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我华碧楠费尽心机两辈子,与天争与地斗,我不信天道不可改——如今时空生死门,珍珑棋局,这些禁术皆已在我掌中,我倒想看看,这世上还有谁能拦得住我。”

    指节捏成玉色。

    “英雄就算了。我只想讨个出路。”

    三个字,散入风中。

    “为我们。”

    苍茫昆仑雪域上,疾掠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疾风劲雪像刀子般刮着他的面颊,但他眯着黑到发紫的眼瞳,似乎并不能感受到这种砭骨的寒意。

    他像峭壁上的兀鹰在翱翔盘飞着。跃上碧瓦飞甍,脚步轻盈,身手迅敏。昆仑踏雪宫那么多巡逻的高手,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他走过的雪面,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很快这个男人就掠到了踏雪宫的最高顶,从这里可以眺望见风雪中的天池,朦胧岑静,水雾弥漫。

    黑色闪电般的身影停了下来。

    男人立在昆仑之巅,直挺挺地站得像一柄刺刀,黑眼睛望着天池湖面。风起了,很急,吹落了他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俊脸。

    是踏仙帝君。

    经历过师昧第二次淬炼的他,拥有了墨宗师的灵核,恢复了一如从前强大的力量。并且不再忤逆“主人”的命令。

    他终于成了令师明净满意的杀伐凶刃,以及灵力源泉。

    但是,自天音阁醒来之后,踏仙君的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些零落散乱的碎片——之前他一直都认为他恨楚晚宁,他爱师明净,他的喜怒爱憎都与这两个人有关。

    可是他又隐约觉得不对。

    最近他时常会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

    他看到楚晚宁在孟婆堂里细细包着抄手,听到自己对楚晚宁说:“师尊,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看到海崖一轮月,唯照两人心,自己紧握着楚晚宁的手,而楚晚宁一直低着头,那素来凌厉的凤眸眼尾竟似湿红。他听到楚晚宁对自己说:“我不好的。我没有被人喜欢过……”

    他看到他与楚晚宁在客栈的床榻上抵死缠绵,外头风雨交加,皆与他们无关。

    他瞧见红莲水榭楚晚宁抬起睫帘,朝着自己看过来——

    忽然心悸。

    踏仙君猛地睁眼。

    这些都是什么?

    他看到楚晚宁那样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是曾经情药折磨囚禁凌辱软磨硬泡却死都换不回来的那种眼神。

    踏仙君觉得自己头很疼,他抬起手,白昼光晕照着他护腕上的森寒尖刺,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低声咒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站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儿呆。昆仑的雪很大,不一会儿就满肩冰霜。他隐约觉得有些吃惊,因为他内心深处,竟觉得这样也很好,像一场好梦,而自己竟会因为梦里楚晚宁温柔的眼神而感到安宁。

    “……本座真是疯了。”

    他眨了眨眼,把这些荒谬的念头甩到脑后,继续往前去。

    主人的命令是让他去昆仑灵力最盛处,彻底打开通往前世的时空生死门。所以他照理该往北面走。可他看到了天池,还是不由自主地绕了圈。

    那是他永远失去楚晚宁的地方。

    踏仙君克制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鬼迷心窍地往那边走,可就在掠过踏雪宫宫闱游廊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爹……阿娘……”

    那声音很是耳熟,他蓦地停落脚步,匿身暗处,露一双黑漆漆的眼,往下俯瞰。

    而后他看清了,他忍不住嗤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那一方院落之中,只有薛蒙一个人。薛蒙抱着一壶酒,伏在桌上,已是酩酊大醉。

    “这一回你爹娘可不是本座杀的了。”踏仙君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薛蒙的醉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但你一难过,本座就很高兴。本座还没忘了之前是被谁在胸口开了个窟窿。”

    “怎么样,心疼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那院里寂静,并无旁人。

    踏仙君又盯着下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起意,黑影拂动,他已来到了薛蒙面前。

    醉成泥的凤凰儿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依旧伸手摩挲着酒壶,想把里头的琼浆玉露往口中再灌。

    但是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伸出来,捏住了红泥壶身,止住他的动作。

    “你……谁……?”

    “你猜啊。”

    薛蒙勉强掀开一只哭到肿胀的眼,困顿地沿着那只手,往上瞧去。对上踏仙帝君那张英俊却写满了讥嘲的脸庞。

    踏仙君从没有见过这样颓丧的薛蒙,尽管他深信前世薛蒙也在人后偷偷崩溃了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瞧见,他舔了舔嘴唇,觉得很兴奋也很刺激。

    他俯身,像盯伺着猎物,盯着薛蒙:“有趣,原来楚晚宁最引以为傲的徒弟,也会以酒买醉,喝成一摊烂泥。”

    他说着,斜坐在石桌桌沿,而后伸手挑起了薛蒙的下巴。

    “好久没有见到你年轻时的模样了。”踏仙君有些感慨,“在那个红尘里待得太久,本座都快忘了你少年时有着怎样一张专横跋扈的脸。”

