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墨燃把花糕递给他:“你吃吧。”

    楚晚宁接过糕点,掰成了两半,大的给了墨燃,小的自己拿着。墨燃呆呆看着他的举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咬了一口糕点,楚晚宁忽然低低嗯了一声,而后问:“这是在桃花源买的?味道怎的和之前吃的不太一样?”

    “怎么了?”

    “桂花香味好重。”

    墨燃苦笑道:“是吗?这是楚洵的儿子给我的,大约是临安风味。”

    “确实是临安风味。”楚晚宁默默地又去咬第二口,可是嘴唇才张开一点,忽然就僵住了,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不对!”

    楚晚宁倏忽起身,眸子睁得大大的,面色极其难看。

    墨燃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什么不对?”

    楚晚宁不答话,而是起身来到院中,冒着大雨左右环顾一番,捡起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尖石,在自己臂上狠狠划下一道口子,霎时间鲜血四溅。

    墨燃忙拉住他:“你疯了?”

    楚晚宁盯着臂上蜿蜒纵横的血迹看了一会儿,猛地抬头,眼中电光火石,极其凌厉:“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厉声道,“有人要害我们!”

    鲜血顺着他的胳膊不停地往下淌,又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色。

    暴雨滂沱中楚晚宁一张面容苍白肃戾,漆黑的眉宇蹙得极深,雨珠严丝合缝,令他全身湿透。

    轰然一声,天雷空破,刹那间照的暗夜宛如白昼。

    墨燃也在这惊雷里骤然反应过来,不由地后退一步。

    他也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所谓虚境,里面的东西即使做得再真实,也都是假的。

    糕点不可能真的有滋味,利器也不可能真的伤到人。总而言之一句话——虚境内的东西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效用。

    “有人让虚境实化了。”楚晚宁轻声说。

    虚境实化是一种极难施展的术法,又称“虚实道”。最擅长这种法术的是十大门派中的“孤月夜”,这个门派的宗旨为“悬壶济世,圣手疗心”,后面半句说的就是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专修虚实道,做出一段实化虚境。要知道世上有许多人是无法接受亲眷离世的,而通过“虚实道”就能做出亡人存活的虚境,陪伴在生者旁边。

    不过由于这种真实虚境极为难制,通常而言只能做出一小段景象。比如与故人对酌、共眠等等,最多一件事情。

    但是羽民所制的这个虚境宏大浩繁,持续之长,所涉之多,要把这些都统统实化了,恐怕孤月夜的掌门亲自动手都未必能成。

    墨燃当即想到一个人,心道——会不会是之前在金成湖的那个假勾陈?

    然而不及深思,就忽听得天空中爆开异响。

    那些熟睡的人像受惊的鸟雀一样醒来,睁着惊恐憔悴的眼睛左右环顾,然后他们看到了天上。

    半晌死寂,惊叫声像滚油里溅落的水花般蒸腾爆裂。

    众人四下奔逃,却发现无处可去,到处都是尖叫声。天空中裂开一道缝,一只巨大的血红鬼眼正森森然垂照在结界上方。

    那眼睛挨得是如此近,几乎就贴在了结界口子上。

    一个浑浊冷酷的嗓音隆隆响起:“楚洵,你好大的胆子,区区肉体凡胎,竟妄想愚弄本座。”

    墨燃喃喃道:“是鬼王……”

    鬼界共有九王,法力相去甚远,此时他尚未现身,也不知道是第几位王。天空中只有那一颗鲜血淋漓的眼珠子,逼视着下方宅邸:“不自量力,荒谬至极!可笑的凡人——你要救他们?我原本未必会戮尽城中人,但你既然要忤逆于我——我便杀尽全城!鸡犬不留!”

    随着一声枭叫,鬼眼正中央爆出一阵刺目红光,直朝着上清结界劈斩而来!

    刹那间天地变色,金红相接!狂风暴雨中飞沙走石,院中林木咯咔摧折,结界下的人乱作一团,抱头痛哭,嚎啕一片。

    上清结界抵御住了第一次攻击,但接下来又是一道红光劈落,复又击在同一位置,结界再次扛住了重机,但已有皲裂出现。

    “不自量力——委实可恨!!!”

    一束又一束红光轰然击落,爆出簇簇花火。眼见着结界将裂,楚晚宁心知不好——既然这个虚境已经实化,那么对手的攻击就与在现世中无异。若是招式劈落,自己和墨燃恐怕都得死在虚境里!

