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墨燃见他这样,也不知触起了什么心头事,忽地一愣,一贯笑盈盈眼眸中似有什么幽深的东西流过去了。他喃喃:“伯父……”

    楚晚宁道:“桃花源一事,原有阴谋误会。但当时情形,我也无从替我徒儿辩白。但今日诸位找上门来,要问个究竟。我倒也愿意将事情始末告与碧潭庄诸灯影憧憧,楚晚宁将金成池,桃花源的事情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等他讲完,碧潭庄的弟子们已是目瞪口呆,李无心更是汗湿重衫,支吾半晌,才涩然道:“楚宗师的意思是,如今世上有一人,已近乎掌握了三大禁术之一的‘珍珑棋局’?”

    “不错。”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禁术!连、连天下第一大派的儒风门,他们的掌门都不可能得到禁术卷轴——”

    楚晚宁道:“我此言字句非虚,但信与不信,由诸君自行分明。”

    “不可能。”李无心脸色溏白,抖着嘴唇大笑起来,好像只要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就能够说服自己一样,“要是有人真的能精通珍珑棋局,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上下修界的一切,岂不都要改写!”

    作为前世的踏仙帝君,墨燃有些不乐意了:“那家伙只是‘会’,又不是‘精通’。要是他真的精通了,如今这世道还能这么太平?”

    李无心长须一抖,待要说什么,忽然门口一道剑光闪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碧涛庄弟子从御剑上滚落,哇地吐了一大口猩红,然后才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朝李无心喊道:“庄主,不好了,不好了。您设在彩蝶镇上方的结界破了!凶灵涌出,师兄们以、以血肉筑界,暂得以保镇内厉鬼不往外逃,但……我碧涛庄三十名守界师兄已全部身死,我苟活下来,前来报信……”

    他喘了几口气,忽地失声嚎啕。

    “庄主!快引信通报上修界所有门派!那镇子里的所有死人都受了操控,是禁术,是禁术啊!”

    “什么!!”

    李无心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墙柱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尸体一样苍白枯槁。

    “光靠我们撑不住的……”那弟子脸上被泪水冲出道道血污,涕泗横流,“庄主!”

    忽然看到薛正雍,又朝薛正雍连连磕头。

    “薛掌门,求你们也一同去吧!我师兄们……我……对不住……”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睛,仰天恸然。

    “他们都……都死了!!”

    大殿内一时死寂,旋即哗然。

    薛正雍临危不乱,立刻着王夫人去引信通知上修界的其余八大门派,令点薛蒙去集结各个长老。

    “楚晚宁?”

    “时不容缓,我先过去。”

    “可你不会御剑术……”

    未等楚晚宁回答,墨燃抢了过来,他也着实很想会会那个“掌握”了珍珑棋局的家伙。

    “伯父不必担心,我控剑与师尊同往。”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两人一同步出殿外,师昧脸色苍白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忽然回神道:“我、我也……”

    但跑出巫山殿,楚晚宁他们已经御剑行远了。恰巧薛正雍这时又叫他回来,不要一个人乱跑,师昧只得又返身去寻薛蒙,等着和薛蒙他们第二批走。

    再观那碧潭庄,李无心养尊处优久了,何曾突遇如此大事,但老头子颇要面子,缓了一口气,也立刻吩咐人照顾那名送信弟子,又传音本派其余长老,也点兵点将,准备再赴彩蝶镇大干一场,挽回威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死生之巅,如百余道飒沓流星,自死生之巅飞赴彩蝶镇。李无心立于剑首,行于云端,忍不住侧眼用余光悄悄去打量这个下修界第一大派的弟子们。

    他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有一天挥师而战,竟会是与这帮他最瞧不上的“乌合之众”为伍,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但剑行千里,只在转瞬,当前方重云破开,一道血红色邪光冲天飞起,李无心便再也无心去计较什么上修界下修界的事了——

    天空中,一张足有整个彩蝶镇那么大的红色光阵在不断地闪耀,巨阵被光束划分成整齐的棋盘格子,在棋盘上,一个个死去镇民的虚影犹如木雕泥塑,凌空而立,五百户人家,上千居民,望过去就和一片茂盛的人肉丛林一般。

    李无心失声道:“这、这真的是……珍珑棋局!”

