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嗯。”墨燃笑了笑,“惊喜么?你也有份。”

    “我就不用了。”薛蒙摆了摆手,“我不差你这口糖吃,来,我接着帮你算吧,看看要攒多久,你才能够买五千多颗糖果。”

    他说着,就拿过算盘,在窗边花树的映衬下,认认真真地帮墨燃算了起来。墨燃在一旁托腮看着,眼底光泽流淌,半晌后,轻笑一声,说道:“多谢。”

    薛蒙哼了一声,算的很专注,并不没有多理会他。

    他眼里只有那些噼剥作响的黑色算珠,一枚两枚,像是黑色的棋子,一个个垒起,一点点增多。

    那时候的薛蒙,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算的根本不是糖,而是一条条人命,推翻死生之巅的人命。

    他也不会知道,大抵是因为自己在窗边帮忙的模样,隐约触动墨燃心中一丝仅存的善念。

    所以那五千枚黑子,墨燃到底是顾及了旧情,最终没有分给他一羹。

    “要这么长时间?”最后望着薛蒙写下的那个数字,墨燃摇了摇头,“太久了。”

    薛蒙道:“要不我借你点钱?”

    墨燃笑了笑:“用不着。”

    薛蒙离开后,他思索再三,七七八八翻了一些卷轴,心里渐渐有了个打算——而这个打算,成了后来踏仙君自创的“共心之阵”的雏形。

    这天晚上,墨燃炼了十枚棋子,那些棋子都是残缺不全的,没有用尽全力,操控不了活人,甚至操控不了较为强大的尸体。

    他揣着这十枚棋子,下山去到了无常镇,哼着小曲,来到了镇郊的一个地方:

    鹤归坡。

    人死乘鹤去,归于九天中。这是凡人美好而质朴的幻象,说白了这座山坡就是墓地。无常镇谁家死了人,都是拖到这座山头来安葬的,这里是镇人的埋骨之乡。

    墨燃没有多耽搁,他在一排排林立的坟茔之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碑石上的字,很快,他停在一座字迹鲜亮,墓碑前还放着鲜果馒头的新坟前,他抬起手,五指凌空拧紧,封土轰地裂开,砂石里露出一具简陋的棺材。

    因为孩提时的某段经历,墨燃根本不怕死尸,且对死尸全无敬畏之心,他跃下隆起的土堆,召来陌刀,发力撬开棺钉,而后一脚把薄薄的盖板踹开。

    月光照到了尸体脸上。墨燃把头凑过去,以掂量猪肉成色一般,看着里头躺着的那具躯骸。

    是个老东西,新下葬的,裹着寿衣,面目干瘪,脸颊凹陷,因为墓葬环境不好,也没有什么钱财用于防腐,所以棺椁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有的皮肉都已经开始烂了,生出了蛆。

    墨燃皱着眉头,忍着恶臭,利落地戴上金属手套,一把扼住老人的脖子,将他从棺木从提了出来。老人的头木僵地垂落,墨燃眼神冰冷,手中光芒一闪,已经将那珍珑黑子打入了他的胸腔。

    “乖啦乖啦。”墨燃似是亲昵地摸了摸死人的脸,忽然又反手抽了尸体一个巴掌,笑道,“你没精打采的做什么?站直啦,我的宝贝小乖孙。”

    那残缺不全的黑子虽然控制不了强健的尸身,但操控一个腿脚瘦的和麻杆似的老头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具尸身咯咯地动了起来,一双紧闭的眸子,忽地睁开,露出里头结着灰翳的眼。

    墨燃说道:“报上名来。”

    “名不由我。”

    “身处何地?”

    “地不由我。”

    “今夕何夕?”

    “岁不由我。”

    墨燃眯起眼睛,掂量着手中剩下的九枚残子,果然……如果只是控制这种程度的尸身,根本不需要耗费那么大的灵力,去做出如此纯粹的黑子。

    他咧嘴,梨涡深深,绽开一个极为英俊的笑容。他慢慢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所求为何?”