    楚晚宁想着,指间已是金光灼灼。

    此时若是使出大招,身份必将被墨燃看透,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正欲召出天问速战速决。忽然间,一道异彩华光犹如劲厉羽箭,破空穿云,直刺结界崩漏处!

    众人回首,只见瓦檬屋梁之上,楚洵踏雨而来。

    他臂挽一把凤首箜篌,指尖弹拨箜篌之弦。琴声锐响,犹如金石崩裂,束束华光抽离而出,聚拢于天幕。只在瞬间,原本岌岌可危的上清结界被重新加固。

    “是公子!”

    “公子!”

    下面的人纷纷叫喊,更有喜极而泣者。楚洵与鬼王之眼术法相抗,并不落于下风,转眼间百招走过,鬼王竟不可近结界半寸。

    空中那个冷酷的声音愈发阴沉。

    “楚洵,以你之能,管自己逃命谁也伤不了你,你为何要多管闲事,与我鬼界为敌!”

    “阁下欲伤我临安城民,何来闲事一说?”

    “可笑!鬼怪素来以生人魂魄灵体为食,我族吞吃魂魄,就如你们吃肉吃菜,有何不同!等你死了,你便会看得清楚!”

    楚洵应答自如,手下琴声亦不停歇:“那便看阁下有无本事取我项上人头了。”

    言语间指下弦声愈急,趋于高亢,最后竟是龙光漫照,映彻长空,直刺雨夜里那一只狰狞血眼!

    “啊——!!!”

    凄厉可怖的嘶吼声震得天地都像在颤动。

    那只眼睛被楚洵术法灼伤,腥臭的血花四下飞溅,刹那间天雨血,鬼夜哭。对方盛怒之下一束强过之前数倍的光刃自血雨腥风中横斩劈落。楚洵振袖出招格挡,然而此一击乃是鬼王的暴斩,两方抗衡之下,楚洵被掀起的气浪振得接连后退,手下弦音亦有凝滞。

    “公子——!”

    “裂缝!有裂缝!结界要破了!”

    “阿娘——阿娘——”

    粥粥众人一片惊慌失措,有亲眷的哭喊着抱做一团,孤苦伶仃的则蜷在角落处瑟瑟发抖。

    楚洵银牙咬碎,目光如炬,却是不愿轻易放弃。艰难胶着间,忽的身边左右各有一道光芒亮起。他微侧目,见墨燃与楚晚宁已迎身而上,金色的光与红色的光源源不断地奔涌而至,与他汇聚融合,再次将结界封严。

    天幕中发出狰狞的暴喝。

    鬼眼消失了。

    三人落于地面,天空中腥臭的血水又继续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成透明的雨。

    楚洵面色苍白,朝墨燃二人行了一礼:“多谢二位襄助。”

    “不必客气。”墨燃摆了摆手,“你快休息一下,你脸色好难看。”

    楚洵点了点头,他确实已耗损了极大的法力,于是墨燃扶他到廊下歇息。方才惊乱的人们见到楚公子重新补了缺漏,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都甚是感激。纷纷围过来,更有递水披衣者。

    有人说道:“楚公子,你衣衫都湿透了,去火堆那里烤一烤罢。”

    楚洵都一一谢过了,但因着实疲惫,实在不愿再走动,便婉拒了对方的邀请。那些人并不气馁,干脆又抱了些松木枝过来,在楚洵身边升了个火塘。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唯剩火堆间噼啪爆裂的声响。忽然有城民问他:“公子,我们布置的这么周密,怎么还是被鬼王看穿了?唉,这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是啊。”

    “怎么就知道我们要搬走呢?公子明明说过这鬼怪无法辨别傀儡人和活人的,这是怎么回事啊……会不会是……”说话的人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转而偷乜楚洵一眼。显然是想说是不是楚洵弄错了,是不是楚洵没有弄清楚。

    这个眼神被太守府的白衣近卫们瞧见了,立刻有人拧眉怒道:“想什么呢!定然是有人口风不严走漏了风声,叫鬼王知道了!”

    那人嘀咕道:“谁会去跟鬼怪走漏风声?又不会有什么好处……”但见周遭之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便悻悻地不再多舌。

    静默一会儿,又有人问:

    “公子,那个鬼老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楚洵很累了,并未睁眼,但依然和声温语道:“撑过天亮就好,天亮之后先出城赶路,白日里他们作不了祟。”

    “可是我们这么多人,有老有少,还有些受了伤的,一天赶得到普陀山吗?”

