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二、三……”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

    走到山脚下时,他忍不住回头,向云雾缭绕的死生之巅遥遥望去,绵延的石阶近乎望不到边,他喃喃道:“三千七百九十九。”

    他一路走,一路数下来。

    这是通往山门的台阶数,那一天,楚晚宁背着他爬过的台阶数。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楚晚宁的那一双手了,冰冷的,满是血迹的,残损的。

    一个人向善或是行恶,其实往往并非他天性如此。每个人都像是一块田地,有的人幸运,垄间撒落的是禾稻麦苗,到了秋天,五谷丰登,稻香麦浪,一切都是好的,都是令人称道的。

    但还有的田地,没有那么好的运道。泥土之间种下的是罂粟花的籽儿,春风吹过,生出极乐的罪恶来,漫天遍野都是金红色的污血。人们怨憎它,唾骂它,恐惧它,又都在它的腥臊里醉生梦死,腐朽成渣。

    到最后,义士仁人会纠集起来,一把火投入田中,扭曲升腾的焦烟里,他们说他是业孽的温床,说他是厉鬼恶魔,说他吃人不吐骨头,说他该死,没有良心。

    他在火中痛苦地抽搐,呻吟,罂粟花迅速蜷曲,化为焦臭的泥土。

    可他也曾是一块良田啊,也曾渴望甘霖与阳光。

    是谁投下了第一粒黑暗的种子,后来罪恶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块田,温良过,灿烂过,点了火,成了灰。

    抛荒了。

    再也没有人要了,他是一块废弃的旧地。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还会有一个人来到他的人生里,再给他一次翻土犁耕,从头再来的机会。

    楚晚宁。

    他要与他五年后才能相见,今天是五年里的第一天。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想念楚晚宁的脸,严厉的,气恼的,温柔的,庄重的,正直的。

    墨燃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细细地回想前世今生,多少往事风吹雪散,他逐渐意识到,原来鬼界天裂这件事,竟是他人生最大的一个分水岭。

    前世他深爱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捐了性命,而他入了地狱。

    这辈子,有另一个人爱护他。

    后来,那个人捐了性命,渡他回了人间。

    第121章

    师尊才是宗师

    墨燃走后第八天,薛正雍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函。

    浣花纸,字迹歪七扭八,极力想要端正,可惜无济于事。

    “伯父勿念,我今日在繁花渡,一切都好。这边日前闹了邪祟,所幸并无伤亡。侄儿已将闹事的水鬼收拾了,如今渡口船只往来,甚为太平,收了船老大五百银票,与信一同附上。问伯母、师尊安好。”

    第一百二十天,第二十二封信函。

    “伯父勿念。侄儿近日因机缘巧合,得一极品灵石。若是镶于薛蒙的龙城弯刀上,可成不世利器,虽不能和神武同日而语,但也十分难得了。问伯母、师尊安好。”

    第一百三十天,第二十四封信函。

    “伯父勿念。侄儿近日于雪谷修炼,雪谷终日天寒,易产奇花异木,其中以霜华雪莲花最为难得,但可惜花田处有千年猿妖镇守。侄儿初来时灵力低微,功夫不深,无法摘得。这些日子大为精进,竟也能破其防备,采了十余朵,一并与信寄回。问伯母、师尊安好。”

    ……

    随信寄来的,往往还有一些什玩物件,灵药木石。

    除了给薛正雍信,墨燃也会私下里给师昧写,内容大约都是四海见闻,问暖添衣之类的琐碎事情。

    墨笔在纸面上洇染,从一开始还会有错字出现,到后来,虽说不上那字有多好看,但横平竖直,结构渐趋工整成熟,写错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

    转眼过去一年。

    这日,薛正雍喝着新上的春茶,又收到了墨燃的一封信。

    他笑着看完了,又把信递给王夫人瞧,王夫人瞧着瞧着,笑起来:“这孩子的字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像一个人的?”

    “谁的?”