    指尖一点点地摩挲上去。

    掠过面颊,鼻梁,眉宇,而后在额头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薛蒙,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本座其实挺后悔的。”他望着薛蒙怔忡的眼眸,渐渐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上辈子,本座一瞬善念,放你活命,你却反过来想要杀了本座。有时候本座在想……是不是最开始就该把你杀掉。”

    “人啊,活着的未免舒坦,死了的未必痛苦。”踏仙君的嗓音低缓而阴郁,“薛蒙,你想去陪你爹娘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去。

    冰冷的鼻息贴着薛蒙的脸颊拂过,两根寒凉的手指更是触上了薛蒙颈侧的动脉——这过程中他一直紧盯着薛蒙的眼。

    他看着那双朦胧泪眼里自己的倒影,犹如降临人世的鬼。

    “其实这个尘世的人,到最后都会死。”踏仙君白齿森然,“你我好歹兄弟半生。既然在这里碰到了你,不如本座先送你一程,助你解脱。”

    指端发力,正欲下杀手。

    “哥……”

    忽然,一声呢喃,似春芽破土,石破天惊。

    踏仙君一怔。

    薛蒙望着他,酒醉之中似乎终于辨清了眼前人的模样,他泪湿重衫,哽咽着踉跄着爬起,一把拽住踏仙君冰冷的胳膊,犹如拽住瀚海中的浮木。

    “哥……”

    他唤他。

    他哪里辨的清墨燃两世细微的区别,他只道眼前之人是墨燃,只道是他的兄长,他的家人,是他最无忧无虑的年华终于归来。

    踏仙君这次听清了,且确定自己没听错。所以他有些惊愕,脸上竟不知该挂怎样的神情。

    颅内又是纷乱一片。

    模糊间,踏仙君眼前闪过虚影,他看到自己和薛蒙坐在红莲水榭里,烹茶煮酒,月下碰杯。

    ……这又是那个墨宗师干过的事情?

    “哥。”薛蒙醉眼朦胧,他埋在踏仙君怀里,初时还隐忍着啜泣,可到最后,期期艾艾,哽哽咽咽,终成恸然嚎啕,“别走……你们别丢下我……”

    过了一会儿,又似想起了别的什么,他忽然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嘴唇都是青白的:“不要杀我爹,不要逼他们……那些人是我杀的,别伤我爹娘,冲我来吧……”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洇湿了踏仙君的胸膛,“不要……不要挖我哥的心……”

    在这颠来倒去的哽咽中,踏仙君原本要杀戮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他僵立片刻,想要推开薛蒙。可是薛蒙将他抱得那样紧,手足血浓。

    渐渐地,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终被泪水浸透。

    踏仙君最后是逃也一般地掠上屋瓦房梁,低伏着身躯潜在廊上,看着那个蜷在雪地里抱膝痛哭的薛蒙。

    他记忆中的薛蒙一直是凶煞的,傲慢的,咄咄逼人尖锐刻薄的。而此刻留在漫天风雪里的,却是一个再也找不到哥哥的孩子。

    他看着薛蒙在原处哭了很久很久,后来薛蒙起身,也不知是酒醒了,还是哭累了,就那么茫茫然在院落中立了一会儿,最后抱着酒坛,往院落的梅花深处走。那青年走得漫无目的,神情恍惚,慢慢地远去——远去——

    踏仙君看着雪地上,两行歪七扭八却不再回头的足迹,一直向风雪深处蔓延,直至瞧不见薛蒙的背影。

    朔风中,忽然传来凛凛歌声,那是薛正雍生前曾经吟唱过的一曲蜀中短歌,如今在薛蒙的喉中淌出,在昆仑踏雪宫盘旋回响。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醉里可相欢。”一声起,音尚年少,调已沧桑,“总角藏酿桂枝下,对饮面朽鬓已斑。”

    大雪染透了青年的乌发。

    那沙哑的嗓音夹杂着风雪之声,万籁萧瑟。

    “天光梦碎众行远……”越来越远,趋近渺茫。亦或许不是薛蒙走远,而是少年人终于泣不成声,字句哽咽,“弃我老身浊泪含。”

    弃我老身。

    他才二十二岁,却只有在醉里梦里,才能再见故人欢笑,复又团圞。他才风华之年,却唯有饮一坛杜康,才可见高堂慈爱,旧友两三。

    薛蒙仰了仰头,似乎是想忍住眼角的泪水,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忍住,风雪已迷了他的眼。

    他阖眸,近乎是长啸地,响遏行云,似在与天叩问,与地鸣志。

    “愿增余寿与周公,放君抱酒,去又还!”

