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面前几步远处,男人畏畏缩缩地跪在地板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汗混着眼泪从鼻尖滴落。

    这人是负责传视芯片方面的技术员,明明他们让人放进纪年大脑里的不是自己公司常用的型号,却被地下铁反将一军,拿着不知从什么渠道搞来的漂移飞车传视芯片,在媒体面前添油加醋,让整个漂移飞车都陷入巨大的舆论旋涡之中。

    所以地下铁是怎么搞到自己公司的传视芯片,这事得彻查一番才行。

    方先生站在旁边,搓着手给那人求情:“熊总,老王是咱公司的老人了,地下铁存心整我们,这回的纰漏不能全怨他啊,您看是不是能看在从前的情面上,放他一马。”

    “夫人那边就不好交代了。”熊总坐在沙发上,前倾身体俯视地上的苦求的技术员,低沉道,“毕竟你是主要负责人,中午窥视鹰局就会过来带你,我救不了你。”

    技术员不敢把过错推到老板身上,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熊总,家里老婆孩子还不知道这事,真被判了死刑她们怎么生活下去啊……求您救救我……”

    “嗯,也不是全没办法。”熊总点燃一支烟,“要看你配不配合。”

    其实昨晚漂移飞车高层就在连夜商讨对策,董事们建议及时与那位技术员割席,公开道歉并表示解雇员工,主动提供证据配合警方调查,这样就可以及时止损,防止信誉继续下跌。

    但熊总的夫人齐静姝手段更多,人脉也广,她准备了假证据,并给技术员提供一套天衣无缝的口供,证明地下铁拿出来的那枚传视芯片是伪造的,只要警方顺着他们准备的线索搜查下去,就能把恶意竞争的脏水栽回地下铁头上,风险够大,但值得尝试。

    这时候齐女士正在会客室内接待蝎女。

    蝎女已经留在这儿一晚上,畸体的体力比人类强得多,在失去爱人的悲痛中煎熬一夜,她依旧能保持最高的警惕,充满敌意地坐在沙发上,与对面的女人谈话。

    齐静姝化着得体的淡妆,短发直顺,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精明干练的打扮很容易给人留下办事可靠的印象。她不过分漂亮,但举手投足带着一种迷人的知性美,这样一位看似攻击性不强的女人,却让熊总又敬又怕,万事都会考虑她的意见。

    “我真是太内疚了。”她给蝎女递上一包纸巾,“如果我早知道昭然与魔术师的积怨这么深,就不会请他去找郁岸了。”

    “昭然手下有位实习生,左眼嵌核槽居然能换核,我们都很震惊,所以雇佣您先生帮我们打探这位实习生的情况,或许当时与昭然起了什么冲突吧,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抱歉。”

    蝎女攥紧纸巾,纤细的手背青筋毕露:“昭然……?他们有什么积怨?”

    “您先生没提起过吗,那是老一辈结的仇,具体我实在说不太清,您先生的父亲,魔术师查理·汉纳,失手重伤了昭然非常喜爱的一位少年,昭然报复过后,留下一个口头约定,要求汉纳家族永远不准靠近他的人,如果违背,就夺走汉纳家族世代传承的职业核-魔术师,查理老先生也在不久之后辞世了。”

    “他的实习生,和当年那个少年是同一个人吗?”

    “那位少年是个暴戾古怪的小疯子,或许已经死了,昭然又找到一个容貌相似的吧。”

    又继续交谈了很长一段时间,蝎女终于停止对漂移飞车公司的质问,带着一身怨恨的寒意离开了总部大楼。

    大楼附近的建筑拐角,郁岸身穿纯黑兜帽,侧身瞥了一眼蝎女的背影,长长的十三节紫色蝎尾垂在身后,魅惑且危险。

    “你摊上事了,她肯定不会放过你。”郁岸回头瞧瞧身边人。

    昭然抱臂靠在墙边,不以为然:“畸体没能保护即将成为自己契定者的人类,或是没保护好自己的契定者,是畸体自己无能。这是我们的规则。她不一定在悲伤爱人死亡,也可能是在悲伤自己失去蝶变的机会。”

    原来契定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郁岸默默总结昭然的观点。

    大老板单独给郁岸派发了一个暗杀任务,要求他做掉午后会被窥视鹰带走审问的漂移飞车技术员。

    “大老板还是那么精打细算,把任务派给你,就只需要发你的奖金,其实他明知道我不可能放你自己来,想让我白天免费加个班罢了。”昭然遮挡着照在眼睛上的阳光,忽然发现郁岸一脸不高兴,好像自己欠了他的钱。

    第71章

    有恃无恐

    “出任务还闹别扭,那奖金不要了咱们回去。”昭然用手背蹭他的脸,被他偏头躲开,“啧,怎么了呀,我没惹你吧,小祖宗。”

    “你为什么揣测蝎女不爱自己未婚夫,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吧?”郁岸捉住他的领带,像拉住大型犬的牵引绳,但因为需要潜伏行动避开保安,所以不敢提高嗓音。

    昭然才明白,这小子又在咬文嚼字,细品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然后找茬了,于是双手插回口袋,附身到他面前:“我怎么想的?”