    薛正雍吹了吹茶叶,从案头书卷中找了一本《上古结界集注》:“你看玉衡的是不是有了七分相似。”

    王夫人捧着书卷翻了翻,讶然道:“还真是像。”

    “他初来死生之巅,拜的便是玉衡为师。玉衡让他自己先看看书,他却斗大的字儿不识几个。后来玉衡就教了他好些时日,从他自己的名字,再到简单的,再到难的。”薛正雍摇摇头,“当时他学的不仔细,总也是画符一般应付着,如今倒是像模像样了。”

    王夫人笑道:“他就应该下山多走走,我看他在外头,真沉稳了不少。”

    薛正雍也笑,说道:“不知他游历五年,会变成什么模样。他那时该几岁了?二十二?”

    “二十二。”

    “唉。”薛正雍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我原以为玉衡会带他们一直到二十岁,人算不如天算。”

    人算不如天算,墨燃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过天南海北,从江南烟雨地,到塞北大散关。夏日里靠坐投醪河喝过一口越酒,冬雪里围着火塘子听过一曲羌笛。

    前世称帝之后,天下都是他的,他却从没有踏遍万水千山,去看东边的渔舟灯火,西边的坎儿井流,没仔细瞧过挑着担子的脚夫踩在石板路上的黝黑双足,皮肉皲裂,脚底板硬得像铁。没再听过苇塘子里梨园小童咿咿呀呀的吊着嗓,纤音入云,声如裂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

    他不再是踏仙君,这辈子也不会再是踏仙君了。他是——

    “大哥哥。”这是坊间孩童的脆嫩嗓音,“大哥哥,你能帮我救救这只小鸟吗?它翅膀折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仙君。”这是石臼村的老村长沙哑的嗓音,“多谢你,多谢你,要不是仰仗你,咱们这个村里头都是些孤寡老弱,那妖邪作乱,我们只能背井离乡。仙君大恩大德,老朽……老朽没齿难忘啊。”

    “好心人。”这是路上遇到的乞儿,颤抖着的嗓音,“好心人,我们娘俩已经许多日子没吃着顿饱饭了,求您行行好,发发慈悲……”

    墨燃闭上眼睛。

    复又睁开。

    因为有人叫他。

    “墨宗师。”

    他多少有些被这称呼刺痛到,抬头看向这样称呼他的那个黝黑汉子,颇有些无奈:“我不是宗师,我师尊才是。可别再这般喊我了。”

    汉子憨厚地挠挠头:“对不住,村里头人人都这么喊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却总也改不过来。”

    墨燃近些日子小住在下修界边陲的一个村寨里,这村子外数里矗立着一座巍峨雪山,常有雪鬼下山作祟,那都是些灵力低微的小妖,有师尊留下的夜游神机甲便足够应对了。可惜这小村太偏僻,夜游神并未惠及此处,他没办法,便依着师尊留下的图谱试着做做看。

    失败了许多次,终于制出了第一个,他做的夜游神远不如师尊的漂亮,也不如师尊的灵便,但木头人吱吱嘎嘎的,倒也能用。

    这新奇玩意儿可把这些穷乡僻壤的村民高兴坏了,一口一个墨宗师地唤他,唤得墨燃好不尴尬。

    但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那是一个傍晚,落霞染红了半边天。他自泰山书院听学回来,走在熙熙攘攘的杏林小径上,忽有人喊了一声。

    “楚宗师!”

    听到这个称呼,墨燃甚至不及思考,便立刻回头,随即又自己真是好笑,世上姓楚的术士这么多,他如今倒是听了风就是雨,竟以为是自己师尊提早醒了。

    怎么可能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正欲转身,忽又听到了一声喊:“楚宗师!”

    “……”

    墨燃抱着一摞书,眯起眼睛在人群里看。忽见着有人在与他招手,可惜离得太远了,他无法瞧清楚那人的面目,只能大约瞧见他的衣冠体态,是个碧蓝道袍的青年,背着一把弓,身边跟着一只狼犬。

    那人很快走近了,但当墨燃与他能相互看得清五官时,彼此都是齐齐愣住。

    “你是……”

    “墨燃。”他比对方先反应过来,抱着书卷,不方便行李,他简单地点了点头,目光好奇地在那青年脸上停了片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南宫公子,好巧。”

