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教的那啥JB英语,单词跟音标都对不上,还tm说自己是伦敦腔……”

    一班的学生多少有点优越感,以往和其他班级的学生从不往来。胡玉怕林惊蛰从全是优等生的一班转到这群不太讲规矩的同学当中心理落差太大,赶忙想要驱赶。只是出乎预料,林惊蛰并未如同她想象中那样排斥或者厌恶成绩差的同学,面对大批调侃,他毫不怯阵,甚至还歪着嘴露出个不屑的神情来,抬起胳膊帅气地锤了为首那男生肩膀一拳——

    “都快毕业了,我怕她个屁。”

    那男生怔楞了两秒,笑容立刻真挚许多,抬手推开几个方才有意无意挡住去路的跟班儿,顺手将胳膊搭在了林惊蛰的肩膀上,这下语气是真的亲热起来了:“哥们儿,林惊蛰是吧,我叫邓麦,以后就是好哥们了。”

    他个头高,皮肤黝黑,却因为五官立体的缘故,看上去反倒有种另类的帅气。林惊蛰哪能不认得他?邓麦未来在五班这群学生里算是混得最好的一个,这人从上学起就会来事儿,后来没再读书,也跟高胜他们似的出去瞎混。只是他没跟“大佬”,反倒开起了酒吧,做到最后郦云市临近的几个城市的酒吧几乎都在他名下。林惊蛰对他印象不错,因为这人重情,后头时常去探望胡玉。高胜判决下来时林惊蛰赶回来送行,邓麦提前了一步,还也跟他似的,隐瞒了胡玉去世的消息,叫高胜不至于走得那么痛彻心扉。

    这一点,林惊蛰很感激。

    有时他想到自己上辈子的没心没肺,总会由衷感到懊悔。那时的他难以接受自己被转到五班的现实,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抵触的姿态,他拒绝和这群印象中“不走正道”的同学们来往,也从未想过胡玉的心里会为此有多么难过。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么宝贵的东西。

    ******

    高三年级到了这个时候,课业就几乎都是在复习从前学过的东西。林惊蛰坐在台灯下,将一本数学书从头翻到尾,极为迅速地着。

    他的手边已经摞起了厚厚的一叠书,各门科目应有尽有。

    这一年高考到底考了什么,过去二十多年,他真的记不清了。但依稀中还有些范围的印象,无非就是些对一中学生来说,非常难,非常非常难的题。

    上了一整天的课,林惊蛰完全没有感觉自己被触碰到那个“依稀的点”,指望老师复习估计是不可能了,他决定自力更生。

    回家给停灵的外公上过香后,他就直奔新华书店,在复习区域一本本挑选,将自己的评价中最困难的那些全都买了下来。

    一进高胜家门他就开始苦读。

    任谁在放下了十几年后重新捡起学习,都会发现曾经深刻的知识统统被还给了老师。除了经常要使用的英文水平还在外,林惊蛰需要非常卖力,才能恢复对其他功课了然于心的掌控。

    高胜连当天的作业都无能为力,蹲在一旁瑟瑟发抖:“咱能歇会儿吗?喊你来我家是为了吃饭啊!”

    林惊蛰停下笔,皱着眉头回首看了眼他,笔帽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你过来,我给你讲讲这道题。”

    高胜遥望他掌下压着的那本书上完全不在自己世界观内的公式,惊恐交加,只是拒绝的勇气却如何都生不出来,他下意识顺从了。

    “你看这个三菱锥,DE垂直平分SC……”

    林惊蛰讲题很慢,教导的同时自己也在复习,过了变声期后,他的声音变得比以往清朗,此时压低了一些,听得进门的胡玉都有些怔然。

    高胜对题一知半解,又有一半的注意力落在林惊蛰的脸上。灯光下的少年人侧脸瘦削而立体,眼睫浓密纤长,他眉头微皱着,表情非常冷淡,却也非常好看。

    高胜有一点懵,林惊蛰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感觉陌生的气质。

    那是一种不属于郦云市的气质,从今天一早去接人时,高胜就感觉到了,林惊蛰这一天对除了他和母亲之外的人,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冷淡。

