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他的黑暗也好,他的可怖也罢,都无处匿藏。

    他做不了墨宗师,从他沾染第一个无辜之人的鲜血时,他这一生都注定只能是踏仙帝君——他焚琴煮鹤他磨牙吮血他面目狰狞他禽兽不如——他该死。

    他死了,天下欢呼。

    不知是他被困在禁室的第几天,门开了。

    天音阁的弟子走进来,一言不发地用捆仙索将他绑缚住,而后一左一右拽起他,将他拖到外面。

    他们带着他,穿过一条漫长漆黑的甬道。

    墨燃沙哑着,昏沉沉地开口,说了这些日子来的第一句话:“他们怎么样了?”

    没有人理会他。

    他被扭送着,走到尽头。天光乍起,墨燃像是在暗黑里蜷缩太久的恶龙,早已瞎目烂爪,在这样刺眼的强光中显得那样困顿和不安。他根本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芒,他想捂住眼睛,可是手被反绑着,于是他只能低头,浓密的黑睫毛下浸出泪水——

    他耳目昏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唯有嗅觉是鲜明的。

    他闻到风的气息,人海的气息,花草树木的气息,他被推了一下,于是犹犹豫豫地往前走。

    慢慢地,耳朵能适应这里的嘈杂了。

    他听到许多人在说话,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就像是江潮。潮水是能涤尽污垢的,但潮水也能将人溺死。

    墨燃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很虚弱。

    此刻已虚弱到了极致。

    “跪下。”

    押解他的人在推搡他,他跪下来,日光在高天明晃晃地照耀着,照着他憔悴枯槁的脸。

    没有想到外头会是这样的一个艳阳天。

    “就是那个墨宗师……”

    “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天音阁看到他被公审,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墨燃耳中嗡嗡的,眼睛逐渐能看到些东西,但依旧很不清晰,他只能借着睫毛的浓荫,微阖着眸子,张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记忆里那个天音阁的公审台。

    他年少时,曾经和薛正雍薛蒙一同看过审判的地方。

    但他已从看客,成为了众目之下受审的人。

    台下人潮如鲫,拥挤湍急,这些是前来天音阁围观审讯的普通百姓,四海散修。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面孔,也看不到那些人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那些交头接耳的脑袋凑在一起,成了高低起伏的麦浪。

    然后,他又抬头望去。

    四壁高台耸立,台上坐着各个门派的来客。

    碧色的是碧潭庄,红色的是火凰阁,黄色的是无悲寺……然后他的心蓦地揪拢,真奇怪,他竟还会觉得疼。

    他看到那一片熟悉的银蓝色,整个看台上最安静,也是人最多的门派。

    死生之巅。

    他眨了眨眼,不管不顾眼睛的刺痛,极力向那个方向望去——可他看不到,他看不到薛正雍在哪里,看不清谁是薛蒙谁是贪狼长老谁是璇玑,他找不到王夫人。

    到最后,审判台上,他依旧望不见那些他最挂心的人。

    “死生之巅墨燃,系儒风门第九城城主,南宫严私生子……”高台上,木烟离清清朗朗地以扩音术在陈述着,声遏流云,“……故当严加审讯,不可错放,不可错判……”

    墨燃没有听进她的言语。

    这样明锐的嗓音对于一个幽闭已久的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刺耳了。

    木烟离不疾不徐讲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飘入墨燃耳中的,断断续续都是“杀人偿命”“居心叵测”“修炼禁术”这般残缺不全的词藻。

    最后他听到她说:“扫除重犯,还施公道,此天音阁立命之责也。”

    木烟离说完了话,旁边走来了一个天音阁弟子,那弟子来到墨燃跟前,逆着炫目阳光,投下墨一般漆黑的影。

    “张嘴。”

    “……”

    见墨燃没反应,那人便“啧”了一声,粗暴地掐起他的下巴,往他口中灌入了一壶苦咸的药汁。

    “咳咳咳——”

    墨燃不住咳嗽,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胃陡然接触到这样浓烈的浆水,刺激得几近痉挛,竟似要干呕而出。

    那人捏着他的咽喉,不让他动弹,逼迫他把那一壶药水全都吞下去。冰凉的液体像是蛇滑入肚肠,翻江倒海,要把五脏六腑撕裂掏穿。

    墨燃脸色铁青,他想吐,真的想吐。

    可是他不吭服软,不肯求饶,他甚至不愿意自己眼角有泪淌落。他半生倥偬,卑贱日子过得太多了,但这不意味着他就没有尊严。

    药水被尽数灌落,那人松开他,他重重喘息着。

    羽翼颓丧,疲态俱现。

    却依旧有着孤鹰濒死前的凶狠。

    天音阁的人在向五湖四海而来的看客在照例解释着——

    “此乃诉罪水。”

