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的目光犹如春水,一节一节,流过墨燃伏在地上的身躯,最终落在墨燃苍白的指节上。

    墨燃的手指无意识扒着地面,指端都磨破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比挖心更痛吗?”

    墨燃没有回答他。

    痛是真的,但……却比那一年临沂城外乱葬岗上的苦痛要好太多。

    比眼睁睁地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要好太多。

    比亲手刨开泥沙,将骨肉埋葬,要好太多。

    “当初……没有保护好阿娘,现在,终于可以……可以保护好师父。”

    目光涣散间,他这样喃喃着。

    那些最好的回忆在一点点地淡去,那些纯洁无垢的过往在一点点地消殇,他眼前闪过那些少的可怜的美好记忆——

    某一年有人施舍给他与母亲的一碗热汤。

    有个老农夫曾经愿意在雪夜里请他们进屋取暖,烤火歇息。

    同样乞讨要饭的孩子,与他分享过半块捡来的肉饼。

    段衣寒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过蜻蜓飞舞的秋日长堤……

    没有恨,没有凄苦,没有不甘,没有忐忑,没有戾气。

    一切都是平和的。

    是最纯粹的美好。

    他看到灯花下仔细绣着海棠手帕的自己,看到托腮坐在石桌前,笑着看师尊吃月饼的自己,他看到月下对酌,第一次带梨花白给师尊的自己。

    这些回忆,从此都要淡忘。

    再也不会记得……

    从此仇恨将会滋生,回忆里那些温柔的往事都会换了模样。

    从此他心中的炽热将熄灭,再也没有火。他眼里的春水将封冻,凝结成寒冰。

    从此,他将与母亲的遗言背道而驰。

    段衣寒说:“报恩吧,不要记仇。”

    再也做不到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咬牙忍着脏腑撕碎般的疼痛,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踉跄着,却站不住,他便跪着,爬着,到最后痛到魂灵都在颤抖,却仍是匍匐着,爬到了楚晚宁跟前。

    “师尊……”

    他哆嗦而可笑地挣扎着,蠕动着。

    师昧原以为他想做什么,最后却发现这个少年只是在竭尽全力,用尽最后的热切与感恩,长磕而落——

    眼泪盈出。

    “师尊,我很快……就要叫你失望了……”

    夜雨飘零。

    “我很快,就不再记得你的好,我再也不能……不能好好地跟你学法术了……你会讨厌我,憎恶我……”

    他在哭,在诉说着良识未泯时最后的话别。

    可是楚晚宁听不到。

    他就在他面前,却什么都听不到。

    “对不起,我那天折花,是因为想送给你。师尊,我今天来,原本是……打算等你醒了,就跟你道歉,把心里想的,都……都告诉你。”

    嗓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和着血肉剜出来。

    “师尊,谢谢你不嫌弃我,愿意收下我……”

    “我是真的,真的。”

    心蓦地抽笼,眼底已漫上血腥一片。那是八苦长恨花开始生根的迹象,也是钟情诀开始生效的显示。

    额头磕落,重重触上地面,碾着地面。

    泣不成声。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师昧轻轻叹息着,神情似是有趣,又似是怜悯。

    只不过他的怜悯也好,有趣也罢,都是淡淡的,什么都进不到他的心底。

    他最后走过去,掰起墨燃的脸颊,盯着墨燃逐渐混沌的双目,轻声问道:“来,师弟,告诉我,你如今所求的是什么?”

    “所求……”

    所求的是什么?

    临沂秋色,通天塔前。

    段衣寒在笑,楚晚宁低眸。

    乐坊的荀风弱姐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中闪着热切而激动的光泽,她对他说:“阿燃,我很快就赚够赎身的钱两啦,我带你一起走,我们离开这里,姐姐带你去过好日子。”

    墨燃昏沉中,却仍是极力捕捉着这些如蒲草散去的回忆。

    他喃喃着:“所求报恩……不为……记仇。”

    师昧便摇了摇头,又等了片刻。

    再问:“所求为何?”

    墨燃沙哑而执着地:“所求……有朝一日,能死于师尊之手。”

    师昧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死于师尊之手?”