    原来喊他“楚宗师”的人,正是儒风门的嫡子南宫驷。

    因为这家伙死的早,前世墨燃从未与他打过照面,但楚晚宁不一样,楚晚宁曾是儒风门的客卿,南宫驷必然与他熟识。墨燃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南宫驷手上拎着的箭囊上停了一会儿。

    那是一只非常旧的布箭囊,上头绣着山茶花的纹饰,由于隔着太多时光,花纹已经褪色了,鲜艳的瓣叶透着微微的枯黄,像是绣在布上的芬芳也终究不能就长久,总会一日也会凋零。

    南宫驷浑身光鲜亮丽,唯有这箭囊很破,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缝补痕迹,墨燃心知,这箭囊对他而言必是珍贵之物,但这世上谁没有两三样敝帚自珍的东西呢?再风光无限的人,也会有揣在心口长久陪伴的一段记忆。

    谁都不是瞧上去那样简简单单,没心没肺的。

    南宫驷皱着眉头:“墨燃……记起来了。楚宗师的徒弟?”

    “嗯。”

    既是这样,南宫驷态度便稍稍好了些,说:“不好意思,方才隔得远了。瞧你身形打扮,还以为是宗师他提前出了关,而我不知道。”

    墨燃把目光从箭囊上移开,并没有不识趣地过问,而是平和地答道:“方才听你这样喊,我也以为是师尊提前出了关,我而不知道。”

    南宫驷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出生矜贵,即便是大笑的时候,他英俊的眉目间依然有几分嚣张之气。且他的嚣张和薛蒙那种嚣张又不一样,薛蒙是恃才放旷的骄傲,而南宫驷,似乎多了几分戾气,有点骄纵、暴躁的意思。

    但他生的极好,这种戾气并没有让他变得可怕,反而多了些野性。

    墨燃忍不住在心里头想,南宫驷、南宫驷,倒真是一匹自由自在的烈马。

    他正兀自出神,就听南宫驷说道:“之前鬼界天裂,楚宗师不幸蒙难,我还难过了许久,幸好有大师指点,能让宗师死而复生。回头他醒了,我一定去死生之巅造访。”

    “那就恭候公子大驾了。”

    南宫驷摆摆手,忽见到墨燃手中的书本,奇道:“墨兄这是在做什么?”

    “读书。”

    南宫驷原以为他说的读书,应当是读些晦涩艰深的卷文,岂料仔细一看,却发现不过都是些《逍遥游》、《礼记》之类的经典,先是一愣,而后道:“这些……都是基础经卷,我小时候都背了出来,你看这些有什么用?”

    墨燃倒也不觉得羞耻,目光坦然,说道:“我小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咳……”南宫驷有些尴尬,“报了个书院读书?”

    “嗯。这些日子刚好要在泰山上采集些修行用的灵石,看到杏林书院开了新讲,左右无事,过来听一听。”

    南宫驷点点头,看看时候不早了,说道:“看这样,墨兄还没吃过晚饭吧。既然来了儒风门地界,你又是楚宗师的徒弟,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正巧我的同伴在附近一家酒楼等我,怎么样,一起去喝一杯?”

    墨燃想想,觉得反正也没什么事,便道:“却之不恭。”

    “舞雩楼。临沂地界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做的九转肥肠再好吃不过,听说过没?”南宫驷边走边问他。

    “怎么没听过。”墨燃笑道,“上修界数一数二的食肆。南宫公子,你真会挑地方。”

    “地方不是我挑的。”

    “哦,那是?”

    南宫驷道:“我同伴挑的。”

    作为活过一世的人,墨燃多少也清楚儒风门错综复杂的关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有些诧异,暗自思忖道:叶忘昔也来了?

    可他随着南宫驷登上酒楼,撩开厢房的珠帘迈步进去。里头的人却让他差点呛到——

    只见宋秋桐一身轻罗素衣,亭亭里于窗边,外头桃花开的稠艳,她闻声回头,鬓边金步摇簌簌闪烁,更衬得肤若凝脂,唇若点朱,说不出的好看。

    墨燃探进去的半只脚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他在想,这会儿跟南宫驷说自己不爱吃鲁菜,尤其不爱九转肥肠,还来得及吗?