    老人沙哑道:“所求,为君棋子,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墨燃哈哈大笑,他对此结果甚为满意,他又用剩下的棋子,做了另外九具尸体,挑的都是新鲜的,刚刚下葬的尸身,最起码要还有完整的皮肉挂着,没有被蚕食掉。

    这些尸体,老弱病残,风一吹就倒了,根本没有任何的力量,但墨燃瞧着他们,眼里却闪着疯狂而雀跃的光芒。

    他从乾坤囊里掏出十个小盒子,打开其中一只,只见里头蜷缩着两只血红的小虫子,雌雄咬尾,难舍难分。

    “好了,爽也爽够了,烦你二位适可而止,也该给我派上用场了。”墨燃懒洋洋地说着,便拨弄手指,把那两只在交姌的虫子拨开,取出其中的雄虫,对第一个被做成棋子的老人说,“哥们儿,劳驾,张一张您的臭嘴。”

    老人乖顺地把嘴巴张开了,露出里头腐烂的舌,墨燃把那只雄虫扔到了他嘴里,说:“吃下去。”

    没有反抗,没有犹豫。

    那具尸体乖乖地把噬魂虫吃到了肚子里。

    墨燃如法炮制,将盒子里所有的雄虫都喂到了这些尸体的口中,然后便道:“行了,躺回去,都歇息吧。”

    第二日,墨燃又炼了另外十枚黑子,也是残损的,没有消耗太多的灵力。炼完之后,他把剩下的雌性噬魂虫全部都施法黏连在了棋身上,而后悄悄打入了一些低阶弟子体内。

    那些弟子初时只是觉得背后有些痒,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墨燃也不心急,他在等——

    等雌性噬魂虫产卵,在这些弟子心脏里,留下和那些雄虫相呼应的幼虫。

    如此一来,两枚毫不相关的棋子,就通过了成虫和幼虫,成了一一对应的子母傀儡。

    这就好比放风筝,那些柔弱的尸身成了风筝线,一头牵着墨燃,一头牵着更为强悍的珍珑黑子。墨燃只需要把命令下达给藏着成虫的尸体,包裹了对应幼子的另外一具尸身,就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举动来。

    是谓共心。

    这个绝招是墨燃自己琢磨出来的,在他之前,能接触到珍珑棋局的都是大宗师,那些人根本不缺乏灵力,也没有丧心病狂到想要做出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个珍珑棋子,所以他们用不着去想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

    而当时醉心于邪术的墨燃,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做了一件数万年来,修真界根本没有人做到过的可怕之事——

    将一个可以毁天灭地的邪术,变得人人都可以上手。

    人人都可以为之。

    “哥!”

    忽然间耳边响起一声暴喝。

    墨燃猛地清醒,眼前已闪过一道血光。

    凰山地心埋藏着的凤凰恶灵,已化出比先前更多的藤蔓,迅猛劈杀而来,凤凰本就是善飞之兽,速度极快,墨燃避之不及,肩膀猛地被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间鲜血狂飙。

    薛蒙惊道:“你怎么样?!”

    “别过来!”墨燃喘了口气,目光森寒,盯着地上那触手般游曳,随时准备扑起来再进行第二波突袭的血藤,厉声制止薛蒙,“快,去师尊那边!跟他说,停下!让所有人都停下!”

    血滴滴答答流下,他紧紧攥着手里那颗心脏,还有那枚棋子。

    头脑飞速旋转,万念涌上心头。

    这是共心之阵没有错,甚至用的比他前世更好。但再怎么改良,原理就在这里,只有保持着这边的母体,另一边的子体才能发挥力量。

    墨燃手捏着珍珑棋,整个人仍在细密地颤抖,不是因为肩膀的疼,而是因为那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与怖惧。

    有人重生已是无疑。

    那么,重生的那个人,知不知道他也是重活一世的厉鬼?如果知道,那么……

    背后猛地生寒,墨燃忽然绝望极了。

    眼前仿佛浮现了踏仙君那张苍白的脸,九旒冠冕簌簌,面目阴鸷,咧嘴冷笑。

    他高高在上,支颐斜坐于龙椅,他沉寒而戏谑——

    “墨宗师,你逃啊,你能逃到哪里去?”