    “我不要当魔头……我不要去地狱……”他颠三倒四,反反复复地呢喃,“我不要只记得恨,师尊……”

    他竟挣开师昧的手,伏跪于楚晚宁跟前,近乎是嚎啕着。他的双目已是猩红浸满,意识越来越纷乱。

    “杀了我。”

    到最后,唯一重复的,只有这一个愿望。

    “在我作恶的第一天……求你,就请你……杀了我。”

    暴雨滂沱,吞噬尽了这茫茫黑夜中,少年困兽般嘶哑的哀哭。雷鸣电闪,竹林萧瑟,红莲水榭所有的荷花都在这一夕之间残落,坠入池中。

    生有八苦,死有长恨。

    意识失去之前,墨燃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楚晚宁的衣角,他仰起头,呢喃着:“师尊……你……理理我……你理理我……好不好……”

    你理理我。

    这世上有多少苦难与遗恨,都被湍急的风雨遮去了呢?

    过了两辈子,终于得知了真相的楚晚宁再回首往事,依稀记得第二天,自己一个周天结束,自冥思中苏醒。

    金色的光辉洒入竹亭,水榭内海棠和红莲都要已残花落尽,昔日枝头的芳菲,很快就将碾作泥尘。

    雨已经停了,楚晚宁眨了眨眼,转头看到师昧立在石桌旁烹茶,袅袅水雾升起,师昧的眉眼是那样温和秀美,见他醒了,师昧便笑。

    “师尊。”

    “怎么还不去歇息?你都守了第三日了,去换墨燃吧。”

    茶盏斟上,琥珀色的烫水像满满心事。

    师昧奉茶于他,微笑道:“今日还是我守着师尊罢,阿燃小孩子心性,被师尊责罚了,心里那口气还是过不去。”

    楚晚宁便怔了一下:“他不来了?”

    师昧垂睫,浓黑柔软的睫毛帘子拂落,像是早春枝头的两簇嫩蕊,他“嗯”了一声,说道:“不来了,去藏书阁,帮着尊主整理书册了。”

    楚晚宁有那么一瞬的失神与怅然。

    他原本打算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与墨燃好好说一说折花之事,那日自己终是太过苛严……

    他从没有遇过徒弟犯戒,事后想想,也觉得罚得太狠。

    可是墨燃却连见都不想见他,闭关也不愿来陪他。

    楚晚宁阖落眼眸。

    “师尊,喝茶吧。”

    良久,他应了,从师昧纤长白皙的手中,接过那一盏满满的香茶,吹开丝丝缕缕的雾气,喝了一口。

    茶太满了,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滴洒在了衣袍上。

    师昧心细如发,瞧见了,便笑:“我有帕子。”

    “不必借用你的了。”楚晚宁取出一方绣着海棠的白帕巾,低头拭去了未干的茶渍。

    “好漂亮的手帕,瞧上去像是镇里买的最好的那一款。”师昧温柔道,“师尊自己去买的么?”

    有那么须臾,楚晚宁想说,不是,是墨燃送的。

    是他绣的。

    给我的拜师礼。

    可是心情不好,并不想说,且又觉得自己这样言语,莫名有些羞耻。

    所以沉默了一会儿,楚晚宁也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便将帕子叠好,收回了襟内。

    收好帕子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日,阳光灿烂,昨晚的凄风楚雨只留下了落红拂阑干,荷叶沾新露。

    “昨夜的雨很大吗?”

    师昧侍弄着茶具,闻言指尖凝顿,瞳色幽深:“嗯?”

    楚晚宁把目光投向满池芳菲,淡淡地:“花都谢尽了。”

    师昧便又笑了,把茶盏摆的仔细,然后云淡风轻道:“昨夜下了场雷雨,喧闹一阵,就停了。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一会儿等地面干些,我就去把院里的落花都扫掉。”

    楚晚宁便再也没有说话。

    天空朝霞绚烂,艳若织锦,再往远处看,万里长空如洗,旭日东升时,金羽纷飞。

    确实。

    那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第279章

    【死生之巅】余生付雪夜

    南屏幽谷。

    夜深了,茅屋外簌簌落着新雪。

    这几天,墨燃的伤势越转越重,哪怕楚晚宁用花魂献祭术给他疗伤,亦是收效甚微。

    下午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醒来过一次,但意识仍是不清醒的,眯缝着眼,瞧见楚晚宁,他就只是哭,他说对不起,又说不要走,一句话翻翻覆覆颠三倒四,最后泣不成声。