    以往的林惊蛰,虽然对人也很疏离,但和现在的状态绝对大不一样。高胜了解自己的朋友,深知林惊蛰其实是一个外表要强内里反倒自卑羞怯的少年,而今天,对方身上那种以前被努力隐藏仍不时露出马脚的畏缩彻底地不见了。

    “都歇会儿。”胡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林惊蛰并不因为一模的失利气馁,欣慰地端着两个汤碗进来。她将晚饭放在两个孩子面前时顺便看了眼林惊蛰正在为高胜讲解的书,有点疑惑:“这个资料,好像不是学校建议范畴里的吧?用来复习高考会不会难度太高了?”

    林惊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碗,小脸盆一般大的面积里盛了山一样的饭菜,甚至横放了一大块蹄髈。

    而高胜那一碗里,只有一小块带骨的蹄尖。

    这年头普通市民生活质量不高,胡玉又没有正规教师编制,因此没有分到学校的房,日常福利也会相对差一些。高胜的父亲在外地打工,母子俩就蜗居在学校附近一处租来的民居里,十分狭小,肉价于胡玉的教师工资相比较,算是很贵了。

    林惊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中教师虽然编制有限,可胡玉已经任教多年,按理说怎么也该轮到了。只是去年年初,一中新交给教育局的编制名额里偏偏没有这个老教师的名字,高二时才接替离任英语老师入职的李玉蓉反倒位列其中。

    当前形势比人强,林惊蛰心知赚钱刻不容缓,心中筹谋后才缓回不顺的气。面对胡玉,他脸色柔和得多,一面将大块的蹄髈夹成两半一面解释:“学校的复习卷和建议的教材题目难度都太低了,我觉得不太乐观。”

    他正想将半块肉分给高胜,筷子还没出去,碗就一沉。高胜相当自然地夹给他半块蹄尖,随即开始就着剩下的菜狼吞虎咽。

    林惊蛰愣了下,也给高胜递肉,高胜却把碗面一捂,侧过身去:“吃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胡玉也对林惊蛰自己找教材这事儿有点莫名:“学校的复习卷和小混混收点保护费开个迪厅游戏厅混口饭吃而已。这种情况一直维续到98年前后一伙外地势力的出现,郦云市才真正变得水深。与那群人相比,郦云市本地的“黑帮”们简直就像是食草的绵羊,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被鲸吞得干干净净,高胜和周海棠当时跟的帮派就是这样解散的。

    他一路琢磨,忽然有所察觉,回头看去,正捕捉到后方一个来不及收回视线的穿皮夹克的红毛。

    那红毛靠墙躲着,鬼鬼祟祟,发现自己的跟踪暴露后,演技非常拙劣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隐匿进了人群里,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坏人”的信号,看来混的帮派相当低端了。

    脑子里邓麦那句提醒不期然闪出来:“江润说要带着大哥在校外堵你。”

    林惊蛰波澜不惊地踢开一颗横在脚下的石头,心中有了成算。

    夜市最东边的大排档,炒粉丝的香气弥漫过整条街,还没走到跟前,林惊蛰就听到一声亢奋的呼唤:“惊蛰!高胜!这边!这边!”

    他倏地抬头看去,视线因为遇上故人变得深邃无比。不远的大排档里,两张简易塑料圆桌被坐得满满当当,那个好久不见的,尚还稚气未脱的周海棠就站在这群人当中,蹦跳着朝他招手。

    林惊蛰双手在兜里捏紧,手心汗津津的。他简直想替后世那个监狱中苍老得不成人形的周海棠,打爆他现在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脸。

    做他妈什么不行,你非得去混黑道!