    楚洵温声道:“你们别担心,都歇下吧。明日你们只管赶路,办法有我来想。”

    一直以来都是公子护佑着他们,既然他这么说,众人都诺诺地应了,有小孩子蹭过来,捧着一小块麻糖,要给楚洵吃。楚洵浅浅睁开眼眸,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有一近卫惊慌失措地跑将过来,喊着:“公子!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

    “小公子、小公子——小满——城隍庙外面——”那人显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竟是无法说出个整句来,他磕巴讲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楚洵倏忽起身,原本尚存的一丝血色也消殇殆尽,朝着大雨里奔去。

    第67章

    本座心恻

    城隍庙是楚洵法力所能及的边缘,城隍庙台阶仍能受结界护御,但庙宇本身却已经无法被结界笼罩。

    庙堂内,灯火昏幽。

    十余个已重修出肉身的鬼魅分立两边,一个红衣女子被绑缚着,背对着众人,仰头正望着案几上供奉着的神像。

    在她身边,小满垂眸而立,手下制着一个稚嫩小儿。

    楚洵失声道:“澜儿!”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楚洵的儿子楚澜。墨燃心中一紧,那半块花糕的滋味似乎仍在唇齿之间,他见小公子受制,欲上前去,却被楚晚宁拦下。

    “别去。”

    “为什么!”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都是两百年前就死了的人了。如今这幻境已化现实,我恐你会受伤。”

    “……”墨燃这才想起确实如此,无论自己再做什么,死了的人都是死了的,什么都无法更变。

    小公子在结界外哭喊着,含混不清地直嚷:“阿爹!阿爹救我!阿爹救澜儿!”

    楚洵嘴唇微微发抖,朝小满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并不曾亏待于你,你放开他!”

    小满却置若罔闻,兀自垂着脸,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只是抓着楚澜的那双手却能瞧出他内心的犹豫,他左手虎口一点黑痣,手背青筋暴突,不住颤抖着。

    此时太守府聚着避难的城民也都纷纷追来了,众人瞧见庙内景象,都不住又惊又怒,纷纷私语道:

    “那是公子的儿子啊……”

    “怎么会这样……”

    小满手起刀落,松了红衣女子的绳索,那女子回神,缓缓转过头来,她生的极其美艳,清若芙蕖,延颈俊秀,只是面色苍白若纸,嘴唇却嫣红如血,朝着楚洵莞尔一笑的模样,竟是瘆人大过妩媚。

    虚无缥缈的烛火照亮了她顾盼生情的容颜,在看清她面容的一刻,楚洵也好,身后人群里年岁稍长的一些人也好,全都僵住了。

    那个女子笑容中染着一缕凄楚,她柔声道:“夫墨燃:“!!”

    楚晚宁:“……”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楚洵已故的发妻!

    楚夫人眼波流转,要从小满手里牵过儿子。小满初时不肯,然而楚夫人身为鬼族,脱开禁锢后力量远胜于他,稍加用力便把孩子夺了过来。可惜她在孩子未曾满月时就染了疫病去世了,因此小公子从未见过娘亲模样,一时间仍是哭闹不止,口中直喊爹爹,要让楚洵救他。

    “乖孩子,不要哭了,娘亲带你去寻你爹。”

    楚夫人一双纤若秋苇的玉臂搂起孩子,将他抱起,缓缓走出庙门,沿着被雨水浸湿的青石台阶,一路行至上清结界前,立在楚洵面前,眉间似喜似愁,似悲似欢。

    “夫君,一别经年,你……你过得好不好?”

    楚洵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垂落着的指尖在不住颤抖,一双凤眸望着结界后面的女子,眼眶渐渐地便红了。

    楚夫人轻声道:“澜儿都这么大了,你也沉稳许多,和我念想里的,有些不一样了。……让我好好瞧瞧你。”

    她说着,伸出手,贴在结界上,却因鬼魅之身,不能越过,只隔着华光流淌的一层屏障,默默瞧着后面的人。

    楚洵合上眼眸,睫毛却已湿润。

    他也抬起手,隔着结界,与楚夫人手掌相贴,复又睁眼,两人生死相望,宛如昨日。

    楚洵哽咽道:“夫人……”

    一家人自多年前便阴阳相隔,所度天伦之日,却是掐指亦能算清。

    “院旁那年我栽下的海棠花,可活了么?”

