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冷。

    骨头都冻成了冰。

    他眯着浓深睫毛,望着远处宫殿森然,烛光晦暗。这就是前世的死生之巅,上次来行刺时,都未曾仔细瞧……

    忽然,他瞥见离得较近的通天塔前,立着三座坟。

    这是他从未在自家门派见过的东西。他忍不住走去端详,那三座坟,一座凿着“油爆皇后”,一座被推平了,石碑倒在一边。

    最后一座很老很旧。

    那座坟前模糊有个虚影,孑然而立。

    那人衣袍血迹斑驳,宽袖及地,正立在冢前,抬手摩挲着墓碑上的字迹。

    薛蒙猛地一惊,脑颅仿佛被羽箭穿刺,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涌上头,他厉喝:“墨燃!”欲拔龙城劈斩过去,但腰间是空的。

    然后他才想起,龙城,已经碎了。碎在了与踏仙帝君的上一次交锋中。

    那个侧背对着他的男人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慢慢地在墓碑前俯下身来,仿佛一场极度疲惫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薛蒙看到他把额头抵上冰冷的石面,轻轻蹭着。

    薛蒙掌心里轰地燃起一从火,橙光四溅。

    他不管不顾地朝踏仙君的背脊劈过去,袭过去——

    “砰!”

    一声巨响,火光并没有伤及任何人,只有那块年久生苔的碑碎了。

    薛蒙一惊,左右环顾,可是什么踏仙帝君,什么黑色身影,没有人——哪里都没有。

    他的周围雨如倾盆,万木萧瑟东伏西倒,好像天上地下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形影相吊。但树影婆娑风声唧唧,又好像千军万马都潜伏在暗林里、劲草中,卷甲衔枚枕戈待旦。

    “踏仙君——!踏仙他喝吼道,声音顷刻就被雷鸣碾成碎末齑粉。

    看错了吗?

    怎么可能会错,明明是那么清晰的背影,明明刚才就站在这里,明明那个人还伸手摸了石碑,石碑上……

    蓦地顿住。

    薛蒙俯身,抬手将那被自己砸的破碎支离的碑身慢慢拾凑,拾了一半,霎时如坠冰窟!

    那碑上赫然写着:

    先师楚晚宁之墓

    谁的墓?什么墓?!!!

    薛蒙猛地弹起身,踉跄退后,闪电白光照着他惨然的脸,薛蒙摇头喃喃道:“不……不……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他吞着唾沫,极力让自己冷静。他蹲在原处喘息一会儿,才勉强缓过神来,眯缝着眼睛再去细看那块墓碑。

    碑身已经很斑驳了,最起码有十多年了,不是新的。碑上有深浅不一的凿刻痕迹,似乎是原本刻了些什么,后来又有人把原本的那些字迹磨掉,重新刻了这七个字。

    先师。

    楚晚宁之墓。

    这是上辈子师尊的坟?

    薛蒙嘴唇发青,浑身发抖,胸中翻滚的不知是悲伤、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将湿漉漉的雨水抹掉,心绪乱作丝麻。

    所以,在那一场他所不知的未来里,到底有着怎样的情仇爱恨?

    他不得而知,就像他不知道这块石碑上曾经刻过些什么,又因为什么原因,被谁改掉了题字。

    都不知道了。

    薛蒙原地缓了一会儿,但当他睁开眼时,他看到那个黑金色的虚影又浮现了。这次离得更近,衣袍上金线绣着的峥嵘山河龙腾虎啸都那么清晰可见。

    那个人像是某种介于魂魄与活人之间的身影,既不完全是活的,也不完全是魂魄。那人遥望着通天塔,薛蒙恍惚听到了他在轻声低语:“师尊,你……理理我。”

    声音飘渺,犹如幻梦。

    “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他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茫然和怔忡,“我回家……”

    “师尊……”

    轰地一声,雷霆仿佛锤碎了大地,山河腹地都在隐隐震颤,五脏发麻。

    “可我没有家啊……”

    黑金身影忽地回首,在这骇浪惊涛般的急雨中,薛蒙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墨燃的脸。

    墨燃仿佛瞧不见他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喃喃:“没有家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焦急而绝望地:“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雷鸣电闪中,那黑色的虚影腾空而起,薛蒙冷不防被这股阴冷暴烈的黑风所袭,那影子穿过他,带着刺骨的寒意,竟比雨水还凉的多。他被瞬间迷得睁不开眼来,跌在地上。

    “我不能死……我要见他!”

    薛蒙清清楚楚听到了墨燃的低喝,黑影犹如旋风飞向着死生之巅的后山。等他回过神时,已经什么鬼影潼潼都瞧不见了,而后山处则迸溅一道裂天红光!

    ……

    发生了什么?刚刚那影子是什么?

    鬼魂?

