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一罐汤,都是肉,是不是你在等我,等到汤都快干了,只剩了肉,打起来之后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而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你吃过了……给我留了一些……还以为是你手艺不好,把好好的鸡汤,做成了炖鸡……

    墨燃默默放下了瓦罐。

    可是他发现的太迟,罐子里已经不剩下几块肉了。

    楚晚宁终于说话了。

    声音依旧是平静好听的,带着些稚子的柔嫩与清朗。

    “是你说,要回来吃饭的。所以我才等着。”他慢慢道,无喜无悲,“如果你不吃了,至少请人带个信,不要让我一个人当傻子。可以吗。”

    “师弟……”

    楚晚宁依旧不去看他,侧着脸,墨燃瞧不见他的神情。

    “你让人带个信给我,跟我说你去陪师……跟我说你去陪明净师兄了。很难吗?”

    “……”

    “你拿我的瓦罐,你喝汤之前,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你多问我一句有没有吃过饭。很难吗?”

    “……”

    “你吃之前先看清楚这罐子里有几个鸡腿,很难吗?”最后一句不免有些好笑,听起来令人羞愧间仍会忍俊不禁。可是墨燃的梨涡尚未融开,便凝住了。

    小师弟,在哭。

    若是成年形态,他决计不会因为这般小事而掉泪,可是众人都不知道,摘心柳导致他形体变小,心智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终究还是会有一定波及。若是气若体虚时,就更易接近稚子心性。

    这一隐蔽性质极难察觉,因此王夫人和贪狼长老诊脉时均未发现。

    “我也会饿,也会难受啊,我也是人啊……”纵使是孩童心性占了上风,楚晚宁仍是压抑着的,他无声地低哑哽咽着,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簌簌滚落,双目一片湿红。

    那么多年,当玉衡长老都是隐忍着的,没人喜爱,没人陪伴,总是佯作不在意,疏冷清高地自敬畏的人群之中走过去。

    可是只有心性染上些许孩童意念时,才会说实话,才会崩溃,才会把堆积了那么久的沉郁说出口。

    他不是不对旁人好,只是许多事都默默做着。

    可是默默做着,没人看到,没人在意,时间久了,也是煎熬的啊。

    墨燃看到小师弟的肩膀微微颤抖,心中难受,伸手去摸,可是还未碰到就被对方毫不容情地一巴掌打开了。

    “师弟……”

    “不要你碰我。”楚晚宁毕竟是要强的,不管是年长还是年幼,他狠狠抹了抹眼泪,倏忽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便去陪你的师弟吧,给我滚远点儿。”

    “…………”

    他一气之下,竟然连师昧其实比墨燃年岁更大都忘了。

    墨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晚宁已甩手走人,很快就进了另一间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可这凌霄阁,一个院落就只有两间卧房。

    墨燃原本的打算是让师眛自己睡一间,自己和小师弟挤一间,可是小师弟那么生气,还落了锁,看来师弟的房间是去不了了。

    师昧的床榻,他也不愿乱睡。更何况被楚晚宁一番指责,还把对方给弄哭了,墨燃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个风花雪月,只呆呆坐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手中捧着楚晚宁一路给自己带来的瓦罐。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低声骂道:“不是东西。”

    于是这一晚,墨燃干脆就以天为盖,以地为席,躺在落满桃花的地上,茫然望着天穹。

    小师弟……师昧……师尊……薛蒙……金成池下那个假勾陈、未曾露面的凶手……幻境里的楚洵父子……

    许多模糊的影子划过眼前,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太微弱,甚至他自己还未曾注意,便一闪而逝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抬手接住一朵殇落的桃花,墨燃迎着月光细细看着那绯色的亡魂。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的最后,自己躺入事先铸就的棺椁之中,那天也是满山的花谢凋零,芳落无声。

    只不过落下的是海棠。

    海棠……

    为什么他明明,前世今生,喜爱的都是师昧,但临死之前,却鬼使神差地,把自己葬在了海棠树下,葬在了通天塔前,葬在了和楚晚宁最初见面的地方。

    前世自己做的很多事情,如今想来都是心惊肉跳,重活一世,活得越久,就越无法理解自己当年为何会如此残暴行事。

    屠城、强欺、弑师……还逼着楚晚宁和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

    墨燃丢掉桃花,以手遮额,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师弟刚才说“我也会饿,也会难过,我也是人”,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边,说话的人是小师弟,但有一瞬间,墨燃脑海中猛然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雪色衣冠的男子。一转眼,白衣又变成了绯色凤袍曳地,像极了鬼司仪幻境中与他拜堂冥婚的模样。

    “我也是人啊……”

    也会难过,会痛的。

    墨燃……

    我也会痛的。

    墨燃忽然觉得心脏一阵剧烈的窒闷,似乎有某个东西要呼之欲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着眼睛,缓缓喘着气。

    喃喃着:“……对不起……”

    不知是在向谁道歉,小师弟,还是那个绯衣凤袍的故人……

    卧房里,师昧坐了起来。

    他没有亮灯,赤着晶莹剔透的双足悄然来到窗边,透过窗缝,远远看着外面躺倒在花瓣间,一手还揽着瓦罐的墨燃,眸色黯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躺在花草间的墨燃皱了皱鼻子,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然而懒腰还没伸一半,陡听得一声尖叫划破了凌霄阁的阒静。

    “啊——!!!”