    “你说、”郁岸对上他浅淡的眼睛,昭然褪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在颊边一侧,被他随手掖到耳后,露出自己给他强行钉上去的黑色耳钉,细细窄窄的鼻梁延伸到深邃眼窝中央,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苍白脸颊透着一圈柔光。

    “说……”郁岸有点忘词,被怪物的美貌迷惑了。

    巡视大楼周边的保安队整齐向两人附近走来,昭然一把捂住郁岸的嘴,搂住他拖回墙根阴影中。

    虽然知道面试官力量特别大,但试着推拒后仍然近乎静止的禁锢还是超出了郁岸的想象。

    养大型犬总会面临拉不住牵引绳的风险,什么连打包盒都拎不了娇花,这是食人花吧。

    “别乱动,不然把你扔出去。”昭然低声警告。

    没想到郁岸张嘴咬在他手套上,但特制的手套内缝了一层钢丝网,小虎牙嗑在上面,压力被分散开,只会让昭然感觉到上下方向的挤压,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咬我,你要造反啊。”昭然拧了一把他的屁股肉,还捂着嘴不准他叫出声,

    捏得痛死了,郁岸挂在昭然小臂上停止了反抗。

    “给我看看本体,我就原谅你。”郁岸扭头瞧他。

    “你原谅我什么,去,先干活。”

    趁巡逻队走过,郁岸先用伦琴之眼透视搜寻大楼,锁定了暗杀目标的位置,然后戴上怪态核-鹰翼,纯黑兜帽背后伸出一对鹰的羽翼。

    他们已经在附近转了很久,将外部监控和巡逻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郁岸避开监控,从背阴面飞上了大楼十八层,双手挂在一扇玻璃窗下,一路上将提前规划好的两个监控前塞上遮挡片,轻推玻璃,从打开的一道缝隙中翻了进去。

    郁岸利落更换掉鹰翼,换上二级紫功能核-撒旦指引。更换畸核的能力能让他充分利用那些高手不屑镶嵌的蓝或紫色低级畸核,增加了不少实用的小能力。

    他是从洗手间翻进来的,纯黑兜帽套装具有减轻脚步的作用,使他挪动时基本不会发出声音。来时他就掐准保安巡视的时间,此时一位保安背对洗手间门口巡视其他方向。

    郁岸贴到门前,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悄悄抽走他身上的小型安全刀。

    这种刀是漂移飞车保安人员统一配备的畸动武器,刀柄处镶嵌一枚粗略雕刻过的一级蓝怪态核-电鳗火花,刀具的杀伤力结合电棍的击昏作用,除了应付突发情况外,也能对一些低级畸体造成有效伤害。

    谁知刀具抽到一半,竟发现还有一根安全锁线连接在刀柄和腰带之间,郁岸熟悉各种精密机械和装备的设计原理,看到这个设计就立刻明白,这种锁线受到拉扯时肯定会报警,并将遇袭位置同步发给其他同事。

    郁岸心跳加快,迅速倾斜右手,将藏于袖中的破甲锥滑进手心,破甲锥削铁如泥,足以无声无息割断锁线。但第一次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实在紧张,手指发颤,电鳗刀掉落时竟然从指间滑落下去,他一惊,迅速弯腰下去,在电鳗刀坠落的最后一瞬抓住了刀柄,插进自己后腰的装备带上。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可这时,眼前竟然贴上来一张脸。

    保安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正与郁岸撞个正面,惊诧的表情迅速变得凶恶,刚开口要喊,突然,保安猛地闭上了嘴,转身背对郁岸,然后倒退走了几步,回去巡视刚刚已经察看过的方向,动作好像录影带在倒放一样滑稽。

    郁岸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昭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脚下浮现一圈金色的日晷,晷针逆转,用时钟失常的能力倒退了保安的时间。

