。这两年半下来,除开去年刚入冬梁氏资金不足,其他时候钱没缺过,要多少给多少。”

    连城大脑有些空白,她抬眸看王教授,他面色黝黑,瘦了许多,目光清正,风骨犹在。

    且言不由衷的恶心话,勉强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睛里冒出火。

    她四肢还是僵紧,“那这几年,师娘在清溪谷还好吗?”

    王教授没觉察试探,指小圆桌对面让她坐,“好着呢,人上了年纪,真不能在城市里待,这里人少山静空气清新。她每天早上爬爬山,回来再写稿子,身体比前几年好多了。”

    “今年准备出书,写的是商业案例分析,正想请梁董做序,”

    第373章

    连城讷讷。

    回廊下有侍者小步唤走王教授,连城跟了两步又停下,头皮发麻,心里控制不住也乱糟糟的一团麻。

    她倒退回亭台,石凳暂时不想坐,伏在栏杆上看池水。

    院墙上天黑得浓郁,照的池水也黑漆漆,几尾胖锦鲤潜在水面,摇头撞尾间失了方向。

    三千万。

    她休学结束上大二,北方市场已经烂出天大的窟窿,梁朝肃两年努力马上毁于一旦。

    当然,这个毁是外人看的,连城当时也信了。

    四个月后,梁朝肃猝然翻盘,对他下手的人反被包了饺子,丢盔弃甲让出市场。

    一场忍辱负重,蛰伏日久的大胜。

    这三千万现在想来应是引子,他把手头资金全砸出去,旁人才会信他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要喂吗?”

    话音未落,连城肩背一重,带体温的衣服裹着她。梁朝肃立在她身侧,又递过来一小只瓷碗,咖啡色鱼食装了小半。

    “鱼不怕发胖,晚上也吃东西。”

    连城今天全是乌七八糟的回忆,冷冷恹恹,不想搭理他。

    直起身,拽下肩膀的外套想丢,拎在手里发现是她自己的,又抱回来。一来一回,胸腔莫名的火顶上头,她忍了忍强压下去。

    梁朝肃抓了一把鱼食,洒向水面。天寒料峭,池水却立时沸腾,鱼尾巴啪啪扇的水花四溅。

    连城抬步想走。

    “宴席散了。”梁朝肃望向她,“我让他们直接离开。”

    连城掏手机。

    梁朝肃瞳仁黑漆漆,映着她侧脸,“你房间在雨春园,张安已经把你行李送过去。”

    连城那股形容不出的火烧的浓烈,王教授现身说法,对她很有冲击。

    梁朝肃商人本性,不是慈善家,能赚七成利,不会发善心削薄到五分。王教授为人含蓄,许多话不直讲,写在眼睛里。

    他自愧狭隘,尊敬梁朝肃,也感谢她。正是为了她,梁朝肃才会不计成本提供资金。

    “我承认,在修复这件事上是我误解你。”她不逃避错误,但对着凶手说不出抱歉。

    连城很明确一点,倘若没有梁朝肃,她不用羡慕泰多多,四年战战兢兢也不会有。

    或许还会失去沈黎川,梁家不会真心接纳她,她固然也心碎,也沮丧,可也能挣扎着离开。

    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梁朝肃靠近几分,他衣服沾寒气,扑面而来,仿佛霜冻来潮的灾难。

    连城退后,他便止住,眼底是晦涩的河,在这四面透风的凉亭,延伸一股无言悲感。

    连城又问,“不过你修复建筑,单纯是为我吗?”

    梁朝肃明显怔愣一秒,年后倒春寒,山区更冷,夜风吹过连城发丝和鼻头,头发荡起遮住她眼睛。

    梁朝肃不用对视,也知道她望他冷静又俯视,现实证明他无罪,又在她心底被推翻,宣判。他胸膛鼓了鼓,几分沉郁,几分麻木,“那你认为我是为什么?”

    第374章

    连城回答的干脆,“为你当时绝地反击。你把账面资金全投项目,误导对手以为你要背水一战。”

    梁朝肃低头凝视她,良久,忽地笑出声。

    这下,轮到连城怔住。

    他抬步扬臂,隔着微薄的空气,带着连城出凉亭,“你高看我。”

    连城甩开他控制,“我从不想高看你,是不敢低看。”

    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体会,所有低看梁朝肃的人,最终结果是后悔无尽的穷途。

    梁朝肃又笑,胸膛震震,眼中却没一点笑意,“可你又一直低看我。”

    连城沉默的反驳,目光紧盯着他。

    “如果你以前有用心关注过我的困局。”

    他再提那段穷困无力的过去,其间有多恐惧,压力有多大,日夜失眠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会儿着急上火,嗓子又起疱疹,恶化影响到食道,反复起高烧。可惜这次不幸运,无论如何,哄的、骗的、吓的,连城都不会留在书房了。

    “就知道清溪谷,绝不是我用来的迷惑别人的诱饵。我拨三千万是真的,因为我没把握了,一局死棋,十面围杀,我就想你在清溪谷水里的笑,最后这三千万输给对手,不如让你多笑几下。”

    “而且,这项目是为你才有的,我保不住其他,也要保这项目无误。”

    他凝视连城,她的眉眼在夜色中,清冷像不沾污浊的山巅雪,静默,抵触。

    连城,“你想说什么?”她不装迷惑,不故弄玄虚,清明的直率,“你爱我?”

    梁朝肃顿住脚步,回廊下白色薄纱在深沉夜色摆来荡去,假山流水,池鱼落叶,风声静寂,他听见心跳声,悄然颠簸。

    “梁朝肃。”她唤他的名字,“如果你爱我,怎么会忍心伤害我?”

    廊外又下了雨,骤然而至,呼吸间倾盆如注,白纱湿哒哒粘在廊柱,有一片被风吹得甩起来,水滴泼洒梁朝肃一身。

    梁朝肃抬手护连城疾步先回房间,门打开,连城立在门口,梁朝肃在门外,雨丝沁润,呼吸的每一下,水汽涌进肺腑,滋润一片荒芜的焦土。

    “因为。”他喉结上下滚动,“我想你也爱我。”

    梁朝肃不常说爱你爱我这样赤裸的词,他总有一分隐晦,是性情之中,礼教束缚,难以启齿。

    连城点头,手扶上门,“很荒谬,我不认同。”

    屋檐噼里啪啦豆大的雨声,连城声音清晰穿透。

    “协议是要我公正地审视你。”她合门,留下一道缝隙,露出她一张脸,无波无澜,无动于衷,“你让我来看清溪谷,看你为我好的证据,但你对我坏的证据,在我这里罄竹难书。”

    梁朝肃看着门扉合上,一片杂乱雨声中,清晰“吧嗒”反锁的声音。

    他僵硬伫立在原地。

    不知多久,张安匆匆而来,老远见梁朝肃浑身湿透,又折返回去拿毛巾。

    待送上毛巾,他觑了眼紧闭的门,仿古门窗透着昏黄的光,连城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铁石心肠。

    梁朝肃脊背僵直,毛巾扔回张安怀里,缓了缓情绪,“萧达到了吗?”

    张安小心翼翼窥视他脸色,多嘴劝,“萧助理正在办入住,您身体要紧,要不我先给医生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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