    他深喘了几口,才控制住自己暴躁的内心。

    高胜已经雀跃地撒开了步子,但他显然对“帮派老大”非常敬畏,跑到大排档门口,就猛然停了下来,脚步变得庄严而慎重。

    周海棠给双方介绍:“都认识一下,这是我大哥徐亮,咱们震东帮第一把手!徐哥,他俩是我发小儿,他叫高胜,他是林惊蛰,我跟您提过的,对我特好。以后在郦云,您给多照顾照顾。”

    徐亮很胖,又胖又高,约莫有二百来斤,大排档的塑料椅子都快给他坐垮了。这人顶着应该有脂溢性皮炎的锃光瓦亮的大脑门,面相很凶,倒春寒的傍晚也不好好穿衣服,大外套里弄了件低胸装,露出胸口正中间纹着的看画风估计二百批发的老虎头,一看就不是社会的栋梁。

    跟劳改犯似的,确实挺能唬人。

    高胜看到那只老虎头,立刻就很尊敬他,乖乖巧巧地问候:“徐哥好。”

    多威风啊,他小心打量着大排档里明显是徐哥马仔的坐了满满当当两张桌的人,红毛的黄毛的穿皮衣的穿牛仔外套的,这明显是和他两个世界的人。震东帮,名字也那么威风,想必在郦云市也肯定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他要是能进这样的组织,以后谁还敢欺负胡玉?!

    徐亮四平八稳地嗯了一声,掀起眼皮,目光划过高胜,最后还是落在后头进来的林惊蛰身上。

    林惊蛰神情莫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阴不阳地扯了扯嘴角:“徐哥。”

    在九十年代的郦云,这位徐哥的形象大概就是人们所能想到的“坏人”的极限了。但林惊蛰很震惊,高胜和周海棠当初跟的就是这么个瘠薄玩意儿?操,要有相机他真想拍下来,过二十年再贴这俩傻逼脑门上,让他们回忆回忆自己放荡的青春。

    徐亮还是第一次见对自己不感冒的年轻人,他看着林惊蛰,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帮派老大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因此他撂下筷子,眼睛盯着林惊蛰,话却朝周海棠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兄弟,人才啊。”

    周海棠一听便有些着急,赶紧离开座位凑到林惊蛰身边。他揽着林惊蛰避开了几步,也不舍得指责,只小声劝他:“惊蛰,你别这样,徐哥他来头很大的,在咱们郦云也很有势力,据说杀人不眨眼,你别惹他生气。”

    林惊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货真价实发自内心的紧张,简直无语:“好吧。”

    周海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个来星期没见你,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好看了呢。”他感受着掌心里清晰到有些硌手的蝴蝶骨,注意力立马转移,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在裤兜里摸啊摸的,摸出一叠橡皮筋卷在一起的十块头来:“那!这是徐哥前几天给我的工资,你生日那天我也没赶上,给你拿去买奶油蛋糕吃。”

    周海棠家庭条件不怎么好,父母都是郦云暖瓶厂的工人,去年下岗了一个,经济更加拮据。这一叠十块头加一起约莫有个一百块,对这年头的年轻人来说是笔巨款了,林惊蛰毫不怀疑这是他身上所有的钱,这才被哄高兴了一些(虽然他自己并不缺钱)。

    他推开周海棠,冷飕飕斜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放缓了一些,心中其实对那个什么徐亮更厌恶了。

    这种垃圾混混,虽然不杀人放火,但却带多少如同周海棠和高胜这样原本纯善的青少年走进了歧途!

    他扯起一边嘴角拉出个假笑,目光一瞬不瞬对上徐亮的,在对方阴鸷的视线里几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也不用开瓶器,瓶嘴朝大排档顶棚的铁杆一磕,瓶盖应声而落。

    林惊蛰道:“徐哥,久仰大名,我哥们儿能遇上您这样的人物,是他们的福气。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对上瓶嘴,两下把里头的啤酒喝了个干净。

    大排档里这群颇具年代感的混混哪见过这阵势,目送那瓶啤酒见底,都不由自主地鼓掌高呼:“好!”