    憧憧鬼影蔓上来,潮汐一般,都是他前世杀过的人,是他前世欠过的债。

    他看到鲜血淋漓的师昧,看到面无血色的楚晚宁,看到吊死的女人拖着三尺白绫看到开膛破肚的男人流了肚肠满地。

    都要来向他索命。

    “你早晚躲不过。”

    “有人已经知道你壳子里装的是怎样龌龊的魂灵啦,你永世不得超生。”

    墨燃闭上眼睛。

    如果幕后之人,真的知道自己也是重生的,如果那个人把他的过往种种抖露出来,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boss:我就喜欢这种,我看得到你,你却看不到我的感觉。

    狗子:你到底是谁?

    boss:我是一只小青龙,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

    狗子:……滚!

    第204章

    师尊护我

    另一边,薛蒙已跑到了混战激烈的区域,振臂而呼:“停手!都停手!别打了!没用的!”

    其实在他来之前,这些人就觉得很不对劲了。

    千余精英对战几万全无章法的尸潮,场面仿佛很壮阔英勇,但每个人都是越打越糊涂,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即将要有一场恶战展开的模样。

    众人一路杀至此处,除了两个人受了点轻伤,其他修士,竟是秋毫未损。因此薛蒙一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

    “我……”

    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同时注视,且不少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长辈,薛蒙竟然一时间有些噎住了。

    楚晚宁问道:“怎么了?”

    听到师尊的声音,薛蒙这才内心稍定,指着墨燃在与地幔藤柳激战的地方,说道:“墨燃好像已经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了,打这些僵尸,应该并没有什么作用。”

    众人面面相觑,几位掌门不是吃素的,哪里愿意听一个小辈的指点,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姜曦的脸色最沉,说:“墨燃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他能知道些什么。”

    如果是其他人讲话,薛蒙可能还会客气些,可这个人是姜曦,薛蒙一看他就来气,登时怒道:“你二十岁的时候还要喝奶,不意味人家都要跟你一样!狭隘死你算了!”

    这还了得,当众给姜曦难堪,孤月夜的弟子们都站不住了,纷纷怒而斥之。

    “说什么呢你!”

    “薛蒙你把嘴巴放干净!”

    薛蒙被众人沉默地盯着会觉得不自在,遇到这状况,反倒游刃有余不怕了。他和墨燃打打闹闹那么多年,最习惯的就是挑衅和被挑衅,立刻俊眉一竖,说道:“怎么,我说的有错?是你们姜掌门大事面前不分轻重,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年纪来论资历!”

    姜曦也是个暴脾气,众门之尊,一派仙长,居然也眯起眼睛,当着众人的面,和一个晚辈唇枪舌剑起来。

    “年纪与资历本就挂钩,等你到了你爹这个年纪,就应当明白一个道理——和长辈说话,礼数为先。”

    薛蒙怒道:“就姜掌门这样的心胸,也能当长辈吗?”

    “好了蒙儿。”薛正雍皱眉,“别再说了。燃儿在哪里?快带我们过去。”

    虽然薛正雍及时呵止了薛蒙,姜曦没有办法再计较,但他仍是拂袖丢下了一句:“薛正雍,你可真是教子有方。”

    薛正雍脸色铁青,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大约是碍着了天下第一尊主的面子,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跟着众人直奔山腰而去。

    到了半山腰,就看到墨燃一袭黑衣,飘飞而来,他一半衣袖都是血,手上紧紧捏着那枚棋子,身后的藤蔓已经被烧毁了,暂时没有新的窜出来。

    一见他受了伤,楚晚宁和薛正雍的脸色都变了,薛正雍忙道:“燃儿,你怎么样?疗愈……疗愈,快来个人!师昧!过来帮忙!”

    师昧似乎也惊到了,看着墨燃血淋淋的胳膊,脸色有些苍白,一时间竟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倒是孤月夜的寒鳞圣手先上前一步,只衣袖轻拂,墨燃就感到伤口处火辣的疼痛舒缓下去,他朝华碧楠点了点头,道:“多谢圣手。”

    “客气。”华碧楠声音冷冷淡淡,“不知墨宗师有什么发现,要说与大家听?”