    两人无声无息缩回洗手间内,昭然用眼神数落他办事不牢,郁岸双手背在腰后,朝他吐舌头,戴着纯黑兜帽看不见脸,只见兜帽下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吐出一截粉红舌尖。

    漂移飞车的王技术员已经被看管起来,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焦虑

    徘徊,老板给了自己一个保证,只要他配合他们编造的一套口供,公司就能把他保出来。

    良心的不安使他倍感煎熬,因为安装在纪年头脑里的传视芯片确实出自自己之手,只不过按老板的命令,刻意修改过后与自己公司常用的型号尽量不同,并且在里面添了一枚微型炸弹,确保能炸毁纪年的大脑和芯片本身,进而死无对证,再交给地下铁的机械组长李星去安装,不知道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纪年脑子里的芯片被换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害死了一名年轻的实习生,东窗事发之后又要帮着老板用假证据和假口供反咬对手公司一口,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判死刑,既然如此还不如铤而走险一回,横竖都是死,听老板的话总算还有一线生机。

    他又默背了一遍口供,除了传视芯片的事情,老板还要求自己交代另外一件事,就说昭然杀死了魔术师锐恩·汉纳,这套口供在开庭之后还要再公开重复一遍,这样就可以模糊重点,将负面舆论和公众质疑带向地下铁一方。

    王技术员心中默背时,无意中抬头瞧了一眼天花板,发现中央空调的散流器在动。

    他仔细看去,确定自己眼睛没花,发现散流器被开启了一道缝,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左眼亮起紫光,瞳仁正中央的山羊头骨朝自己狞笑。

    功能核-撒旦指引的能力是使目标迷失方向。

    王技术员双眼迷离,接受撒旦的指引,双眼也亮起紫光,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走进了休息室内。

    一小时后,窥视鹰局派车停在了漂移飞车总部大楼下,一位高挑的金卷发女警跟着驾驶座下来。堤蒙怀抱冲锋枪,紧跟在从副驾驶下来叶警官身边。叶警官戴着黑色口罩,长直发垂在身后,眉梢上挑,显得气质凌厉,充满压迫感,她肩头站立着一头金色机械鹰。

    像是感知到审视的目光,叶警官敏锐抬头,玻璃大厦之上,熊总正站在落地窗边向下凝望封满道路的警车,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情冷漠。

    “窥视鹰的女警们……我不明白她们坚持的意义。红狸市已经沦为半座废城,畸体侵蚀这片土地,畸猎公司相互厮杀,只有她们还像贞德的雕像一样在污秽中行走。”

    夫人齐静姝坐在沙发里,检查电脑里其他的文件,拿起快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说得对,值得敬佩。但她们很难贿赂,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能拖到现在才来抓人,已经是我在她们上级那里花了不少手段的结果,等把公司做大,以后就可以压制得她们就算出了警,也得乖乖给我放人。”

    “王技术员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他知道什么该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室内的房门突然被撞开,小助理慌张不已,脸色惨白吓人:“糟了糟了,王技术员死在自己办公室了!”

    “什么!”熊总猛地转过身,眉头拧紧。

    齐静姝惊诧合上电脑,脑海中迅速消化着这件事,匆匆站起身:“我去看看。”

    熊总走近路往王技术员办公室赶过去,齐静姝则先往大厅走去,拖住鹰局女警们,客气躬身,抬手将她们往反方向引:“警官您好,电梯在这边,我带你们去。”

    反方向也能到达王技术员的办公室,但会绕办公大楼一圈,可以拖延不短的一段时间。

    但她们并不吃这套,堤蒙礼貌挡开齐静姝:“女士,会有专门的警员负责询问您,现在请站到警戒线外,不要干扰我们办案。”

    叶警官目不斜视朝正确的方向走去。一群警员迅速跟上。

    到达王技术员的办公室时,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员,堤蒙疏散开人群,跟随叶警官走入了室内。

    办公室内的休息房间中,王技术员的尸体躺在茶水台上,血从桌面淌到地面,背后中一刀,正面中两刀,背后刀口有电烧焦痕迹,胸前则无烧焦痕迹。

    审讯前掌握漂移飞车内部信息的关键证人身亡,首先会怀疑漂移飞车内部人员杀人灭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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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警官站在现场冷冷扫视四周,一言不发,等待警员完成现场搜查,之后还要进行尸检来确定凶器。

    熊总站在远处,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已经猜到是地下铁老板出的手,防不胜防。

    *

    漂移飞车大楼附近的公园小厕所里,昭然弓身在肮脏的水池中简单冲洗刀上的血迹,郁岸在一边无所事事转圈,举着双手,满手满身是血。

    “我让你一刀毙命,你在干什么,捅了一刀嫌不过瘾,还要关掉电再来两刀。”

