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墨燃猛地睁开眼,惊醒。

    心口已经不疼了,也没有任何伤,之前联系在他和楚晚宁之间的神秘薄烟也已经散尽。

    “师尊!”

    他立刻起身,却忽然见到石洞中不知何时已进来了第三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立在石桌前,正细细打量着散发出焦臭味的香炉,身影修长俊美,说不出得好看。他揭开炉盖,一只纤长白腻的手从里头夹出只千瓣奇花,托在掌心端详。

    “毁得还真彻底。”他轻声道,而后双指用力,便把那黑色的花朵碾为了粉末。

    灰烬中立刻有一缕莹白色的光华腾起,那人负手望着那道白光,颇有些庆幸:“唔,幸好当初炼制这朵花的时候,里头还熔了一片我自己的魂魄。若不是那片魂魄给我指路,这茫茫天地,要找到这个山洞还真不容易。”

    那白光像是听得懂他的话,绕着那个人缓缓盘绕,但色泽却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殇不见了。

    墨燃沙哑道:“你是……”

    听到动静,那个人放下熏炉,叹息一声:“醒了?”

    “你是谁?”

    那人淡淡地:“你觉得我还能是谁。”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熟悉,但墨燃刚刚苏醒,意识尚有些昏沉,犹如做了一场千秋大梦,竟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人能是谁?

    听他方才说话,似乎与那朵神秘的黑色花朵有关,炼化花草蛊虫是孤月夜最擅长的事情……是……华碧楠?

    想到华碧楠,就立时想到师昧,墨燃陡生一股恨意,但还未说话,那人就回过了身来。

    石洞内光影昏沉,但随着那人转脸,却刹那间满室生辉,他生的当真是极美的。

    这个人惯于放落的长发,此刻高束而起,绣着精细纹饰的一字巾端端正正地配在额前,整个人精神面貌很不一样,竟是半点柔弱气质都不再有,一双桃花眼含情流波,明朗清澈。

    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却墨燃惊如雷霆轰顶,两个字悚然而出,犹如利箭划破死寂:

    “师昧?!!”

    来者正是师昧……来者竟是师昧!!

    这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捋了捋鬓边碎发,淡淡道:“阿燃,瞧见我,这么惊讶么。”

    血流冲撞骨膜,颅内嗡嗡作响,墨燃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根本无法猜透为什么师昧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是这样陌生的神态表情。

    他整个人都是僵凝的,诸般话语鲠于喉间,到最后,犹豫道出的却先是一句:“……你的眼睛……”

    “没有受伤。”师昧微笑着,朝墨燃走过来,“我来,是要见我思慕之人的,要是瞎了盲了,难看了,谁会喜欢我?”

    “……”

    墨燃从他戏谑的神态举止中慢慢回神,竟是一时半会儿再也说不出话来,惊愕就如黑云压城,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是你……寒鳞圣手呢!!”

    心中愤怒忽然洪波涌起。

    这一刻墨燃终于明白了前世薛蒙的感受,没什么比被朝夕相处的故人背叛算计更为痛楚的事了。

    “寒鳞圣手呢!!!”

    “哦,他呀。”师昧笑了,“来日方长,不急着解释。”

    他说着,一步一步往前,直到紧贴在墨燃身边。

    师昧笑道:“比起谈论寒鳞圣手,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波折,我还是更想先与我爱慕之人谈谈心。”

    墨燃又是极怒又是心寒,脸色愈发铁青:“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那俊美斯文的男人轻笑一声:“嗯?”他眼尾柔腻,犹如烟霞,盯着墨燃的脸:“……你我脾性相斥,确实无甚可聊。”

    他说着,袍缘委地,从墨燃身边走过,一直走到了楚晚宁面前。墨燃还没反应过来,师昧就已不无温柔地伸出一只细腻匀长的手,低头摸了摸楚晚宁的脸颊。

    “……”墨燃脑中一片茫然,仍未理解此举何意。

    师昧则凝视着楚晚宁,旁若无人地柔声道:“师尊,那个莽夫弄疼你了吧?真可怜……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水葱般的指尖点着沉睡之人的下唇,师昧眯起眼睛,美貌依旧,却如鸩酒。

    “恢复了记忆也好。当初你动的那些手脚,有些我至今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醒了,我们还能互相讨教讨教手段。”

    他顿了顿,微笑道:“上辈子你机关算尽,瞒天过海,把弟子欺负得好惨。如果换成别人,这样折腾我,死上一百次都不够啦,但你跟我对着干,我依旧疼你爱你。”

    他说着,看了墨燃一眼,而后竟俯身在楚晚宁脸颊上亲了一口,垂眸叹息道:“谁让我喜欢你呢。我的好师尊。”

    第245章

    【龙血山】情敌

    “……………………”

    犹如五雷轰顶,僵于原处。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师昧在说什么?师昧在做什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墨燃一时咽不下这场惊变,他甚至都不觉得师昧方才会是在亲吻楚晚宁,这画面太惊悚,亲眼瞧见他都以为自己错生了幻觉。

    他以手覆额,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闪过的是师昧少年时那温暖笑意,柔声唤道:“阿燃。”

    可眼前这个人……他居然……居然……

    简直寒毛倒竖。

    师昧喜欢……师尊?