    徐亮那点原本不大爽的自尊心立马得到了满足。

    林惊蛰喝酒时余光一扫,就看到大排档外面的行人纷纷朝路的一边侧目。

    他心中冷哼一声,放下瓶子,这次看着徐亮的笑容,立刻变得真挚了许多:“我听周海棠讲,徐哥您的震东帮,可是咱们市的第一大帮。”

    混混招马仔时当然都要漫天吹牛,徐亮琢磨着今天估计就能将这两个新人收在手下了,一时十分满意:“哪里哪里,这都是兄弟们一起努力的成绩。”

    “那太好了。”林惊蛰点了点头,笑得双眼微眯,“小弟我在学校里得罪了一个同学,徐哥能不能帮我摆平他?”

    学校?那不就是一中吗?一中那群书呆子有什么可摆不平的?徐亮打量着林惊蛰,心说这年轻人甭管看上去多么有气场,到底还是格局浅了点。

    招小弟可不得给点甜头么,他放下酒杯,满口答应下来:“这算什么,你叫我一声哥,这事儿就包在哥身上了。”

    话音刚落,大排档外头就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叫嚣声——

    “谁是林惊蛰?麻溜儿的给我出来!”

    外头的食客们已经溜的溜跑的跑,没一会儿,从排档门外的右手边就乌压压走出了一大帮人来,粗略一估计,怕是有三十来个。

    为首的是个黑发男人,气势比徐亮还足,他干脆就没穿上衣,胸口到右胳膊的一大片皮肤上,纹了条叱咤风云的青龙。

    江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探头缩脑的,突然目光一转,对上了林惊蛰。

    他一指大排档:“张哥!他在那!”

    循着这道声音,以那个张哥为首的三十来号人齐刷刷将视线递向了林惊蛰的位置,顺带着也瞅到了脸色开始僵硬的徐亮。

    徐亮刚才就觉得不对,一看这阵势,满头的汗立马就下来了。

    “张……张哥。”他擦了把汗,气若游丝地朝对方开口,“您这是……?”

    青龙张挑眉辨认了一会儿:“哟,徐亮?”

    旋即摇头晃脑地进了来,一面嚼着口香糖,一面老神在在地挑了条顺眼的椅子坐下,有马仔立刻上来给他点了根烟。

    “怎么着?”青龙张眯着眼睛吸了口烟,雾气缭绕中视线锋利地斜睨过来,“哥们今儿这是要跟我杠上了?”

    徐亮心都被这句话吓得惊跳出来,他不过就是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开个游戏厅收点保护费而已,这青龙张却是在外头正儿八经混的,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好几家迪厅,自己哪能是他的对手?

    “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他赶忙摇头,又在桌上找到烟灰缸捧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我还没搞明白呢,今天是什么风,把您都给吹来了?”

    青龙张明显瞧不上他:“你这有个叫林惊蛰的吧?叫他出来,其他人该散的都散了。”

    徐亮咽了口唾沫,赶忙点头,一回头,却立即察觉到了不好。

    他的所有弟兄,连带刚收的周海棠和刚才还对他恭敬有加的高胜,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高胜刚刚建造好秩序的世界完全崩塌了,周海棠不是说这个徐哥很牛逼的吗?!

    周海棠的世界也崩塌了,他难以相信前方那个弯着腰给人接烟灰的胖子居然是自己满心崇拜的大哥。

    另一边,江润也出列站到了青龙张的身边,趾高气昂地朝林惊蛰的方向抬下巴:“哥,就是穿校服那个了。”

    青龙张一脸城府很深的样子,朝徐亮问:“那是你兄弟?”

    徐亮下意识撇清关系:“不是!当然不是了!”