    楚洵笑着,眼中却是泪光涟涟:“都亭亭如盖了。”

    楚夫人似有喜色,温声道:“那真好。”

    楚洵也尽力而笑,说道:“澜儿最喜欢那棵海棠树,春天的时候,总是在树下玩耍。他和你一样喜爱海棠花,每年……每年清明……”他说道这里,却再也无法再作欢颜,额头抵着结界边缘,泪水不断滚落,已是泣不成声,“每年清明,他都摘一朵最好看的,要放在娘亲墓前。婉儿,婉儿,你看到了吗?每年……每年你都看到了吗?”

    到最后,哽咽破碎,字句泣血,竟是怆然恸哭,再无君子之姿。

    楚夫人亦是红了眼眶,只不过她因是鬼身,无泪可流,但神情凄楚,却也令观者扼腕。

    一时间四下寂静,再无人说话,都默默看着眼前景象,有人在低低啜泣。

    然而这时,空中却传来一个森然冰冷的嗓音。

    “她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很快,就会不知道了。”

    墨燃脸色陡变:“是鬼王!”

    楚晚宁亦是阴沉至极:“无耻小人,竟是不敢现身!”

    鬼王嘶嘶而笑,犹如尖锐的指甲撕拉锅底,听得人毛骨悚然。

    “林婉儿已是我鬼族一脉,原本我并不愿伤她,但你要与我作对,毁我一目,我便要挖你心肝,让你痛胜于我!”

    话音落下,庙宇中的十余名鬼族森森开口,各念咒符。

    “凡心已死,前尘泯灭——”

    楚夫人蓦然睁大双眼,颤声道:“夫君,澜儿,接过澜儿!!”

    “凡心已死,旧人泯灭——”

    “澜儿!快!快去你爹那里!”

    楚夫人推搡着孩子,想要把他递过结界,可是小公子却是与鬼怪一般被那层薄膜阻拦在外,竟是不得返还。

    小满立于庙栏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们,面目似是悲伤又似痛快,原本还算俊秀的脸几近扭曲。

    “没用的。我依照鬼王的吩咐,在他身上打了鬼族印记,他现在和鬼怪一样,进不去上清结界半步了。”

    身后的咒声犹如潮水诵弘,不断起伏着:“凡心已死,明识泯灭——”

    “夫君!!”楚夫人已是惊慌至极,她搂着怀中的孩子,在结界外敲打着,“夫君,你撤了结界,你撤掉结界,让澜儿进去,你护住他,你护住他——我——我快要……我……”

    “凡心已死,慈心泯灭——”

    “夫楚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目圆睁,不住颤抖着,脸上已有血红咒印渐渐爬上,“孩子——澜儿……你答应过我的,要照顾好他……撤掉……求求你……撤掉……夫楚洵已是心肠俱碎,几次抬手欲施术,却终究复又垂落。

    楚澜在外面嚎啕大哭着,满面是泪地仰着头,伸出小手哭喊着:“阿爹,你不要澜儿了……吗……阿爹,抱抱澜儿……爹爹抱……”

    楚夫人不住地搂着他,亲着孩子的脸颊,母子俩一个跪着,一个哭着,都在求楚洵打开上清结界,让孩子过去。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公子!不能啊!不能撤了结界,临安的余下的数百城民都得死——这是鬼界的奸计!公子!你不能撤啊!”

    “是啊,结界不能撤!”求生之欲令一个又一个的布衣纷纷跪下朝楚洵磕头,也都是期期艾艾一片哀声,“公子,求求你,结界不能撤!撤了大家都会死的!”

    “夫人,求你了……”更有人朝楚夫人跪拜起来,“夫人,你慈悲为怀,你菩萨心肠,我们都会感恩戴德一辈子,求求你,不要让公子撤了结界,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求求你……”

    刹那间,除了太守府近卫和极少的一些百姓没有跪地恳求之外,剩余的人都哭喊一片,声势顷刻盖住了结界外楚夫人和小公子的央求。

    楚洵便如立于尖锥之上,又如被上万把尖刀刺中肺腑,刀刃在血肉里生出逆刺,把五脏六腑都捣碎。

    前面是妻儿,身后是百人之命。

    他在这样的煎熬中,仿佛已经死了,被烈火吞没,骨骼都成了灰。

    偏偏鬼怪的诵吟之声不停,却愈发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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