    墨燃此时的心情其实已差到了极致,他很清楚,自己如果此刻抖出“共心之阵”,必然会遭来一些人的怀疑与猜测。

    但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很清楚珍珑棋局若是大批地出现在江湖上,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那是他自己,是楚晚宁都不会希望看到的。

    “看这个。”

    他摊开掌心,将手中的黑子展现给众人。

    姜曦嗤笑道:“珍珑棋?不是早就知道了,墨宗师的发现难道就是这个?如果不是中了珍珑棋,这些尸体怎么可能会任人摆布。”

    墨燃抿了抿唇,说道:“不是珍珑棋,是棋子上的那只噬魂虫。”

    他点给众人看:“就在这里。”

    姜曦负手而立,并不多言,只冷淡地望着他:“……”

    薛正雍凑得最近,去看那虫子,但看了半天,琢磨不出什么来,便问道:“这只虫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每一颗棋子上都有。”墨燃说,“这个珍珑棋局,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也扫过那一双双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所有人,为的是阻止一场浩劫的发生。

    但是代价是什么,他也很清楚——

    这其实也是那个幕后黑手高明的地方。如果那人不确定墨燃是否是重生之躯,共心之阵无疑就是最好的诱饵。

    除非墨燃能狠心不开口,由着灾劫降临。只要他开口指点,就无疑暴露给了那个幕后之人一个讯息。

    踏仙帝君必已重生。

    但墨燃别无选择,只能斟酌着:“我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看过傀儡戏。”

    有人答道:“……当然看过啦。不过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也看过,不过幼时个子矮,挤不到前排,就只能站在台柜的后面,从幕后去听个一两出。”墨燃道,“所以我看的傀儡戏可能跟诸位不太一样,诸位看到的,都是台面上演出来的故事,几个布傀儡粉墨登场,打打杀杀,说说唱唱。”

    姜曦不耐道:“你究竟想说什么?能言简意赅些吗?”

    “不能。”墨燃道,“不是每个人理解速度都与姜掌门一样快,我想让大家都听懂。”

    “……”

    见姜曦阴沉着脸不再吭声,墨燃接着说:“台上的布傀儡,自己会动吗?”

    薛正雍道:“当然不会。”

    “那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是不是要几个人蹲在桌幕下面,举着木签线绳,操纵它们?”

    “没错。”

    “好。”墨燃说,“我有一个设想……我不知道徐霜林是不是这样思索的,但我觉得应当八九不离十。我们眼下所在的‘凰山’,就像是戏台的下方。这些软绵绵的僵尸,都像是戏台下面操控着布偶的人——这些人自然不需要过多的能耐,只要提着布偶动起来,那就足够了。”

    姜曦道:“……说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凰山其实就只是一个后台,真正要演的戏并不会在这里,而是会在台上。”墨燃说,“徐霜林就像这个戏班子的领头,他下达一个指令,会下给谁?”

    薛正雍道:“当然是蹲在幕布后头,提着线绳的人。”

    墨燃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凰山上的,就是提着线的人,徐霜林把指令告诉他们,而他们则带动手里的布偶站起来,演戏。”

    姜曦听完,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除了凰山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也有着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个地方就是所谓的‘台上’,而那些尸体,就是所谓的‘布偶’?”

    “姜掌门好悟性。”

    “你不用奉承我。”姜曦说,“我就想知道,你这段话说的看似花团锦簇,头头是道,实则异想天开,天马行空。墨宗师,空口无凭,你的这些言论,到底有什么依据?”

    “……我没有太多的依据。”墨燃道,“之所以能想到这些,也是因为无意中在尸体里发现了这枚带着噬魂虫的棋子。”

    他手上那枚漆黑的棋子还黏着血污,很脏,噬魂虫离体不久,也还没死,软绵绵地趴在上头。

    墨燃沉默一会儿,抬起眼,看向的却不是姜曦,而是姜曦身后的寒鳞圣手华碧楠:“圣手应该最清楚,噬魂虫有种怎样的适性。”

    “这种昆虫适性极多,墨宗师指的是哪个?”

    墨燃道:“模仿。”

    华碧楠道:“这个自然是清楚的。噬魂虫,幼虫极善模仿,与雄虫心意相连,将模仿雄虫的一举一动,直至成年。”

    墨燃道:“好,那我要是把这枚棋子对应的幼虫,投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怎么样?”

    “……”华碧楠的神情微变,说道,“这里的尸体做什么,那边的身体也会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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