    “谁叫你任务前说那种话。”郁岸背手挪到昭然身侧,撩开他衬衫,把沾满血的脏污双手贴到昭然后背上,在洁白皮肤上涂抹一个笑脸出来。

    “好脏,别捣乱。”

    “喔,生气了。”郁岸歪头从侧面瞧他,昭然把涮了个差不多的刀随手扔进便池里,又涮了涮手套,然后掀起衣摆,看看自己被抹得脏兮兮的身体:“嘶,郁岸。”

    好久没被叫过全名,郁岸肩膀一颤。

    “我越想越气。”昭然拍掉手套上的水,把他逼到生满腥臭水锈的瓷砖墙边,“你是存心找茬,还是真觉得我从日御镇跑过来,就为了和你做场交易呀?”

    “要不是追着你个小混蛋满世界跑,我早蝶变完逍遥快活去了。小浑球没事找事,别逼我揍你。”

    压低嗓音的斥责,郁岸却从中听出了偏爱。于是一边听训话,一边目光游离盯着他垂落的长发。

    等昭然说完,他还在发呆。忽然,他捧起昭然冷白调的脸,十指掌心沾满半干的血浆,有恃无恐地亲亲他的嘴唇:“面试官,我会编小辫,回家我给你编个。”

    第72章

    初战伪神

    他根本没在听,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就算知道有错,下次还敢。肆意撒娇的态度让昭然不忍心继续教训的同时,也有些焦躁。

    “先回家。”昭然扯住他手臂向外拖。粗略洗过的电鳗刀扔在便池里,静待窥视鹰警员们搜查,暗杀任务已经结束,此地不宜久留。

    昭然拎着浑身是血的郁岸走进家门,直接进了浴室,放满热水把人涮进去,脱掉皮手套,改戴防水的丁腈手套,蹲在浴池边搓洗郁岸沾满血渣的身体。

    几只小手跟进来,拿着浴液和刷子,帮着昭然一起刷人。

    终于洗涮干净,昭然拿浴巾把他裹紧,往门外一扔:“出去,自己找衣服穿去。”

    等在门外的小手跳起来接住郁岸,嘿咻嘿咻抬进了卧室里。昭然压抑的情绪在小手身上具象化,那些小手态度也很恶劣,把郁岸丢进卧室里关上门。

    “怎么这么生气啊,从日御镇坐火车过来很辛苦吗。”郁岸被丢进来,只好自己去衣柜里翻翻能穿什么,之前穿的睡衣被洗了现在还没干,他翻到一件昭然的衣服穿上,袖子衣摆套在自己身上都大了一号。

    房间里暖气开得太足,刚洗完澡特别热,郁岸打开窗户,坐到书桌上吹风。

    “嗯?”他往窗外探头向下看,被窗外的景色震惊。窗户关着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外面只是普通的庭院,但推开窗户,居然发现自己身处百米摩天大厦的高度,窗入云中沧海。

    蛤白在弟弟家专门设过幻境,如果有外人趁虚而入,就如瓮中捉鳖,从内部是逃不脱的。

    昭然擦着头发推门走进来,看见郁岸正坐在狭窄窗台上吹冷风看风景呢,严厉叫道:“危险,快下来!”

    他突然出声,郁岸吓了一跳,手没扶稳,整个人仰头栽了下去。

    脚下金环晷针逆转,溯回时间将郁岸的位置拉回窗台附近,昭然迅速冲过去,一撑桌面翻上窗台,抓住郁岸的胳膊,把人从窗外提溜上来,扔回床上。

    围观的小手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去关窗,夸张到拿出宽胶带直接把窗缝封死。

    “你多大了,还能从窗户掉下去?”昭然原本只是被惊出一身冷汗,抬头却对上了郁岸诡计得逞的眼神。

    “好像看到了。”郁岸说。

    “什么。”

    “刚刚你本体的脸,闪现了一下,可惜没看太清。”郁岸用食指尖描摹他的唇角,“在漂移飞车大楼里,你用时钟失常的时候,我就感觉隐约有一瞬间看到了你身上的另一种影子。眼睛是红色的,口裂这里,开得很长,而且有点黏连,对吗。”

    “郁岸!”昭然喝止住了他的分析,“玩够没有?!”