    “那就好。”青龙张嗤了一声,“麻溜滚吧。”

    徐亮如蒙大赦,在青龙张手下一票人嘲讽的目光中赶忙要走,然而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人设崩塌,他手下的兄弟们都不听他使唤了。

    徐亮急得满头大汗,招惹上青龙张,他的游戏厅就别想开下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龙张也不管他,只朝林惊蛰招招手,林惊蛰乖乖地朝他走了过去。

    到底也只是个高中生,没见过世面,随便吓一吓就俯首听命,这钱还真好赚。

    青龙张端着范儿竖着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江润,朝走近的林惊蛰教训道:“你得罪了我哥们儿,我就得替他——”

    “哐——”

    他后半句话没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啤酒瓶砸得倒在了地上。

    全场人伴着这声脆响齐刷刷懵了,林惊蛰随手丢开从桌上拿到的,已经被自己砸碎只剩瓶颈的啤酒瓶,冷笑一声,解开皮带,薅住被砸懵的青龙张的黑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皮带在颈部绕了两圈,一下勒紧。

    鲜血从青龙张的黑发里泉水般流淌而下,蔓延过他半张脸庞,他双目圆睁,因为颈部勒紧的皮带无法呼吸,当即拼命开始挣扎。

    林惊蛰不为所动,双手紧紧抓住皮带的两端,越收越紧,目光从视线下方毫无情绪地注视着青龙张的挣扎。

    他突然回过头,盯着被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的徐亮,微微一笑。

    “徐哥。”他道,“你过来,帮我按住他的腿。”

    第七章

    林惊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清秀的脸庞和清瘦的身材一如既往,校服干净乖巧,看上去完全符合孱弱的高中学生的设定。

    然而徐亮在接触到他的笑脸的瞬间,脑门就开始汗如雨下,甚至还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下脚,肥硕的身躯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之同时,林惊蛰那条不宽的黑皮带上,小颗粒的牛皮表面已经被鲜血浸满,被扼住咽喉的青龙张也如同砧板上垂死的鱼那样,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震撼,残酷得完全超出了现场所有人的想象。在郦云市这样的小城,九十年代的混混们尚未具备这一行业应当具备的专业素养。他们每日拉帮结派成群结队,自诩黑帮,其实每天做的,也不过就是小偷小摸,恐吓良民,收个保护费这样的工作。

    而此时,一条生命却在他们眼前正被直截了当地收割。青龙张那因为缺氧和挣扎变得狰狞的面孔,他暴突的眼球,蹬动的双腿,张开嘴窒息的赫赫声……

    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一切,而是站在他身后那个捏着皮带的,神情泰然自若的,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可怕的林惊蛰!

    时常将“杀人不眨眼”这句牛逼挂在嘴边的郦云市混混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了这个词语的涵义。

    双方的人马都完全吓傻,青龙张的那帮兄弟站在数米开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无人敢上前阻拦。站得比较近的那几个甚至还不自觉地朝后挪远了些,生怕林惊蛰弄死青龙张后,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青龙张完全绝望,只能用双手无望地在脖颈的皮带处抠挖。脖颈上的皮肤被他的指甲剐得鲜血淋漓,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心底有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声音告诉,他这条短暂的小命,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首先回神的居然是高胜和周海棠。打从青龙张把矛头对准了林惊蛰而徐亮这边作势退缩之后,他俩就默默站近,做好了帮林惊蛰和对方人马殊死搏斗的准备。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变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短暂的头脑空白后,周海棠先动了,他极为迅速地飞扑上前,然后……按住了青龙张正在蹬动的腿。

    林惊蛰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

    周海棠果然和上辈子一样傻,自己想要做什么,他完全不会有顾虑,只会无条件地协助和听从。

    “哎呀你别添乱了!起开!”还是高胜聪明些,他更多想到后果,上来就把卖力按腿的周海棠给掀开,然后精神紧绷地握住林惊蛰的手腕,一边轻掰,一边凑近他耳边谨慎又小声地安抚,“惊蛰,惊蛰,咱们松手,别勒了,咱们回家啊,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林惊蛰没真想杀人,郦云市虽然治安混乱,却也没混乱到弄死人不用担责的地步。他做个把戏而已,怎么可能会真为了一个小混混,搭上自己第二条得来不易的生命?