    怎么可能?!!

    师昧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喜爱师尊的情绪来,要说薛蒙喜欢楚晚宁,都要比师昧喜欢楚晚宁来得让人信服。师昧怎么可能喜欢?他一直谨慎恭敬,话也说的很少,甚至也不粘着师尊。

    上完课,做完事,规规矩矩地就走了……

    怎么可能。

    师昧直起身子,乜斜过眸,盈盈望着墨燃,轻笑出声:“这里好像有个人被我吓到了?”

    “你……简直……荒唐……”

    “荒唐?”师昧好整以暇,“我的小师弟,到底是谁荒唐呀?把师尊欺负的那么惨的人,难道是我吗?”

    墨燃的脸蓦地红了,眼中又是愤怒又是茫然。

    换作任何人出现在这里,他都能杀气腾腾地反斥回去,可是杵在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他误以为自己喜爱了两辈子的师明净。

    他竟一时噎地说不出话来。

    师昧倒是有脸皮多了,他淡淡道:“不过,要说我做过的荒唐事,也不是没有。比如装作喜欢你,待你好那么多年,甚至在见鬼的审讯之下,硬生生顶过疼痛,骗你说……我喜欢你。”

    顿了顿,他的眼神中浮出一丝嘲弄:“别闹啦,如果我会喜欢上你这种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的人,倒真可以自戳双目而亡了。”

    墨燃:“…………”

    “怎么不说话,不服气?”师昧倾城容姿,即便是冷笑,也是极其美貌的,他斜乜了墨燃一眼,又去摸楚晚宁的下巴。

    墨燃简直怒火中烧,便要召唤见鬼。

    然而掌心之中只是猩红一闪,灵流便立刻消失了。

    师昧眼皮也懒得抬,说道:“别白费力了,前世晚宁布下这个局,用他的一半地魂,终于替你拔出了蛊花,你如今是再也不会受到控制了,但身子却需要十来天才能恢复灵力。此刻要再和我斗,那就是以卵击石。”

    “你叫谁晚宁!!”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难道只允许你欺师灭祖,却不允许我疼爱师尊吗?”

    “你——!”

    “你上都上过了,滋味尝了无数次。”师昧轻笑,“也该轮到我了吧?操你操过的人,我其实是有些委屈的。但看着是他的份上,我也就忍了。”

    墨燃狂怒至极,没有神武,亦是近身相搏。

    “唉……所以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打打杀杀不知斯文的东西。”师昧倏地放开了楚晚宁,与墨燃在这一方石室内斗了起来。

    石洞幽昏,两个高大男人拆招的身影倒投在壁上,犹如双龙腾云厮杀交缠,焰电汹涌。

    师昧不擅攻击,贴身近战无论如何不会是墨燃的对手,眼见不妙,他振袖一挥,里头竟涌出了滚滚灵蛇,锁向墨燃。而自己则趁机掠到一旁,将楚晚宁一把抱起,朝着石洞外飞掠而去。

    “师尊——!!”

    墨燃勉强甩开那些冰冷粘腻的滑蛇,紧追其后,但见师昧立于树梢上端,一轮明月正映照于他身后。

    师昧笑道:“别追了,你刚刚恢复,哪怕豁出性命不要,也是追不上我的。”

    “师明净你为何……你为何如此?!”

    “阿燃。”师昧微笑道,“师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师昧、师明净,这两个称呼?”

    “……”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从今往后,可以叫我的本名。”

    “……什么。”

    “在下姓华,无字,名碧楠。”

    华碧楠!!!?

    看到墨燃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师昧愈发粲然地笑弯了眉眼:“对了,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透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别去孤月夜啦,你现在去孤月夜,会被姜曦撕成碎片的。也别试图跟着我了,乖一点,早些回死生之巅吧。”

    墨燃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你想对死生之巅做什么?!”

    “这辈子你倒也不笨。”师昧笑了笑,“师哥给了你一个小惊喜,你去了就知道。”

    墨燃喉中腥甜,眸眼焚着炽焰,他此刻甚至不知自己是悲伤更多还是愤怒更甚,他厉声喝道:“师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在谋什么?!!不是你跟我说,死生之巅是你的家吗?不是你告诉我……流亡中是伯父救回了你……不是你告诉我,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我们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都在颤抖了,指捏成拳,紧陷于掌。

    “……难道这些都是你在骗我?难道这么多年,两辈子——”墨燃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了。

    刺骨的寒意——

    “难道两辈子……都是你在算计?!”