    薛正雍脸色也极为难看,他对李无心道:“李庄主,我带人去东南方,劳烦你去西北方,其他八大门派的人还没来,彩蝶镇得先靠咱们撑一阵子。”

    李无心也实在无心和他计较这个“咱们”了,点头道:“好,好。”

    薛正雍朝他一抱拳拱手,御剑而落,率众从天而降,纷纷落于彩蝶镇的东南方,碧潭庄守镇弟子用血肉结出的防护结界此时已危在旦夕,气场极弱,透过半透明的结界障壁,可以看到里面暴动的尸群。

    “楚晚宁!”

    看到一个白衣飘飞的男子和一个蓝银轻铠的青年正立在前方,薛正雍大声喊道:“怎么了?这个结界不能补吗?”

    楚晚宁已来多时了,天下第一结界宗师在此,但这个阵法依旧是破损之态,让薛正雍万分不解。

    岂料楚晚宁并不理他,薛正雍正欲再唤,墨燃却忽的回过头来,朝他比了个手势。

    “嘘,伯父不要出声。过来。”

    薛正雍过去了:“怎么说?”

    “不要扰他。”

    墨燃指了指楚晚宁。

    只见他虽站着,确实闭目合什,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薛正雍一惊,拿手指一探他的颈侧,悚然道:“离魂术?”

    “对,里头都是鬼,几千个,但瞧不见罗纤纤,应该是在最里面。事情尚未查清,他不知道那个背后的人这次又想做什么,因此他想亲自去找罗纤纤盘问。”

    “都是厉鬼了,还问什么啊!”薛正雍气的直拍大腿,“加固结界要紧啊!”

    “千万不能!”墨燃厉声道,“师尊以离魂术暂时让魂魄分离出来,进到其中,就是因为里面全是死人,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若是此时加固,会害死师尊的!”

    “什么?!”薛正雍忙道,“侄儿你在这守着,我去与李无心说!”

    墨燃点了点头,又道:“若是师尊回魂了,我便即刻以蓝色法咒在空中点燃,届时东南西北四方一同封补。但若我没有点燃,伯父就万万不可让他们修补结界,否则万鬼吞噬,师尊在其中只有魂魄,绝无可能自保。”

    “知道了知道了!”薛正雍话音还未落,人以掠出丈外。

    墨燃抬起眼眸,看向那行将坍塌的结界。

    “时间差不多了,师尊,你也应该找到罗纤纤了吧。”

    他转过脸,竟因担忧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楚晚宁冰凉的手,自己却浑不觉察。他凝视着楚晚宁,轻声道。

    “就快了……”

    这时,师昧与薛蒙等人降于周围,立于人群之中,谁料刚一抬头,就望见了结界前双手交扣的两人。他先是一愣,旋即面色逐渐苍白,继而咬紧了嘴唇,缓缓将头扭了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唔,预警!

    下面的内容会解开第一波前世真相,也会展开本文的一个重要高潮剧情,两位主角都会面临这辈子人生重要的转折点,弱弱提示一下,虐师尊的最后一波大刀子,和虐狗子的第一波刀子,都要来了。为了不影响剧情紧凑性,到这段情节结束,小剧场基本不更。

    答应我,不管接下来看到什么剧情,都不要表演危险节目生吞肉包,谢谢!谢谢!有任何不满请发泄在狗子1.0身上qaq或者跟萌萌组成打狗小分队……肉包是无辜的=

    =

    谢谢各位总裁!!!胆战心惊地遁走……

    第93章

    本座的师尊谁敢动!

    楚晚宁的生魂,此时正在结界内穿行。

    所过之处尽是鬼影憧憧,魍魉游荡。但蹊跷的是那些血肉模糊的身躯,每一个人在死前,心脏都被挖了出来,他们的胸腔是空的,或还有血管肉块挂在外面,有的还能瞧见白森森的肋骨。

    楚晚宁心知有异,但悬罩在彩蝶镇四周的防御之界越来越微弱,他不能多作停留,只迅速往陈家宅邸掠去。

    到了陈宅外,但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架着一口半人高的鼎炉。四只鼎,每一只都在往外飘散着越来越浓的烟雾。但那烟雾并非纯白,而分别为红、蓝、褐、金四种颜色。

    鼎下生火,里面灌满了鲜血,然而近前一看,却发现翻滚的血水下面堆挤着一团又一团的红肉。

    人心!

    那四口鼎炉,每一口都塞得满满当当,正是镇上亡人遗失的心脏!