    墨燃猛地睁眼,一咕噜起身,眼前的景象霎时令他骨血冰凉,目瞪口呆!

    负责看守凌霄阁的十五个羽民精英,竟在一夜之间统统被绞杀殆尽,死法和十八一模一样,每人颈间都勒着一条红光璀璨的柳藤。

    ——见鬼!

    那十五个人被悬挂在凌霄阁繁盛的桃花林中,红袖飘飞,长裙及地,身子随着吹过林间的风而微微打着摆,看上去就像十五朵风干的鲜花,端的是凄艳诡谲,阴森精美。

    发出叫声的正是来送早餐的一位低阶羽民,她吓得瑟瑟发抖,手中竹篮早已掉在地上,里面粥面点心洒了一地。

    见墨燃站在院子里,那羽民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地背过手去,在身后掏着什么东西。

    墨燃下意识地上前道:“不是,你听我说……”

    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羽民触响了自己腰背处纹着的崩临咒符。崩临咒乃是羽民第一重要的传讯方式,几乎是一瞬间,桃花林四海八方的羽民都化出火红的翅膀自天空黑压压地降于此处。

    而眼前的一切,令每一个人都惊呆了。

    “阿姐!!”

    “姐——!”

    死寂之后,羽民之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喊声。这浩大的动静把桃花源的修士们也都陆续引来了。惊呼和质疑,愤怒与嘶嚎,很快便将整个凌霄阁团团围住。

    “墨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杀人凶手!丧心病狂!”

    那些羽民已是怒发冲冠,尖利地啸叫哭嚎着:“杀人偿命!杀了他!杀了他!”

    墨燃当真是百口莫辩,他说道:“我若是凶手,既能杀遍他们,又为何还要留在这凌霄阁不走?等着你们来抓?”

    一个头发火红的羽民涕泗纵横地唾骂道:“呸!都、都已经这样了,你居然、你居然还有脸……”

    亦有人怒道:“你若不是凶手,为何那凶手杀了所有的守备,却独不杀你?”

    “就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凶手哪怕不是你,也绝对是与你有干系的人!不然他为何不杀你!你说啊!”

    “血债血偿!”

    墨燃真是要气笑了。

    前世他杀人如麻,没几个敢跟他提什么“血债血偿”,这辈子人不是他杀的,他却反而被冤枉了个透,这世道啊,真是……他闭了闭眼睛,正欲说什么,突然间天边一道红色霞光飞掠而来。

    羽民上仙飘然自云端落下,冷冷环顾周围,面色十分难看。

    “墨微雨。”

    “上仙。”

    羽民上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其中一具尸首前,撩起尸体颈脖子处染着血珠的柳藤。

    “你的武器呢?拿出来我看看。”

    “……”

    “你不愿吗?”

    墨燃叹了口气,他的兵刃是见鬼,这段时间的修炼中,不知已有多少人见过,十八出事时更是有大一批人瞧见。这时候拿出来,把见鬼和那些死去羽民脖子上的柳条两相对比,无疑给他的罪状又添一记重锤。但若是不拿,那就更是做贼心虚了。

    “嗖”的一声,一道烈红色的光芒出现在他掌中,见鬼从他骨血里化出形态,流淌着嘶嘶爆裂的红色华彩,“上仙要看,那便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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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本座就是文盲,不服憋着

    众人盯着见鬼,再看那死去羽民脖子上的火红柳藤,不由地愈发群情激奋。

    “就是你!跟害死十八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杀了他!”

    羽民上仙似乎被这样那样的聒噪吵得十分头疼,她扶着额角,冷声道:“墨微雨,我最后问你一遍,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好。”羽民上仙点了点头,墨燃原本以为她要放过自己,正松口气,准备感谢她深明大义。岂料下一刻,羽民上仙便淡淡抬了下手,冰冷道。

    “此人作恶多端还欲狡辩,抓起来。”

    师昧从屋子里洗漱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墨燃被十多个高阶羽民拿法咒禁锢着,有人正往他手腕上缠捆仙索。

    “你们这是做什么?!”

