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

    “……抱歉,华碧楠。我不能让你们回家。”

    师昧似乎怎么也料不到这一步的转变,他脸色比玉石更白,比玄冰更冷,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楚晚宁,嘴唇在微微发颤。

    “结束了。”楚晚宁说,掌心中光芒迭起。

    “……你疯了!!!”师昧看着那金光,忽然痴狂了,眼中迸溅着兽一般的野性,“你要杀他?!你居然要杀他……你忍心——你竟忍心!!”

    没人能瞧得见他漆黑的眼底流淌的是怎样的情绪。楚晚宁说:“我忍心。”

    “……”

    金光越来越盛,楚晚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虽然只是炎帝木的一根断枝,但许多天赐神木的法咒,他都有些模糊印象。包括“天问万人棺”,也源自于脑颅中隐约有的轮廓。

    他曾以为这是偶然,后来明白不是的。

    作为神木本身,他曾被神农留下过许多符咒的印记,只要他竭力去回忆,就能想起许多上古秘术,比如时空生死门,比如此刻,他初次使用的裂尸诀。

    裂尸诀,与洪荒时的神魔之战有关。相传那一战后,大陆上的人族死伤惨重,活下来的人在尸海中挣扎,很快就罹患疫病,感染恶疾……而当时,伏羲一心要将魔寇赶尽杀绝,女娲则受了重伤陷入始神沉眠,能救世的只剩下了神农。

    于是,神农将一株参天炎帝木插入东极之海,那神木上通九霄,下彻极渊,有万种枝条,上亿花果。

    “神木,万人棺。”

    话音落,炎帝神木的根系从东海海底蔓延,刹那遍布整个修真界!那些粗遒或纤细,或糙硬或柔软的根须拔地而起,泥沙落下。

    “裂尸、收棺!”

    根茎将地上一具具腐烂的尸体裹住,碎裂成灰……天地间的腐尸不见了,尸灰成了沃土,沃土上开出鲜花。炎帝木完成了它立足于人世间的第一件事,而后它的亿万根系收回了东海之极。

    ——

    这是史册上对炎帝神木的最古老记载。

    楚晚宁的眼眸被手上的灼灼光华映亮。

    这是神农的法术。他会,因为他是炎帝木的一部分。如今他催动法诀,那个人……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再剩。

    不过是一具尸体。

    楚晚宁痛楚至极地想,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楚晚宁,你……”

    师昧盯着他,眼中惊怒与痴癫急促地闪过。两世所谋皆在此,他再也无法从容了。

    “你给我停下!”

    听到这个声音,楚晚宁抬起眸,安静地看着他,就像多年前那个雨天,他看到那个站在死生之巅学堂檐下的孩子。

    他那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师昧的身份竟会是逃出生天的蝶骨美人席。

    他最初对师昧的印象,全都来自于别人的言语。他听说死生之巅新来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功课一直很用心,但无奈天生灵核太弱,什么法术都施展不好。而且因为资质太差,没有长老愿意收他为徒,就连璇玑都在测了他的灵根之后委婉地拒绝了他。

    那一年,雨水顺着黑瓦瓦檐滴落,芙蕖般的稚子有些无奈地仰头望着,怀里抱一摞厚书。

    楚晚宁微怔:“……是你?”

    他认出了这个不合群的孩子,于是掌着油纸伞,朝他走过去。

    “啊,玉衡长老。”小家伙一惊,慌忙低头行礼,堆到下巴的书卷让他摇摇欲坠,“问长老安。”

    “……这么晚了,还在学堂?”