    “聚沙成塔……”

    楚晚宁喃喃。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与墨燃追查多日,却并不见那神秘人继续追寻精华灵体——那丧心病狂的家伙,他竟能做的出这一招!

    所谓聚沙成塔,就是把同一属性的心脏挖出来,上百个堆在一起,虽不如精华灵体那般厉害,但因枉死之人怨戾冲天,短时内也能激出非同小可的力量。

    可为什么偏偏是彩蝶镇?

    为何是偏偏是罗纤纤……

    迈进桌倒椅伏的陈家门院,厅堂里,陈员外和陈老夫人已双双自缢于梁,他们的心脏也被抠了出来,但是却没有像外面的镇民一般起了尸,两人自腰部以下都被某种强悍的力道撕扯成了肉条,早已看不出腿脚原来的模样。

    大厅中逡巡一圈,不见罗纤纤身影,再往里,进了祠院,看到陈家的祖宗牌位前挨个供着一碗肉泥。细瞧了,肉泥里还混着半颗眼珠,一截手指……

    楚晚宁看得一阵恶心,正欲离去,忽然间,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蓦地抬眸,白纸灯笼飘飞,熄灭的烛火依次亮起。

    罗纤纤坐在梁上,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脚,穿着大红喜服,正一边晃荡,一边歪头瞧向楚晚宁。

    “哎呀,发现我啦。”

    她娇笑起来,虽然是记忆中的长相,但眉飞色舞间,却与当时楚晚宁见到的那个羞涩腼腆的亡魂浑然不同。她嚣张,火焰一般炽热,眼睛还是圆滚滚的眼睛,却闪着妖异的血光。

    罗纤纤,魔化了。

    天问审鬼,唯有一次机会。楚晚宁之前来彩蝶镇伏魔时,已经用天问审过她,此法不能再行第二次。唯一办法,就是将她魂内魔性压制,唤回她的本心,再做盘问。

    楚晚宁道:“罗纤纤,你何置于此?”

    袖中却已暗结阵法,蓄势待发。

    “啐。”娇小玲珑的姑娘脆生道,“我高兴,要你管。”

    楚晚宁摇了摇头,眉头蹙得更深,眉心间一道痕,像是刻上的。

    “那碗里的,是陈伯寰的胞弟?”

    “哦,你说他啊。”罗纤纤满不在乎道,“左边那一列的才是,右边那一列,是老娘用姓姚的那个小贱人剁的。”

    “……!”

    “谁要她好死不死,不看上别人,偏偏仗着自己是县令千金,要和老娘抢丈夫。就该剁成烂泥才好!”

    罗纤纤此时已全然失智,脾性与生前迥然两人,更认不出眼前这位是曾替自己鸣冤昭雪的“阎罗哥哥”。

    楚晚宁听闻陈姚氏也遭分尸,心下更冷,沉声问:“那……陈家小妹……”

    “她待我好的,我不薄她。”

    罗纤纤说着,莞尔笑了起来,嘴唇娇嫩艳丽,像甫染过血。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粲然道:

    “所以她在这里。”

    “我把她吃进去啦。这样小妹与我在一起,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你当真是疯了。”

    话音未落,手中焰电光起,金色的锋芒刹那间照的满室长明。楚晚宁飞身而起,在罗纤纤的惊叫声中将一道咒法拍于她前额。

    厉鬼暴喝!

    兵贵神速,楚晚宁身手凌厉,只在片刻间划下十道金光熠熠的锁链,将罗纤纤捆缚。

    他纤长冷白的手指尖,点着她的眉心。眼中精光闪动,犹如炽电,面目阴郁肃冷,沉似雷云。

    水色薄唇轻启,法咒默念。

    罗纤纤双目暴突,口角流涎,一张原本很是秀美的脸在诵念中变得狰狞扭曲:“住口,放开我!我血债血偿,又有何错!”

    楚晚宁不加理睬,一双清冷眸子垂落,指尖光芒更甚。

    “啊——!”罗纤纤歇斯底里地哀号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头好疼!我受不了了!!!”