    他面色尸白,僵坐原处——直到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此时薛蒙整个人都已绷到极致,这一碰他就猛地跃了起来,如疯如狂又极其无助地:“谁?!谁!!”

    梅含雪按住他,忙道:“别怕,是我。”

    在他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位相貌极丑的踏雪宫人,但有一双薛蒙熟悉的浅碧眼瞳。是梅含雪那位戴着人皮面具、冷冷冰冰的大哥。

    大哥梅寒雪从林中步出,手中握着两把剑,一把是他自己的神武朔风,一把则是……

    “雪凰。”

    梅寒雪走到不住战栗的薛蒙面前,把姜曦的佩剑交给了他。

    “姜掌门让我代交于你的。他说你用的到,不必为了某些原因拒绝。”

    当弟弟的还有些好奇:“能否过问一句,你和姜曦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了。”话头被大哥毫不容情地打断,“一起去巫山殿先看看楚宗师的情况如何。”

    梅寒雪落下这句话,瞥了薛蒙一眼,以朔风剑柄敲了敲对方的肩膀,一言不发地扎进了大雨深处。

    而他的双胞胎兄弟则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薛蒙的头,也跟着哥哥向风雨飘摇的巫山殿掠去。

    第302章

    【死生之巅】魂断巫山殿

    巫山殿也就是曾经的丹心殿。踏仙君继位后将格局做了调整,分了前殿,中庭,后殿三域。

    梅家两位兄弟没有直接进去,他们站在门口,等薛蒙跟来了,大哥便告诉他:“这宫殿不太对,里头有迷魂瘴。”

    “什么是迷魂瘴?”

    梅含雪解释道:“是一种类似于奇门遁甲的香雾瘴气。踏雪宫的梅林里面就有,终年不散。”

    薛蒙青着脸问:“能起什么作用?”

    “会让来犯者找不到路。”梅含雪道,“这种瘴气对于自己人没有什么效果,但对于闯入者就会扭曲场景乱象丛生,让人寻不着真正的出入口。你知道那些老百姓说的鬼打墙吧,大概就是这种东西。”

    薛蒙:“……”

    梅寒雪冰冷冷道:“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后殿恐怕正有人在交战。”

    梅含雪就问:“怎么办?绕得过去吗?”

    梅寒雪瞥了他一眼:“你在踏雪宫住了二十多年,你问我?”

    “……咳。”当弟弟的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对薛蒙道,“没办法,只能进去摸索着找到瘴气源头,进行驱散。”看了眼薛蒙脸色,又宽慰道,“不过你别担心,这个我最擅长,我经常借着踏雪宫后山的梅林迷障,躲那些上门找麻烦的女修。给我一炷香时间,应当能破。”

    一提这个,他大哥的脸就黑了,声音简直掉冰渣。

    “你还真有脸说。”

    薛蒙此刻一点听他们闲话的心情都没有,他上前两步,“吱呀”一声推开了巫山殿前殿的大门。

    犹如厉鬼张开腥臭的嘴,雕漆朱门缓缓洞开,里头灯烛明灭,空寂无声。薛蒙一步踏入,确实能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花香。

    他回过头,梅家兄弟已经不见了。想来瘴气未散之前,三个人看到的场景都会不太一样,且谁也瞧不见谁。

    这个时候,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自大殿高立的宝座上传了出来。

    “薛蒙……”

    阴风阵阵,墨色纱帐飘拂。薛蒙一惊,喝道:“墨燃?!”

    那个声音叹道:“是你吧?你来了么?”

    薛蒙喉头攒动,绷紧了背脊,提剑朝灯火昏暗的大殿深处步去——

    剑尖挑开重重帘幕,然后他看见了。

    高坐之上,一个面容英俊、脸色苍白的男子正双目紧闭。那个男子斜坐在熔金华椅上,戴着九旒珠冕。眉宇漆黑,冷峻起棱,鼻骨虽高,弧度却很细腻。一双色泽浅淡的嘴唇抿着,看不出太多神情。

    是踏仙君。

    踏仙君的脸色非常差,尸白里透着些微青,像是服了剧毒后毒发的模样。他面前摆着些果盘,盘中葡萄幽紫,苹果薄绯,姹紫嫣红的江山都装在银盘里,但帝座上的人连眼皮都不掀。他不看。

    幻觉?真实?

    分的并不是那么真切。薛蒙脑内嗡嗡,回神时他听到自己在说:“墨燃,你……”

    踏仙君瞧上去似乎并未从浅寐中醒来,依然阖着眼,不过却应了一声:“……什么?”