    “没、没办法,要看的东西多,没有来得及看完。”

    楚晚宁垂眸,目光落在《孤月夜药宗百草集》上。

    孩子因此显得有些尴尬,雪腮生绯:“我资质愚钝,只能瞧一瞧药宗的内容……我不是觉得孤月夜更好……”

    楚晚宁略有不解,眉心蹙一道浅痕:“看本书而已,紧张什么。”

    孩子就把头低的更往下了:“是弟子言错。”

    纤细的身子拼命低伏,不想引人注目的样子显得很可怜,楚晚宁不由地想起长老之间曾经有过的对话——

    “那个师昧乖巧是乖巧,就是太没天赋了些,可惜了。”

    “他其实不适合修真,唉,尊主也不知怎么想的,何苦收个没慧根的来修行呢。要是怜悯他,让他去孟婆堂谋个洗菜做饭的活儿也挺好。”

    “不过他好像对药宗有些兴趣,贪狼,你不考虑收下吗?”

    贪狼长老懒洋洋地:“性子太软了,不喜欢,不收。”

    一把伞探过去,雨水珍珠般噼里啪啦落在油纸纸面上。

    玉色指节捏着伞柄,骨骼修匀。楚晚宁淡淡地对那孩子说:“走吧,太晚了。我送你。”

    檐上一朵盛开的白色小野花在颤动,师昧愣了一下,先是躬身行了礼,然后躲进了油纸伞荫里。

    斜风细雨中,他们远去。

    师昧眼底血红,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犹如弓弦将断,他怒喝道:“楚晚宁!你为何要阻我?!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阻我又有什么用!”

    “该杀的都已经杀了,不过只是最后三十条人命而已!只要三十条人命,那么多蝶骨族就可以活下去,上千年了!终于可以回魔域去,你为什么?你凭什么啊?”

    风雷惊动,他犹如瞎目断爪的龙。那张脸上哪里还有昔日温柔的影。

    “你毁去踏仙君,那些死掉的修士也没法儿活过来,你毁掉他,这个尘世也已经无药可救,你……你……”

    楚晚宁道:“天罚未至前,终结时空生死门,这个尘世确实无法可救,但另一个尚能保全。”

    “我只是再要三十条人命而已!”

    “……一条都不该再少了。”楚晚宁闭了闭眼,掌中光华刹那亮到极致,“天问,万人棺——!”

    犹如曾经神农缚尸,随着他的厉喝,远处传来大地的闷响。

    掌心蓦地一合!

    在遥遥后山,昏迷的踏仙君已被柳藤紧紧捆缚住。

    师昧嘴唇发白,瞳孔缩得细小:“……你为什么……狠绝至此……”

    “……”

    “不给我们最后的活路。要杀掉你自己的徒弟……我只是……我只要三十条命而已……”

    一个红尘遍地尸殍,另一片河山风雨飘摇。魔域洞开后更不知会有怎样的异变,自古魔族多好战嗜血,后勾陈叛变,伏羲鏖战,才将他们驱出人间。

    楚晚宁很清楚,这不是三十条人命……

    哪怕只是三十条人命,谁又该死?谁又该为蝶骨族的归途铺路,谁又当牺牲。

    掌中金光更炽,映在师昧眼里,师昧似乎要被这光芒掏心挖肺,他狂怒地想要上前,可是楚晚宁面前升起一道结界屏障。

    他过不去。

    没有了踏仙君,师昧就像失去了利刃的屠夫,只剩下一双肉掌……他与木烟离都绝不可能是楚晚宁的对手。

    绝望之中,师昧的眼眶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

    忽然,他猛地忆起一件事。这使得犹如面临猛兽的屠户,踉跄着扑向背囊,抽出最后的利器。他将这柄利器孤掷一注地指向那个决意毁掉他一生算计的人。

    “好、好。师尊,是你狠。你……下手吧。”

    “……”

    “你下手吧。”

    楚晚宁不知他为何态度陡变,却见他忽地扶额仰头,哈哈哈笑出声来,继而猛地低头紧盯楚晚宁的脸,字句咬得粉碎:“你尽管动手,师尊。你尽管将他碎尸万段。大不了我们两个人,谁都得不到好处,谁都输得难看!”

