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还记得,清溪谷哭着拉帐篷的那位师兄吗?”连城突然问,“他受你影响,改换志向,考到齐省发改委,现在来处理梁氏建筑垃圾污染问题。”

    “我前天见到了。”

    梁朝肃面颊染着红,浴袍衣襟未系住,荡悠悠挂在胸膛,露出心口发红的刀疤。

    一片亮色,暖色,他阴郁,冷峻。

    连城以前总觉得他这副模样,是威胁,强制的前兆。

    不遵从的后果,难以承受。

    “你现在对他做不了什么。”

    梁朝肃听出她语义,稳声重申,“我从未对他做什么,只是察觉他心思,找他谈谈。”

    心思?

    连城蹙眉,王教授医院提一次,梁朝肃又提,且她不是纯洁少女。

    十八九男孩的“心思”,写作有意思,读作爱慕。

    但她提起师兄不是深究过去,暂时掠过。

    “师兄说省厅多部门联合开会,其中就有公安,说明政府做好强制的预备。”

    “我刚进梁氏,接触资料不多,但清楚你现在很危险。危险到你要防着我。”

    梁朝肃姿态未变,他高烧得脑仁作痛,眼眸却锐亮,胜过外面雨后天晴。

    不骄不躁,不喜不怒的模样。

    “我不防你。”他稳重,四目相撞,一派无畏。“你是猜测我来酒店,洗澡高烧,试探你是否有松动,会不会抓住机会捅我一刀。”

    连城一动不动,是默认。

    梁朝肃忽然笑了一声,他回国后收敛强势,是渴求,渴慕的姿态。

    这一声,窗外光线刺白映在他面孔,连城看见他的偏执,幽深又凶残。

    “萧达应该向你透露过一些东西。”他再不压制渴望,那些隐忍的,躁动的,时刻难以安抚的东西。

    是他沸腾的血肉,喧嚣的灵魂,骨头也高喊着。

    长出皮肉去。

    到她身边去。

    “你如何会原谅我,是坐牢吗?”他凑近,突破限制,踩碎界限,毫无征兆紧握住她,“那有何不可。”

    他在冰岛总是困于解释,他们好似误会重重,成千上百件,他该说哪一件?

    出口就混乱,又觉得不用解释。

    他想要她,想余生和她锁在一起。

    为此,刀山火海、一无所有、挫骨扬灰。

    这世上美好、乐趣、享受、全失去,乃至失去自我,头颅踩在她脚下。

    愿意。

    第393章

    室内忽而幽寂下来。

    梁朝肃单膝半跪在床尾,酒店床榻不高,她坐着,姑且平视的角度。

    由他看过来,像俯视,像笼罩,要遏住她喉咙,据为己有。

    侵吞来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

    连城有种此生无路可逃的禁锢感。

    或许。

    还有一条。

    沉落到他怀里去。

    连城几乎窒息,深深的恐惧感,“梁朝肃——”

    男人面皮烧着一层薄红,目光沉迷,滚烫。

    清醒的沉沦,蓬勃的兽性。

    是荷尔蒙和内酚酞的原始选择,是潮涌。

    也是冷静之后的科学逻辑判断,是拥有。

    连城浑身汗毛炸开,手脚并用推搡,想远离他,远离这个场景,到安全的地方去。

    反而激发梁朝肃的凶性。

    他起身辗轧下来,肩膀宽阔是墙,胸廓精壮是铁,吻的痴狂入骨,粗犷要到油尽灯枯那刻。

    才能缓解这段时日的干渴,梦求。

    连城感受他体温攀升,心跳狂烈震荡,仅唇舌缠裹,难以填补。

    她惊恐万状,全身的血色褪去,挣扎得像个疯子。

    凄厉,悲恨,绝望。

    陷在床被中,床被是苍白色,她躯体像被烈日曝晒的藕,焦枯的灰白色。

    梁朝肃喘息粗重有力,气流击打在她颈侧,狂性按捺着收敛。

    又克制不住去抚触她头发。

    “连城。”他唤她名字,“别怕。”

    连城僵硬如一具尸体,梁朝肃近在咫尺,却不在她眼眸中。

    她望的是窗外,延绵出山脉的大晴天,云一朵一朵慵懒游荡,天幕是淡蓝色。

    心理学上用来舒缓的颜色。

    舒缓一场暴雨疾风,狰狞地吞噬。

    梁朝肃又拉开距离,他先看连城眼角,干涩的,视线覆盖她整张脸,麻木的。

    再往下,领口严实,衣襟歪扭。

    他抻平,伫立在床尾,目光停留在连城上衣口袋,“我不会碰你。”

    连城视线还在窗外,凝固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梁朝肃又道,“以前是我错了。”

    连城死气沉沉中生出一缕气力,嗓音沙哑莫名,“所以,你是承认你强迫我。”

    梁朝肃,“你不喜欢,我是。”

    他影子居高临下,逐渐缩远,脚步声进入浴室,不多时离开。

    连城全程呆滞着,蓦地,爆发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喊。

    手机从口袋跌落出来。

    屏幕上艳红的录音按钮,波段跌荡不止,记录梁朝肃的承认,也记录她的哭声。

    门外,萧达只感觉犹豫三分钟的功夫,梁朝肃便被赶出来。

    门合拢得很快,挡不住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后停止,过半晌又爆发。

    萧达心陡然沉底。

    他望向梁朝肃,他神色寂无。

    没有争执的冷厉,没有无处发泄的暴躁。

    湿透的衣物黏在躯体,体温很高,整个人却找不到温度。

    张安在他面前一向说不上话,琢磨他不曾迈步,是不准备离开,匆匆下楼开房间。

    屋内痛哭渐渐落为哽咽,走廊灯光蒙黄暗淡。

    萧达心中仅剩一念头,清明着,震荡着。

    冰岛一刀,换连城不自毁,给他转圜。

    第394章

    回国,让连城意识到偏见,愿意正视他。

    梁氏准备的资料数据切实,哪怕无罪证,连城披露几项也可解恨。

    她不露数据,便是要另外的证据。

    证据,在能被正视后,他一往无前的,竟当真迈出这一步。

    ———“你如何会原谅梁先生?他入狱,您会原谅他吗?”