    第122章

    师尊的倒影

    “来,墨兄,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我门下一位小师妹,叫宋秋桐。”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由着南宫驷兴冲冲在酒桌上介绍。宋秋桐宋秋桐,他连她背上哪里有痦子,腿根哪里有胎记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哪里还需要南宫驷多说。

    但脸上仍是绷着,克制地点了点头:“宋姑娘。”

    “这位是楚宗师的亲传弟子,死生之巅的墨微雨。之前在彩蝶镇上你应当也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人多,估计你也记不清了。”

    宋秋桐温婉一笑,起身敛衽一礼道:“小女秋桐,见过墨仙君了。”

    “……”

    墨燃也不起身,深幽的眸子看了她半晌,而后才道:“客气。”

    对于他前世的这位发妻,墨燃其实是打心底里恶心的。这种恶心并非是转生之后才有,反而前世就已深入骨髓,不可磨灭。

    前几次相见,他都未曾与她直接照面,因此虽然嫌恶,但也没有今日这样的不痛快。

    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做事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她就像初秋时树上结出的青涩果实,掩映在茂盛的叶片后头,气味不如花朵芬芳,色泽也并不逼人,但却很招人喜爱,纤细饱满的身躯里,装了无尽的青涩与温柔,好像轻轻啃一口,就能尝到汁水酸甜的味道。

    只有啃到深处,才会发觉里头躺着一条腐烂发臭的虫子,死在果核里面,虫身流脓,发着霉斑。

    诚然,比起他来,上辈子宋秋桐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无非也就是背叛救了她性命的儒风门。无非也就是墨燃屠城时,贡出了叶忘昔以自保。无非也就是,临沂尸山血海时,她因得了墨燃的赏赐而喜不自胜,穿金戴银,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小心伺候新的主人。

    无非也就是,屠城结束后,她为表衷心,在叶忘昔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尸首面前,悲泣恸哭,说叶忘昔待她凶恶,从不给她一天好日子过,要不是墨燃来了,只怕她一辈子都要给姓叶的当牛做马。

    还有呢?

    墨燃沉默地想着。

    还有什么?

    南宫驷是个急性子,有几道菜迟迟未上,他催菜去了。于是厢房里只剩下前世的夫妻二人。

    “墨公子,我敬你一杯。”她盈盈地为他斟酒,半截小臂从水袖里探出来,腕子上有一点嫣红朱砂。

    鬼使神差的,墨燃抬手,扼住了她的腕子。

    她轻轻呀了一声,抬起眸子,惊惶失措地瞧着他,目光柔嫩犹如带水青葱:“墨公子,你这是……”

    墨燃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垂落,停在她玉指纤纤的酥手之上。

    “真是一双好手。”良久,他轻声说,神情冷峻,“宋姑娘可会下棋?”

    “略、略通一二。”

    “这么好一双手,当也能下得一盘好棋了。”他冷冷道。外头传来南宫驷的脚步声,还有他驯养的狼犬,在门口就汪汪叫唤。

    “失礼。”墨燃松了宋秋桐的细腕,而后取了块巾帕,仔细擦净了自己的手指。

    外头霞光漫照龙光射,这里春夜楼台华宴开。

    墨燃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宋秋桐虽无缘无故遭了鄙夷,但她素来能忍,席间还起身,替墨燃斟了一回酒。

    他不喝她斟的酒,于是就再也没有碰过杯子。

    南宫驷道:“墨兄,不多久就是灵山大会了,你好歹是楚宗师的徒弟,总不能叫他丢了面子。可都准备好了?”

    “我不去。”

    “……你不是在说真的吧?”

    “真的啊。”墨燃笑道,“我堂弟去就够了。全天下的门派都往灵山赶,我怕热闹,不想去。”

    南宫驷似乎根本不信,他眯起褐色的眼眸,神情像是洞若观火的鹰隼。

    但墨燃一双眸子坦荡荡,毫无保留地看向他。

    鹰盯着岩石看了一会儿,发现岩石就真的只是岩石而已,没有藏着狡兔,也没有藏着滑蛇。

    他靠回椅背上,转着筷子,忽然咧嘴笑了:“有些意思,那我在灵山大会看不到你了?”

    “看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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