    师昧没有作声,宽袍大袖,飘然立在树梢,微笑望着他。桃花眼弯起来,下颚尖尖的,在这迷雾重重的山间,犹如子夜狐。

    “你……”每字每句都在齿间战栗。

    墨燃的脑中纷乱一片,他的目光都是疯狂的。

    “师昧,你说话啊……”

    从那一年烛台旁温柔相劝,到后来同行相伴,形影不离。

    “你说话啊!”

    从曾经纤细如玉的翩翩少年,到后来无间天裂,大雪中躺在自己怀里,跟自己说,不要记恨,不要去责怪师尊。

    墨燃几乎都要破碎了:“你明明死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是我带着你的尸体回到死生之巅……你不可能是师昧……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蠢。”

    清雅的声嗓响起,师昧终于开了口,但却不无讽嘲。

    “你们这些莽夫,永远只知道修炼灵核,瞧不上药宗。你也好,尊主也好……甚至我们英明的师尊。”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前言有错,师尊倒不是莽夫。不过你们这种人,都是对药蛊一道看不上眼的。”

    墨燃喃喃:“药蛊……”

    “要让一个死人活命很难。”师昧慢条斯理的,“但要让一个活人假死,我办法多得是。”

    如果此时墨燃头脑清醒,就该听出师昧这句话里的缺漏来。

    就算用药可以让一个活人假死,但是,前世他守在霜天殿内七日,后来又亲眼看着师昧落葬。当时棺椁三层,层层封着长生钉,封土更是高厚。不惊动守陵人的情况下,哪个活人能自己从这样的墓穴里钻出来?

    于是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师昧在说谎。第二,前世,曾有个人潜入了死生之巅的墓区,从外面打开了封土和棺材,将里头诈尸复生的师昧放了出来……

    但墨燃此时整个人都是乱的,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五脏六腑心肝脾胃都倒错了位置,他根本无心细想,听到师昧这样说,眼前立时浮现了记忆里那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

    大雪纷飞中,师明净死了,从此墨燃恨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恨透了袖手旁观的楚晚宁,从此踏入深渊,自堕黑暗……

    可谁知!!

    假的……竟是假的!!

    他竟为一个假死之人,疯狂了半辈子,痴迷了半辈子,杀尽天下,最后害死了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男人。

    荒唐。

    荒唐!!!!

    愤怒与苦痛刺得他头皮发麻,瞳孔紧缩,他几乎是暴虐地:“你……竟能心安!”

    “我心安得很。”师昧微笑着,“倒是你,踏仙帝四字一出,如掐七寸。

    “无论你握起屠刀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怨憎也好,因为不甘也罢,你的手上此刻都已染满了鲜血。”

    他说着,刻意将怀里昏迷的楚晚宁抱得更紧,几乎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地姿态。

    “满手血腥的踏仙帝君,该怎么和白璧无瑕的北斗仙尊在一起?”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去。

    师昧却很清楚他的软肋,于是挥舞着蝎螯,将毒汁源源不断地刺入对方体内。他眯起眼睛,步步紧逼。

    “你配吗?”

    “你不觉得自己很脏吗?”

    “你在偷。”

    起风了,雾散去,一轮明月皎然,自云后探出。

    师昧笑吟吟地,却一字一句胜过尖刀,刀刀见血:“踏仙君,你所有跟他的日子,都是偷来的,你自己是个怎样的货色,你自己最清楚,用不着我多提。”

    墨燃嘴唇都是青白的,愤怒悲伤恐惧后悔自责肝肠寸断,没谁能接受那么多情绪,会疯魔的。

    “我……”

    “别我啦。”师昧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什么呀?你难道以为,你当了半辈子墨宗师,救了那么几条人命,就足以将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了?”

    他望着墨燃的脸,轻笑:“你想的好美。”

    墨燃竟失言。

    “如今,师尊已经有了前世的记忆,你做的那些荒唐事,你杀的人,屠的城,欺的师灭的祖——你伤他的心,他统统都会记得。全部都会想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打量墨燃脸上的神情,而后满意地笑道:“墨宗师,该低头了,你认罪吧。”

    低头罢。

    认罪罢……

    一生荒谬,穷极凶煞,都是错的。

    墨燃喉头滚了一滚,赤红着双目,紧紧盯着树梢上的那个人,但目光触到他怀里的楚晚宁,便又不可自制地痛楚起来,视线犹如蒲草枯萎蜷缩。

    他猛地别过了头。

    “你想想看,等他醒了,知你骗了他那么久,他该会有多生气?”师昧温柔地抚着楚晚宁的脸颊,柔荑般细长的手指堪堪滑过唇边,“师尊的性子骏烈,这你是知道的——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说者刺入要害,听者如坠冰窟。

    原谅……

    他从来就没有奢求过的,可是他一直不希望审判的到来,他一直不敢想象这一天到来。

    墨燃倏地阖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师昧的嗓音在迷雾空山中显得那么缥缈清幽,竟似规劝人苦海回头的神佛:“别追了,回死生之巅去吧。等你去到那里,就自然知道我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袅袅回荡。

    “好好接受那份惊喜,不要多做反抗。”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桃花眸子凝望着树下的人。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