    她凄声惨叫着,忽然喊声停住,眼底血光弥漫,嘴角幽幽弯起。

    两声诡谲的轻笑抖落。

    “你是希望我这么喊的吧?这位仙楚晚宁凤目倏忽睁大,几乎在收手须臾,长身掠出丈外。

    白影迅疾,堪堪避开罗纤纤击来的一道碎魂掌,飘然立于游廊之下,白帛翻飞之间。

    罗纤纤缓缓直起身子,佯作的苦痛尽数消失,她竟丝毫未受楚晚宁方才净化咒的影响,反而灵力较先前更甚!

    “就凭区区净化之咒,也想伤我。”

    罗纤纤冷笑。

    “老娘吞噬了这镇上千条活人之气,炼化凡人之身只在最后一夕。到时候我便可以将陈郎自地府救回来,我们双宿双飞,远离红尘之外。我怎可能功亏一篑,毁在你这道士手里!”

    她本性泯灭,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和陈伯寰永世不分离。

    楚晚宁心下一动,沉声问道:“是谁与你说,这样就可以炼化凡人之身的?”

    “与你何干!”

    楚晚宁冷然道:“此人一派胡言,你原身已灰飞烟灭,再要重修凡胎,必须再入轮回。哪有什么吸取上千条活人之气就能重生的道理。他骗你屠尽镇上所有人,只为凑齐心脏,好聚成灵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罗纤纤蓦地瞪大眼睛,“不可能!他不会骗我!”

    “‘他’是谁?”

    “他……他是……”几许沉凝,罗纤纤尖声长嘶,抱着头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肉身!我要活!我不要死!!!!他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是你骗我……对,是你!!!”

    红帛凛冽,女鬼啸叫着伸出利爪,朝楚晚宁扑面袭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道不祥的雷鸣,楚晚宁避过罗纤纤的攻击,抬眼一瞥,但见御守结界已被彩蝶镇的冲天煞气撕开了一道细长裂口,外面活人的气息涌进来,四野八方,僵尸吭吼!

    结界要破了。

    来不及了!

    若再不能将罗纤纤神识唤回,便只能选择诛杀其于此。

    那么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御守结界外,李无心望着半空中那一道骇人的裂口,朝薛正雍厉声喝道:“还不补吗?补啊!此界若破,上千死尸蜂拥而出,你我拦的住吗?”

    “再等等!”薛正雍的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千万别补,玉衡还在里面。再等等。”

    李无心暗骂一声,见那结界已如破了道口子的鸡卵,心脏怦怦直跳,便怒道:“若是待会儿结界损毁,必然是恶斗一场,流血漂杵,我看你如何与整个修真界交代!”言毕扭头朝弟子大声责问,“引信发了吗?其余八派何时到?”

    那负责传讯的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八大门派均说此时重大,需先禀奏各自掌门。掌门长老商议公决后,才可前来平乱。”

    “……”李无心顿时更加脸黑如锅底,“儒风门呢?南宫仙长一向魄力惊人,怎的也会如此婆妈?”

    “这……”那弟子正不知如何应答,忽见得传音灵符闪动,读过之后大喜过望,连声道,“儒风门来了!儒风门方才传讯,说即刻便派弟子前来镇邪!”

    果不其然,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天际边忽然一层青云滚滚淌来,离近了,哪里是什么云团,而是黑压压上千人,各个青蓝鹤麾,整齐划一,如破空雁阵,御剑前来。

    为首两人,正是南宫驷与叶忘昔。

    南宫驷骑着他的妖狼瑙白金,臂挽玉弓,背挎箭囊,威风凛凛,少年人的嚣张轻狂尽数写在脸上。

    叶忘昔则依旧一袭黑衣,裹着一件绣着儒风门仙鹤图腾的披肩,眉目间七分英俊,三分秀丽。

    “这什么情况?!”

    南宫驷一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御守结界就炸开了,窜着火花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直接略过了下修界死生之巅那群人。落到了唯一还配和他对话的碧潭庄庄主身上。

    “李无心!这结界都裂成这样了,你们傻站着,不知道补吗?!”

    李无心虽然年纪远比南宫驷大,但人家是天下第一大派掌门的独子,竟被训的老脸涨红,却硬憋着,憋出个笑脸来。

    “南宫少主,你有所不知,不补结界,乃是薛掌门的意思……”

    一句话,把烫手山芋丢给了薛正雍。

    “死生之巅?”

    南宫驷看了薛正雍一眼,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意思。

    而后他挥了挥手,对自己的亲随道:“去他妈把这破锅给补了,啰里啰唆,还以为多大点事儿。”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