    木烟离瞧着他疯狂的样子,不由眸有隐痛,轻声道:“阿楠……”

    师昧此时已听不进她任何的话语,他抱着那种斗兽濒死前最后一搏的疯劲,近乎是龇牙咧嘴地凶狠道:

    “你杀了他吧——杀了他。”

    “……”

    毒液和血啐出,师昧一双死黑色的眼透过指缝,盯向楚晚宁。一字一顿。

    “连同他身体里,最后一缕痴恋你的识魂一起!”

    第300章

    【死生之巅】君心如我心

    雷霆电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将师昧的脸庞切割得明暗不定。

    刺目的光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黑沉沉的。

    仿佛祝融天火都不能再将它们点亮。

    楚晚宁神情微变,但他没有开口去问。师昧此时任何的话都难测居心,但即使这样,他手中的光焰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暗。

    这一暗,就被师昧捕捉到了。

    他犹如在漩涡中抓住浮草,对楚晚宁道:“师尊,你不会真的以为,墨燃已经死彻底了吧?”

    “你真的以为……”师昧微微喘息着,“踏仙君只是一具空骨架子?”

    顿了顿,继续道:“……师尊,你不如好好想一想。这世上哪有一具尸体能够这样具体地思考,这样固执地行动……谁做的到?什么做得到?珍珑棋局都达不到这个地步。”

    “……”

    “你知道吗。”师昧盯着楚晚宁的眼睛,缓缓吐出埋藏着的秘密,“踏仙君的体内,尚有一片识魂未散。”

    “!!”

    在这句话之前,楚晚宁的眼底一直是空寂的,似是走尸。而这句话之后,师昧清晰地看到那双凤眸里起了波澜,他于是松了口气,但仍不敢轻慢。

    “师尊也知道我灵核薄弱,自己施展不了什么太厉害的法术。所以珍珑棋局,我是无法掌控的。不过,药宗有药宗的办法。”

    师昧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仿佛掠过当年踏仙君服毒自杀后的尸首。在通天塔的坟墓里安静地躺着……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脑中一片空白。他的利刃,他的百战神兵,怎么会死?

    墨燃的良知早该被八苦长恨花吞噬殆尽了!还有什么能折磨他内心,让他自戕而亡?

    “前世十大门派围攻死生之巅,瞧见墨燃的尸首后,那些人本来是要将他五马分尸的。”师昧道,“但我在人群中,以药宗之师的身份苦劝。最终得以将那身体保留下来。”

    他每说一句话,都紧盯着楚晚宁的神情变幻。

    “我不能失去他的力量。所以我想方设法将他做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活死人。虽然他的能力会不及生前,但至少也能暂时凑合着用……可你知道,大概是因为临死前他还在怀念着某个人,所以他内心深处有一丝执念太强,我怎么清空他的灵魂都清不干净。”

    师昧慢慢地逼近:“无论我用怎样的法子逼魂,那缕魂魄都散不掉。那缕……”他字句清晰,“支撑着神智模糊的他,走向通天塔的魂魄。”

    “——执念于你的魂魄。”

    脚步停下来,师昧立在大殿中央。

    他这个时候已经能看清对方铁青的脸色,紧抿的嘴唇,还有手背上暴突的经络。

    他看到了楚晚宁的痛楚与犹豫,他那口气便彻底松下来,慢慢地,重新变得镇定自若:“那缕魂魄并没有辗转重生,依然在踏仙君的尸体里阴魂不散,所以他复活后对你极其固执,至于墨宗师……你也应该感觉的到,他刚重生的时候对你没有那么上心。他对你的情意是后面再次产生的。”

    师昧一边说着这些尘封的真相,一边紧盯着楚晚宁的神情变幻。

    “踏仙君身体里有他前世对你最固执的爱意。”

    他注意到楚晚宁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颤抖,于是他舔了舔唇,滑蛇般又往前一步,嗓音惑人心魄。

    “师尊,你看,现在我无非也就需要最后三十个人而已。用三十个人,就可以换墨燃的命。你愿不愿意?”