    手上青龙张挣扎的力道已经逐渐变得微弱,时机也差不多了,他就势松了手,抬脚一踹,便将这个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老大”死狗一样踹开到一边。

    青龙张绝处逢生,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林惊蛰放过了自己,他在地上茫然地趴了几秒,这才猛烈喘息起来,同时四肢划动,试图爬到离林惊蛰更远一些的地方。

    他一边爬,一边颤抖地回头观望林惊蛰的反应,林惊蛰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手上把玩着那条皮带,表情和刚才差点勒死他时没有任何不同。

    眼神却有如深渊。

    青龙张心中的畏惧在这一秒达到了巅峰。

    他那帮兄弟们这才有胆量上前,呼啦一下围住了他,背的背扶的扶,一边动作还一边有意识地朝后倒退着。林惊蛰手上虽没了筹码,但也并没有哪个不开眼地敢来找麻烦。

    眼看这群潮水一般声势浩大而来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打算离开,在他们退出排档范围之前,林惊蛰出声了。

    他说:“等等。”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连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现场的所有人一颗心却骤然被吊上了云端。

    对方果然不敢再动,就连伏在弟兄们背上轻微抽搐的青龙张都安静下来。在他们惊惧的瞩目下,林惊蛰推开了高胜阻拦的手,迈步靠近青龙张,仔细地打量起对方鲜血满头的模样。

    然后微微一笑,他抬手,将那条一分钟之前差点收割了对方生命的皮带搭在了对方肩上:“张哥,今天劳您白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条皮带,就当做给您的见面礼了。”

    背着青龙张那哥们一听这话,脑袋轰然作响,膝盖都软了,只差噗通跪下。

    那条沾了血的皮带此时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却没有一个人敢不接下,林惊蛰见青龙张听话地将皮带捏在了手里,这才满意地退开一步:“不送。”

    这是一记震慑,来得恰到好处,他话音落地五秒之后,面前已经再没有多余的人。

    林惊蛰知道他们不会报警,一群平常胡作非为恐怕人人都有备案的混混,莫非还会去向警察哭诉自己被一个高中生欺负?

    因此他毫无心理负担地送走了他们,再转身,注意力便放在了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江润身上。

    片刻之前,江润还犹如一个胜利者,趾高气昂地跟在青龙张身后试图对林惊蛰发号施令。

    而片刻之后,面对林惊蛰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已经恨不能自己今天此时此刻从未出现在这里。

    “林……表弟……”他后背弓缩,生怕自己遭受和青龙张相同的待遇,畏惧地扶着桌子朝后挪蹭。

    林惊蛰下巴微抬,他身后那群原本听命徐亮的混混们就非常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润。”林惊蛰走近他,示意旁人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然后抬手用两根手指钳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写满了惊恐的脸。

    他凑近江润耳边,微吐声息,语气非常温柔,出口的话却叫江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林惊蛰说:“回去告诉你爹妈,再有下次,就准备好你的棺材。”

    他直起腰摆了摆手,那群混混异常听话地松开了胳膊,江润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尿都险些吓出来,他没料到林惊蛰居然能猜到自己这次的行为背后的主使。

    这个从小在他印象中都只有“内向”这一特点的表弟,此时此刻在他眼中的定位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江润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翻身爬起,跑出两步又腿软摔倒,却一刻也不敢多停,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一般,就这样踉踉跄跄地逃了。

    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下徐亮和他带来的这一票人。

    徐亮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挂满了黄豆大的汗珠,接触到林惊蛰看向自己的视线,他惊喘两声,艰难地扯开一个笑容:“林……林哥……”

    林惊蛰为这个称呼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他俯视着徐亮,伸出一只手:“徐哥怎么坐到地上了?我扶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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