    师昧颜色顿失,忙跑到墨燃跟前:“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桃林之中森森飘动着的尸首已经准确无声地告诉了他答案。师昧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正撞在墨燃胸膛上。

    “阿燃……”

    “不要着急,冷静一点。”墨燃盯着羽民上仙,压低声音对师昧说道,“去把伯父和璇玑长老请来。”

    眼下这般情况,这些羽民未必还能保持理智,如果羽民不管不顾要活撕了他,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毫无胜算,必须尽快把薛正雍和璇玑拖过来救场。

    师昧走了之后,墨燃孑然而立,目光沉炽地逐一扫过那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孔。

    “呸!”

    突然一口唾沫星子从人群中飞喷出来,墨燃侧身避闪,但朝他吐口水的羽民离得很近,他仍是不可避免地被溅到了。

    他缓缓回头,对上一双赤红双目。

    “你害死这么多人,还想搬救兵?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说着掌中骤然聚起一丛炎阳烈火,朝着墨燃直掷而去!

    墨燃往后侧挪一步,那喷薄着热气的火焰烧过他的鬓角,砸在他身后的一株桃树上,瞬间将粗壮的树干齐腰焚断。

    轰——

    桃树倒了,花落满地如同风雪飞散。

    墨燃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树,又转头看向那个羽民:“我再说一次,人并非我所杀,十日之后赤子丸炼成,你若要寻仇,那时候也不迟。”

    “十日后?再等十日恐怕整个桃花源的人都要被你杀光了!”那人怒吼道,“你换我姊姊的命来!”说着又朝墨燃扑将过去。

    墨燃再一次避开他的攻击,目光却落向了在旁边袖手旁观的羽民上仙,对方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墨燃更是一口恶气在心里憋的慌,高声朝他吼道:“喂!老鸟儿!你倒是管管你的人啊!”

    “……”

    “妈的。”墨燃见她依旧岿然不动,忍不住咒骂一声,“在这节骨眼上装聋作哑,你是想看我活活被烧死吗?早知道你们这群臭鸟半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我就不来什么狗屁桃花源修炼了!还要平白无故受这般委屈!”

    上仙听了这番话,微微动容,只见得她抬起袖子,衣袂一挥,犹如彩练掠出,啪的一声又狠又准——

    却抽在了墨燃脸上。

    羽民虽与凡人形貌相似,但思想上却仍旧与人不同。

    在修真界,莫说一族之主了,哪怕是个小小的武馆,其首脑也不会在一切尚未有确凿证据时妄下定论。但羽民毕竟一半血统是兽,骨子里仍带着浓烈的兽性。

    只见得那上仙一头黑发变得赤红,根根都像在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她美目圆睁,森然道:

    “你师父是谁?竟教出如此不干不净的徒弟!且把嘴给我放干净了!”

    她这一说,其他羽民纷纷引吭高鸣,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写满杀气,朝着墨燃逼近。

    嗖的一声!

    一枝火焰凝成的橙色箭镞破空而出,直刺墨燃心窝。

    墨燃不敢怠慢,抖开火光流窜的见鬼闪身格挡,但那箭镞其实只是障眼之术,在他偏身去阻时,一个痛失挚亲的羽民横剑而出,剑光如水,朝着墨燃后背递去!

    前有箭镞,后有长剑,原本是决计逃不掉的。

    墨燃知道这些半兽之人终是起了杀心,把心一横,脑中想起楚晚宁先前使用天问的招式,抬手扬腕——

    见鬼被甩上半空,再猛然掣紧,血红色的柳藤被舞出一道模糊虚影,以迅雷不及掩耳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团,而藤条上的柳叶瞬息成了一把把锋锐的尖刀,将周遭空气与实物吸入、割裂。

    楚晚宁的绝招之一——“风!”

    以藤为风叶,以灵力吸纳身边万物。

    卷入风中,皆为齑粉,葬于风中,残骸难剩!

    “啊!!!”那羽民发出一声尖叫,之前掷出的箭镞早已被见鬼绞成碎渣,她的长剑也因离墨燃太近而被猛然卷了进去。

    “铮!”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未及反应,她自己也被吸至“风”的猩红色边沿,她嘶声道:“放开我!疯子!你这个疯子!”

    见自己族民受苦,羽民上仙勃然大怒,红衣招展,飘然而起。

    她掌中笼起一枚极纯的嫣红色结晶,袍袖鼓动,灵力灌入其中,桃花源骤然风急云涌,草木倒伏。

    一只虚无的火凤在她的感召之下隐隐现于其身后,上仙的双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原本艳丽无双的面孔甚至有些扭曲。

    “畜生。”她嘶嘶道,“还不住手?”

    “你都把凤凰虚影召唤出来了,我现在停手是等死吗?”墨燃的脸在火凤庞大的阴影下被映得一暗一明,“你先停下我就停手!”

    “你——”

    羽民上仙缓缓上升至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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