    每次被面试官叫到全名,郁岸都浑身一震,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床角爬。

    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已经到了可以随意伤害自己,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地步,昭然忍无可忍,抄起戳在墙角的高傲球棒,反转过来把重的一头攥在手里,一把抓住郁岸脚腕,把人拖回来。

    密集的小手扑上来抓住郁岸的手和脚,只不过那些有名字的小手都不敢参与,因为知道郁岸报复心有多强,但也不敢帮着郁岸,怕主人怒极拿它们杀鸡儆猴。

    几棒下去,郁岸被揍得嗷嗷直叫,但被密集的手按在床上动不了,那些手的力量也异常强大,足以在皮肤上留下鲜红的指痕。

    衣服下摆挪蹭到了腰际,从腿到后背都落上了红色的棍痕,昭然是真打,一点不留情。好像把积攒的愤怒全撒在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身上。

    追逐的时间太久,郁岸已经成了自己刻在骨头上的守则,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放弃他,就相当于刮去骨头上的刻痕,痛苦得只让人想要逃避。

    为什么不按大哥说的,去选一位人类高手契定呢,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忍受希望破灭的遗憾,自己如此强大,为什么要在一个看不见希望的少年身边虚度光阴。

    “嗯!”郁岸的闷哼将昭然拉回现实,他抱头缩在床上,破皮红肿和淤青遍布他瘦削的身体。

    发觉昭然停了手,郁岸才松开蜷紧的身躯,小声哼笑,笑声里夹杂一些咳喘。

    他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双手挂到昭然脖颈上:“我不相信有人可以无限包容我,多手怪物也不能。”

    昭然愣了一下,拨开他搂到自己脖颈上的手臂:“我不要你了。”

    但这一点儿都威胁不到郁岸,他搂得更紧,贴近到嘴唇能轻易碰到昭然脸颊的距离:“你不要我啦?我腰上有你打的戳呢。”

    “我收回来,干嘛在你这棵小歪脖树上吊死。”昭然板着脸。

    郁岸顿了顿:“你消不掉。”

    但其实有点不确定,没完成结契之前,畸体留下的图腾是可以消掉的吗。

    “你不信?契定之前,主动权可完全在我手里。”昭然左手固定住他两只手腕,右手掌心压在他后腰,一些极其细微的触丝从手套内放射出来,连接到郁岸身体上。

    有什么东西在从体内流失,微小的刺痛带给郁岸一阵恐慌。

    郁岸咬牙从昭然的左手中挣脱,掀开衣摆,努力扭头看自己后腰上的太阳图腾,诡异的花纹消失不见,连温热烘烤的感觉都消失了,郁岸被久违的寒冷侵袭。

    看着臭小鬼难以置信的模样,昭然舒服了许多。

    然而郁岸接下来的反应并不像昭然预想中开始打滚撒泼,或是冷着脸一走了之,他大脑宕机似的跪立在床上僵硬住了。

    “还给我。”郁岸极少表现得非常在乎一件东西,这样哀求的目光,昭然也只在昨晚骗他说带他去见多手怪物时才见过。

    “什么?”

    郁岸小心地贴到昭然身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又重复了一遍:“快还给我。”

    “它在你身上也不过是个装饰而已,你有自信在茧里打败我?”

    明明昭然只是收回了自己的印记,却好像抢劫了小朋友珍贵的存钱罐一样,心里竟然出现了一丝负罪感。

    郁岸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对多手怪物的实力上限并无概念,很强,到底是多强。他只见过与亡湖寄生者那场战斗,但强者之间的战斗并不能让他直观地感受到力量冲击。

    “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昭然微抬下巴,示意他带上武器。

    夜色已深,昭然披着外套,带他走进一个无人的巷子,几只猫从房檐上溜走,流浪狗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乌云蔓延遮住了月亮,小巷中就连一丝光亮都消失了。

    郁岸穿着普通的冬衣,左眼包了几圈绷带遮挡住眼眶,紧跟在昭然身边,并不畏惧黑暗,但不免将流浪动物的遭遇代入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去牵昭然的手。

    昭然并没躲开,回握住了他。暖意透过手套包裹住郁岸的手,郁岸的心率才平稳了一些。

    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楼梯口向下走,最深处隐约能看见光。昭然在黑暗中平稳下楼,郁岸搓搓身上的淤青,跌跌撞撞跟上去。

    光亮尽头,用粉蓝色霓虹色灯光拼成的文字挂在入口——“失序边缘”,一个酒吧的名字。

    进入窄小的门口后,豁然开朗,斑斓的霓虹灯光往返扫射,音乐鼓点声震耳欲聋,两人之间说话都得用力喊才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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