    或许是面前的男人太虚弱了,又或许方才暴雨里,薛蒙已发泄了自己无尽的怒火。此时对着高座上的幻象,竟是疲惫胜过愤怒。

    他也不知道墨燃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他只是麻木地喃喃着,问那些积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是重生归来的吗?你……你与师尊……你们真的……”

    踏仙君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而后慢慢舒开睫帘子。

    灯火阑珊里,他看了薛蒙一眼:“算起来,自昆仑踏雪宫一别,你和师尊,也已经两年没有相见了。”

    薛蒙愣了一下:“什么?”

    踏仙君微笑着,自顾自道:“薛蒙,你想他了吗?”

    薛蒙猛地一怔,问:“什么昆仑踏雪宫,什么两年没见,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前这迷离幻象,其实正是上辈子墨燃服毒自尽时,和当年的薛蒙进行的最后一番对话,也是踏仙君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席话。

    迷障随意而生,竟巧合生成了前世两人生离死别前的情形。

    可此时的薛蒙并不知道。他茫然而愤懑,焦急而恐惧,他瞪着座上的男人,喝问着:“你在胡说些什么?”

    踏仙君的眼睛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

    好像是透过这个真实存在的薛蒙,看向了另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他和那个影子自顾自说着话:“还给你?蠢话。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和师尊如此深仇大恨,我怎会容许他活在这世上。”

    薛蒙住口了。

    对……这是幻觉,哪怕自己不吭声,踏仙君也会不停地说下去。他在和一个自己看不到的人对话。

    他在讲什么?

    耳中嗡嗡,踏仙君说出来的句子,薛蒙因为听不懂,所以也没有记得太多。但帝座上的男人眼神是那样疯狂而冰冷,偏执而矛盾,这让薛蒙遍体生寒——这不是他哥哥。他认不出来。

    踏仙君还在兀自狰狞:“你是想提醒我,他曾经把我打的体无完肤,在众人面前让我跪下认罪。还是想提醒我他曾经为了你,为了不相干的人,挡在我面前,几次三番阻我好事,坏我大业?”

    这个暴君像一条瞎目断爪的游龙,在泥淖中精疲力竭地保留着自己最后的凶狠。

    他不住地念叨着,如疯如狂,如痴如魔。他看上去很恶毒,实则疲惫地厉害。

    他说:“好歹师徒一场。他的尸首,停在南峰的红莲水榭。躺在莲花里,保存的很好,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又说:“他的尸身全靠我的灵力维系,才能一直不腐。你若是想他,就别和我在这里多费唇舌,趁我没死,赶紧去吧。”

    薛蒙步上长阶,雪凰紧握在手里,汗涔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上辈子,谁死了?

    谁的尸首停在红莲水榭?

    谁的尸身要靠踏仙帝君的灵力维系,才能一直不腐……谁?

    其实从踏仙君的言语中,从方才在通天塔前看到的坟墓中,薛蒙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是他的脑海仿佛被冰渣灌满,他上下唇齿因为战栗而不住磕碰。

    谁死了……谁死了!!

    他忽地面目扭曲,冲上殿去,他伸手拽墨燃的衣襟,但五指径直从幻象中穿过。

    踏仙君的脸浸在咫尺,嘶哑地说:“去吧。去看看他。要是迟了,我死了,灵力一断,他也就成灰了。”

    话音落了,这个男人颓然阖眸,毒已发作。

    而薛蒙则睁大了眼,浑身颤抖——

    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红尘究竟还发生过怎样的荒唐?

    “你杀了他?”

    薛蒙嗓音簌簌,几欲摧折,“是你杀了他?”

    “……”

    “你是不是重生以来什么都清楚,你是不是其实什么都知道?”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的,可是薛蒙还是问。

    这世上有许多答案,知道了并不会让人愉悦,只会使人煎熬,可明知如此却还要叩问。

    残酷的真实与温柔的谎言,究竟哪个是爱,哪个是恨呢?

    “你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骗我们?哥……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眼前是对方近乎痉挛的脸,剧毒发作起来谁都不会好看。鲜血从踏仙君的嘴角淌出,他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殿外蹒跚走去。

    “你要去哪里?”

    薛蒙朝那团虚影伸出手。

    “你要——”

    忽然,五指落入一团温热之中。

    薛蒙一个激灵,鼻腔间的花香消失了,与之粉碎的是那个黑金色的、步向日暮黄昏的背影。

    “墨燃?!”

    没有墨燃了。

    迷障消失了,薛蒙的眼神和表情很茫然也很破碎,梦境与虚幻,前世与今生,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时空生死门开裂,让曾经的红尘与他们的世界就此乱作一团,什么是真正发生的事情,哪个墨燃是真实的墨燃,哪个自己又是真实的自己?

    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破碎的神情显得那么可怜,连目光都是恍惚的。

    过了很久,眼神在渐渐聚起。

    褐色的瞳仁里,映照出了梅含雪的身影。

    “醒一醒。”梅含雪松开他的手,在他额前弹了一下,薛蒙吃痛。

    “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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