    外头风呼呼地吹着,群魔乱舞之相。

    他等着楚晚宁的回答,他想,这是桩多好的买卖。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冰冷出尘,但其实两辈子都毁在了情深二字上。

    他笃信他会答应。

    等了一会儿,楚晚宁垂下眼眸,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你说他身体里,还有一缕魂魄。”

    “嗯。”

    “献出最后三十个人,让他为你们铺完回家的路。你就打算放过他?”

    “是这样。”

    “……”楚晚宁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喃喃道,“所以我见到他之后,他说的那些话,许多都出自于他的真心。”

    有了软肋的人是很好说服的,哪怕是北斗仙尊也一样。

    师昧几乎是胜券在握,他愈发放松了,他说:“是,都是他的真心。他虽不是最初的那个完整的墨燃,但至少还有灵魂在,至少他还存有自己的意识。”

    “师尊,听我一次吧。”他温柔劝道,“不要动手。你、我,还有他,我们三个人都会好过很多。”

    楚晚宁依旧没有抬头,他叹了口气:“……师明净。”

    “嗯?”

    “你还记得你拜入师门时,拜师贴上最后写着的心愿是什么吗?”

    被这样没头没脑冷不防地问了句,师昧有些茫然,但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道:“望蒙垂怜,得有家归。”

    他说完之后又有些不祥的感知,补道:“不过,我那时候是真的想把师尊当家人看待,我不是在说美人席返乡一事……”

    楚晚宁并不置否,又问:“那你知道当年墨燃拜师时,他的心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楚晚宁终于抬起眼睛,他望着师昧,目光逐渐变得很凉薄,凉薄里甚至比一开始深得多的沉寂。

    “他说,想要有一把像天问一样的神武。这样的话,就可以救更多的性命。”

    这个男人平平淡淡,如话家常般的说完恋人昔日的心愿。紧接着在师昧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见得大殿内金光暴起,悍强灵力犹如巨浪破空,斥得旁人无法近身半步!

    师昧猛地回神,厉声喝道:

    “楚晚宁!!!!!”

    扭曲尖利的嘶喊,裂穿屋瓦飞甍。

    “楚晚宁!你疯了?!!你疯了!!!”

    师昧绝望又狂怒,他在这刺得人无法睁眼的强光中竭力朝着中心的那个白衣男子逼去,旁边木烟离在帮他,在搀扶他,在劝他。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裂、尸。收、棺!”

    “不要——!停手!!!你给我停手!!”听到金风狂流中楚晚宁的嗓音,师昧愈发疯狂,目眦决裂,他暴喝怒喝哽咽叱骂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金光起了又灭,方才灼眼的辉煌刺在瞳孔里,晃着斑驳光点。一切都结束了。

    大风止了。

    死寂。

    面色尸白的楚晚宁立着,形容枯槁的师明净跪着。

    灵力渐渐缓熄。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听到远处后山方向,传来轰隆沉闷的地动之声——那,应当就是踏仙帝君的尸骸被裂成粉末的响动。

    师昧盯着楚晚宁,诸多激烈的情绪在脸上厮杀征战后只剩了空茫,他的仇恨和惊怒都皲裂了,裂缝里,露出一丝怖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怖惧什么。怖惧能亲手杀掉墨燃的楚晚宁?怖惧未来的路途?怖惧……怖惧什么。

    好像已是末日了。

    师昧终于喃喃着开口:“……死了?……他……死了?”

    “楚晚宁,你杀了他……他曾经在红莲水榭拦在你面前,求我对他动手吧,不要对你……但你竟狠心杀了他……你竟狠心……”

    怖惧到最后又成了狂笑,尽管他并没有任何想笑的意思,但他就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木烟离在身边哭了,不住地劝他:“阿楠……够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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