    他一直在做梦,一直在自己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里穿梭。

    他一会儿以为自己刚刚被薛正雍捡回来,一会儿又以为自己身在痛失了楚晚宁的那五年间。

    他唯一梦不到的,是被八苦长恨花已夺去的记忆。梦不到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保护,所有的纯真。

    “墨燃……”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粥,楚晚宁来到他的床榻边。

    粥煮的勉强能入口,是属于前世的手艺。

    他在榻边坐下,抬起手,摸了摸墨燃的额头。

    烫得厉害。

    他唤他,但怎么也唤不醒,楚晚宁便等着,等到粥渐渐温凉,渐渐冰冷,他觉得不能再这样,就又把粥隔水温着。

    他不知道墨燃什么时候会醒,但若醒了,总可以马上吃到东西。

    “是用鸡汤熬的,你最喜欢。”楚晚宁轻声跟他说着,维系着墨燃心脏跳动的那些灵力法术一直没有断过,可墨燃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就是说灵力一断,或许他就再不会睁眼。

    根本不可能救得回来。

    可是不甘心啊,怎么能甘心。

    墨燃还活着,他还有气息尽管是那么微弱。这些天,日月晨昏,楚晚宁守在他身边,看着他胸膛仍有起伏,就觉得还有希望,一切都还可以回头。

    都还来得及。

    楚晚宁还记得有一天夜里,墨燃迷迷糊糊地醒了,当时屋子里没有亮着灯火,墨燃就直愣愣地望着烛台,干涸的嘴唇一直在轻微地翕动。

    他当时很激动,忙握着墨燃的手,问他:“你想说什么?”

    “……灯……”

    “什么?”

    “……灯……想要灯……”墨燃望着那自己注定无法点亮的烛台,有泪水顺着脸颊潸然滑落,“想要灯亮……”

    那一瞬间,时光重叠。

    仿佛又回到当年,刚拜师的时候,墨燃病了,瘦小的少年蜷在床榻上,一直昏昏沉沉。

    楚晚宁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小声呜咽着在唤着阿娘。

    不知道该怎么哄,楚晚宁就坐在少年的床榻边,犹豫着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那瘦小的孩子就哭,就说:“黑的……都是黑的……阿娘……我想回家……”

    最后,是楚晚宁点燃了烛台,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四壁,也照亮了楚晚宁的脸庞。似乎是感到了光的温热,发着高烧的孩子睁开了一双乌亮犹沾水汽的眼。

    “师尊……”

    楚晚宁应了,替他捻好了被子,嗓音放的低缓,听上去很温柔:“墨燃,灯亮了……你不要怕。”

    时隔多年,一豆孤灯再次巍巍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浸满了敝舍茅屋,驱散了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凉。

    楚晚宁抚着他的鬓发,沙哑地唤着他:“墨燃,灯亮了。”

    他想继续说,你不要怕。

    可是喉咙哽咽,竟是再也说不出口,楚晚宁忍着不落泪,却终究是抵着墨燃额头,破碎低泣着:“……灯亮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你理理我,好不好……”

    灯花烛泪一潭幽梦,这一盏灯一直燃着,从华光明澈,到油尽灯枯。

    后来天光大亮,窗外泛起了鱼腹白,墨燃也依旧没有睁开眼睛。那用一盏灯,就能唤醒沉睡少年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再也不会回头。

    又过三晚。

    这些天楚晚宁每日都守在他床榻边,照顾他,陪着他,输给他灵力,也讲与他听那些他淡忘的事情。

    这一天黄昏,暮雪已经停了,窗外一轮红日,残阳铺洒染照大地。有一只松鼠自覆着积雪的枝头腾跃而过,惹得白梨簌簌,晶莹舞落。

    躺在榻上的男人被这宽仁的暮光照耀着,晚霞为他苍白憔悴的容颜添上血色。他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微转——而后,当暮色即将四合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眸。

    在连绵几天的重病昏沉后,墨燃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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