    墨燃唇齿苍白,垂眸竟笑。

    诉罪水……呵,诉罪水,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种药水,无罪之人绝不可喝,只有成了天音阁的审判犯人,才会被灌下这种汤剂,而后就会意识昏沉,尽述生平所犯大罪大错。

    那个天音阁弟子解释完了,便走过来,在墨燃唇边轻点,以扩音之术,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的话语。

    墨燃闭目蹙眉,胃里头似有刀绞。

    他在忍,因为忍得太辛苦,浑身都在发抖,镣铐叮当作响。他脸色苍白,眼白慢慢往上翻,他匍匐在刑台上痉挛着……抽搐着……

    他仍有意识,可那意识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耗尽了自己全部的毅力去与药性对抗,但仍是摆脱不了——

    “我……杀过人。”到最后,仍是痛苦不堪地闭着眼睛,沙哑开口。

    他褴褛不堪的嗓音,踉跄走过每一个角落。

    众人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望着台上的人。

    木烟离在高台上睥睨垂眸。

    “杀过多少人?”

    “……太多了……不记得了……”

    下面已有百姓变了脸色。

    “第一次杀人时,你几岁?”

    “十五。”

    “杀的是修士,还是凡人?”

    “凡人。”

    “杀人为复仇,还是为自保?”

    “两者皆有。”

    他二人一问一答,那些看客有许多都是聚过来看热闹的,先前并不清楚之前的事情。他们一听墨燃居然为了复仇,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杀了人,而且越杀越多,居然记不清具体数目,都是又惊又怒。

    “真想不到,这个大名鼎鼎的墨宗师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好可怕……这人真是太险恶了。”

    “十五岁的时候我连鸡都不敢杀,但他居然已经开始杀人了!真是变态……”

    木烟离恍若不闻,冷冷道:“接着陈罪。”

    “我……”忍到筋骨暴突,却已经无法忍耐,墨燃哑声道,“我……冒名顶替,我冒充死生之巅尊主的侄子……”

    “多久?”

    “八年……”

    “继续陈罪。”

    墨燃便缓缓道:“我……修炼……三大禁术……珍珑……珍珑……棋局……”

    看台上的许多人都在这一瞬间愀然无言。

    有人阴阳怪气地朝着死生之巅那边看,嘴里冷嘲道:“薛正雍不是还要给这个禽兽开脱吗?我就说一杯诉罪水喂下,他肯定说真话——薛正雍之前居然还不让天音阁依律审讯墨燃,我看这老东西是被猪油蒙了心啦,杀侄之仇都不想报了。死生之巅居然有弟子修炼禁术,这门派可以散了吧?还留着做什么?接着培育魔头?”

    “我也早说是他干的了!在死生之巅,他废掉自己的灵核来救我们,无非就是苦肉计,幸好当时没有放过他!”

    “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当时肯定是那么想的,他那么大本事,灵核被废了又怎么样,没准还能想出什么歪门邪道来恢复自己。这样看来真是好险,要不是天音阁主一力坚持,没准我们就错放了这个歹毒东西!”

    公审台上有一只庞硕的天秤,通体流淌着金色光华——那是一柄极其特殊的神武,重有百吨,自天音阁开阁起,几千年了,一直矗立在这里,代代相承。

    据说这天秤能是神明所留于世,可以明断人间所有的罪与罚,给出最为公正的裁决。

    墨燃没开口承认一件罪责,木烟离命门徒将金色灵力凝成的砝码投入秤盘,那些玲珑砝码落入秤盘当中迅速变大,沉甸甸地压下来,将秤砣的另一边顶上,对着相应的责罚。

    在他自述第一宗罪的时候,天秤便已指向了“生挖灵核。”

    而他说完珍珑棋局之后,天秤则指向了最极之刑——

    “粉碎魂魄。”

    看台上,薛蒙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他喃喃着:“粉碎魂魄……?”