    ———“他敢,我就敢。”

    可连城这句话,鄙夷又玩笑。

    ....................................…

    白瑛知道萧达在齐省省城陪连城,趁休假,她家都没回,千里奔齐省。

    给萧达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出了高铁站。

    趁休假,高铁转大巴,四小时杀到酒店。

    敲响房间门,里面人声立止,片刻后开了道缝隙,露出连城警惕红肿的眼睛。

    白瑛惊了一跳。

    连城也惊讶,“你怎么来了?”

    白瑛挤进门,“我想给你惊喜来着。”

    话音未落,她走出玄关,又是一懵。

    窗边小茶几上立靠着连城手机,屏幕显示一张带着金丝眼睛的男人脸。

    清秀,斯文。

    她下意识比较,没有梁疯子五官浓墨重彩,没有沈黎川温润贵气。

    比不了萧达支支吾吾、怯三推四的讨喜。

    普普通通的知识分子。

    不由偏头小声问,“这位是——”

    “我师兄。”

    连城越过她,拿起手机,“师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清溪谷真有这么严峻,你千万小心。”

    话筒里男人笑,“当今社会应该没有人敢对政府调查组下手,我们安全是反腐稽查。我们不安全,那国家就要反恐了。”

    “应该没人嫌武警狙击枪不如军队,枪子之下,什么阴谋诡计、妖魔鬼怪,都得跪下喊爸爸。”

    白瑛噗嗤笑。

    连城也想笑,最终仅是牵强勾嘴角。

    “那你也不要看我的面子,徇私舞弊吃牢饭。”

    “你属实自恋。”师兄傲慢的语气,“哥哥我前程远大,处长指日可待。你只出面子哪够我赔前程,以身相许倒可以考虑。”

    倘若连城不知晓师兄曾经有心思,未必不能继续开段子笑两句。

    此时只有沉默。

    是她一早上冲击太多,更是峰回路转,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选择。

    挂完视频。

    白瑛坐她对面,审慎小心,“早上咱俩互报早餐时,你还好好的。”

    连城眼球混浊,一股灼烫的血色红光。

    “我有了梁朝肃亲口承认他强迫不轨的证据。”

    白瑛进门后再三震惊,这一次简直从头到脚皮骨汗毛都骇然。

    “什么......”她艰难反应,一霎扑到连城面前,摸她手,解她领口查看。

    “你做了什么?什么代价?他———”

    白瑛千头万绪,问题也千百个,在连城一触即发的绷紧下,问出最重要的那个。

    “——你要报警吗?”

    连城偏头看手机,拨号界面110三个字符,黑体,绿色圆形拨号键。

    她深吸口气,颤抖得几乎捧不住。

    白瑛察觉,以为她临头生怯,咽了口唾沫,“你报警,梁朝肃身败名裂,梁家受重创,你也会全国出名。”

    “连城,反正你现在证据有了,如果没做好准备,去我家先缓几天。再不行,我现在偷偷带你回南省找我爸,立案后让他护着你。”

    连城目光出神,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混乱的,喘不上气的。

    “冰岛那一刀捅进去,我连无期徒刑都想好了,全国出名而已。”

    第395章

    白瑛一僵,勉强冷静下来。

    连城从始至终都坚定,回国后目标明确。

    但太快了。

    超出她爸所有预测,以为是漫长拉锯,持久消磨。

    或者,梁朝肃多来几次苦肉计,比照冰岛那一刀,连城千疮百孔,他也千疮百孔来还。

    不曾想连城如此迅速。

    如今毫无准备,梁朝肃知道后,会有何反应,会不会阻拦。

    他是商界公认的城府深,办事滴水不露,所有威胁他的人,最终都反受制导。

    豪门里不乏进去劳动改造的男男女女,但大多是经济犯。在名利场虽然也是巨大的笑话,但姑且算马前失蹄,不算体面扫地。

    而强J,还要引发舆论风暴,控告他全国出名,此后余生名字下钉死背德乱伦强J犯的标签。

    提起他,人人唾弃,人人不齿。

    梁朝肃前三十年的风光、辉煌,将在大几十年里,毁贱殆尽。

    特别是他们身处这个圈子,体面名声有时大于性命。

    对强盛的掌控性自尊来讲,无异于漫漫几十年,无时无刻剥筋脉,剔血管,裸露骨头架子,被人刻污言秽语,唾唾沫,甚至便溺浇头。

    他如何忍得?

    “那你已经报警了?”白瑛一手拿连城手机,一手掺她起来,风风火火催促她。

    “收拾行李。警察到了后,我们直接去警局,录完口供就回南省。梁朝肃手眼通天,你务必申请警方保护。”

    连城原地不动,“他知道我在录证据,他亲口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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