    云气聚合,他砸落手中酒坛。

    双手张开,薛蒙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他不想再往前走了,前方是哪里?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家。

    哪怕方才梦到的墨燃,都是假的,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薛蒙在雪地里躺着,过了一会儿,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睑。

    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启合,热泪潸然滑落。

    “你们为什么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

    薛蒙蓦地凝噎,失了声调。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其实两辈子了,到最后,都只有他自己。

    踏仙君听着那被呼啸劲风吞噬的余音,看着薛蒙远去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屋脊上,大风吹拂着他的斗篷猎猎飘拂。他抬手,触上胸膛,竟不知那是怎样的滋味。

    我拜故人半为鬼。

    对于薛蒙而言是这样,对于踏仙君,又何尝不是如此?

    前世的巫山殿,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了他孤家寡人,谁都不再有。他不知道自己屋子里香炉曾经摆放在哪里,也穿不上少年时半旧的衣服,有时候他冲口而出求学时的一句笑话,但周围都是一张张恭敬又紧绷着脸。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谁都不懂他。

    懂他的人或在泉下,或在天涯。

    踏仙君慢慢来到天池边,不是好天气,远处雾凇沆砀,池上雪籽湍急。他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没心没肺、不知冷暖的木雕泥塑。

    任由霜雪将他覆盖。

    “楚晚宁……”轻轻叹息,“若是当年……”

    若是当年,怎么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睫羽交叠,闭目阖实。

    从来就没有什么若是当年,他是踏仙帝君,是修真界无人可及的尊上。他不知什么是后悔,什么是回头。

    发生的就都发生了。

    他不言悔,亦不言败。

    哪怕血肉模糊,亲离众叛,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再是荆棘密布,他都会硬着头皮走下去。

    但是,在这浩渺天际,雪域长空之间,在这谁都不会瞧见,谁也不会知晓的地方。踏仙君负手立了良久,最终,还是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跪了下来。

    在楚晚宁当年战死的地方,长拜磕落。

    一拜。

    二拜。

    直至三拜。

    踏仙君抬起脸,帽兜之下,睫毛凝霜,神情庄严,谁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然后他起身,仿佛了却一桩多年心愿,一语不发拂过斗篷黑袍,朝着昆仑山灵气最丰沛的地方掠去。

    帝君既出,天下无人可挡。师明净没有选错,他有着人间至强的剽悍灵力,也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雄浑修为。

    时空生死门,将开。

    第290章

    【死生之巅】寒梅并蒂生

    薛蒙在地上躺着,他一醉起来就糊里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已与这天地间最大的魔头见了一面。他依旧仰面倒在雪地里,昆仑之巅的皓雪纷纷扬扬飘落,如同春日柳絮,秋日苇花,将他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撑着一把鲜红色的纸伞,自大雪里走近。薛蒙眯蒙着眼,而后他瞧见一张清冷冷的脸庞。

    “梅……”

    薛蒙咕哝一声,含雪两个字不曾说出口,他太疲惫了。

    “嗯,是我。”梅含雪话不多,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薛蒙趴在梅含雪肩头,却不走,反而问:“有酒没有?”

    梅含雪道:“没有。”

    薛蒙浑当没有听见:“好好好,那你陪我喝一杯?”

    “……不喝。”

    薛蒙静了一会儿,嗤地笑了:“你看你这狗东西,之前我不喝,你拽着灌我酒,这回我喝了,你又跟我说没有。玩我呢你?”

    “我忌酒。”

    薛蒙又嘟囔几句,听上去好像是在骂人。然后他一把推开梅含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苍茫大雪中走去。梅含雪掌着伞,望着他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问:“你去哪里?”

    他也不知自己当去哪里,他只恨酒还不够多,未能将自己醉死。

    梅含雪道:“回来,前头无路了。”

    薛蒙蓦地站住了脚步,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大哭起来:“我他妈就是想喝点酒!你都不让我喝!不喝就不喝,你还骗我说你忌酒!你是不是人啊?!”

    “……我没骗你。”

    薛蒙根本听不进去,嚎啕道:“是不是人啊你们?”

    “……”

    “老子心里不痛快,你看不出来吗?!”

    梅含雪道:“看出来了。”

    薛蒙一愣,随即更委屈了,连鼻尖都是通红的:“好……好好好,看出来了也不陪我喝。你是不是怕我白喝你的不给你钱?我跟你说,其实我没那么穷……”

    他说着竟真的咕咕哝哝地去掏兜,掏出一堆七零八碎的铜板来回点了几遍,点着点着就更难过了:“啊,怎么就这么点儿?”

    梅含雪扶了扶额角,显然头有些疼:“薛蒙,你醉了。你应当先去歇息。”

    薛蒙还未答,身后却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另一个温雅的嗓音响了起来:“大哥,你与一个喝醉的人论什么道理?”

    话音落,一只戴着绡纱护套的手伸出来,拎着羊皮袋子,腕上银铃璁珑。梅含雪斜睨眸子,回过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与他生的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笑意浓深,眉眼极是温柔的男子。

    “其实遇到醉鬼呢,只有两个办法。”男子笑吟吟的,“灌晕他,或者打昏他。”

    梅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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