    从此天上人间,就再也没有墨微雨,再也没有墨燃。

    他的这个兄长,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哪怕轮回转世,都再也见不到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都是木僵的。

    薛正雍站了起来,肃然对木烟离道:“粉碎魂魄这一刑罚自天音阁立阁以来,从未有人遭受过。木阁主,恐是你审判有失公正。”

    第271章

    【天音阁】最终之审

    听薛正雍开口,旁边有别的门派的人怒而起身:“死生之巅能不能闭嘴?!你们弟子修炼珍珑棋局,已经触犯了修真界大忌,按理你们这破门派应当立马散派滚蛋的!现在暂且没功夫与你们计较,但你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薛正雍!你还替他说话?你和他别该是一伙儿的吧!”

    周围是嗡嗡人语。

    门派也好,家族也好,往往就是这样。一人成神,鸡犬升天。可一旦一人做出十恶不赦的事情,整个门派或者家族就都会被看作是诡谲魔窟。

    “此乃量罪,并非定刑。”木烟离倒是淡淡的,就事论事,没去评判死生之巅,“薛掌门不必着急。量罪之后,还会折功。功过相抵,才是最终定论。”

    她说完,转过头复又遥望着墨燃,嗓音清冷:“继续陈罪。”

    “我……曾经……欺师……灭……祖……”

    “欺师灭祖?”

    这话倒是令人迷惑不解。

    墨燃却觉得心如火焚。

    欺师灭祖,陈的是他前世之罪——这诉罪水,竟会把他上一世所犯的重罪也从喉咙里碾磨逼出!

    可他不想说……他不想说!难道要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说出自己前世是怎样凌辱楚晚宁的吗?

    囚其为禁脔,娶其为妃妾。

    辱其一身傲骨,最后还害死了他。

    他不想说。

    他觉得自己是活不成了,但楚晚宁的岁月还很漫长。

    楚晚宁是神木之灵,拥有最纯粹的灵气,天赋异禀。他希望楚晚宁可以好好走下去,到最后定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再也不用受轮回之苦,情爱之痛。

    他的师尊那么好,那么干净。

    他想护着他……

    绝不能让众人觉得他们有所瓜葛,有所牵连。

    绝不能让大家觉得楚晚宁是脏的,身上沾染了踏仙君的罪孽与腥甜。

    他要护着他。

    护着他……

    腹腔内犹烧一捧火,痛至断肠。耳边隐约听到木烟离在冰冷地逼问:“什么叫做欺师灭祖?”

    他不说,他不说。

    指尖在粗粝的砂石地面磨蹭出血,额前碾得猩红一片,他佝偻在原处粗喘,犹如濒死于河滩的鱼……

    他不说。

    抵御诉罪水和抵御天问是一样的,只要死咬牙关,最后总能忍过去。

    他就在天音阁的诘问,众人的侧目中挣扎着,困兽般嚎啕着。这折磨太深了,寻常人连天问都不能忍耐,而这比天问审讯的滋味痛过百倍千倍。

    他觉得肠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拧紧,撕扯,绞烂,血肉斑驳的疮口被盐水淹及,火辣辣的疼,腕骨钻心的疼。

    木烟离的声音显得那样遥远,犹如隔着海洋传来。

    “所谓欺师灭祖,究竟为何事?!”

    他不说,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咬破了嘴唇,口中是血,却不流泪。

    和被关在狗笼子里的七日一样。

    他不哭。

    他的眼泪,只会是看客的笑柄。

    没有人会怜悯,他也不稀罕这些人的怜悯。

    哪怕痛到死,痛到肝肠寸断,也要忍着。

    木烟离还在居高临下地审问着:“你对楚晚宁,究竟做过什么?”

    太痛了,到最后眼前竟生幻觉。

    他恍惚看到楚晚宁百年之后飞升成仙的模样。依旧是皓白如雪的衣冠,眉眼英俊,气华神流,不笑的时候目有锋芒,笑的时候锋芒便化了,成了一湖一海的温柔。

    “不曾……”

    木烟离愣了一下,朱唇轻启:“什么?”

    墨燃喉咙里格格碾碎,沙哑至极:“我说错了,我不曾……我没有……欺师……”

    抬起眸子,血丝纵横,瞳仁却亮。

    “灭祖!”

    字句咬碎。

    “……”木烟离脸上也不知是怎样的表情,似乎有一丝惊愕,又似乎有一丝茫然,但她生的太冷了,惊愕和茫然很快都被凝冻成冰,她顿了顿,说道,“继续陈罪。”

    墨燃咳着血,肺部像是被搅碎了,呼吸时都带着混浊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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