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但她不想说吓人的话。

    他也理解不了。

    “吃饭。”项嘉简单粗暴结束对话。

    辣菜下饭,而酸甜爽脆的萝卜条,非常适合餐后解腻。

    程晋山当零食吃了大半碗,抱着个丑丑甜甜的大苹果,一边“嘎吱嘎吱”过嘴瘾,一边听项嘉讲题。

    她不喜欢他凑太近,他就蹲在一边,将沙发让给老师坐。

    看得出来,项嘉的文化课基础打得很好,讲题深入浅出,很快就令程晋山茅塞顿开。

    她又出了几道相似的题,看着他一一答对,这才放人睡觉。

    天气渐渐暖和,加绒的睡衣换成单层,项嘉照旧等程晋山睡熟,起来卸妆。

    他总在这儿住着,她也不能一直苦着自己。

    再说,日子越来越少,顾忌也变少,很多强行设置的枷锁,应该慢慢卸除。

    行乐须及时。

    项嘉轻手轻脚经过客厅。

    少年四肢摊开,敞着肚皮呼呼大睡,均匀规律的呼噜声传来,透着没心没肺的味道。

    她关紧卧室门,从暗格里取出常用的小玩具。

    只带吸吮功能,不入体,档位调到最小,动静也压到最低。

    饶是如此,久旷的身体敏感到不可思议,没撑过五分钟,她的脑子便“嗡”的一声,炸出白光。

    右手紧紧捂着嘴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左手夹在腿间,随着余韵不停颤抖,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细微的甜腥气在被子里弥漫开来。

    项嘉缓过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

    好讨厌这样一具身子。

    可是,她根本没办法抗拒迷人又可怖的快感。

    抖着手再度打开玩具,细细的喘息声隐进被子里。

    养一个程晋山还不够,麻烦事接连找上门。

    唐梨找到新工作,还没过实习期,便被老板要求出差。

    至少一星期。

    她不放心许攸宁,拜托项嘉帮忙照看。

    “宁宁姐自己会做饭,我囤了很多蔬菜水果,一日三餐不用操心。”唐梨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拼命往项嘉手里塞红包,“项嘉姐,你晚上过去陪她说两句话,等她睡着再走。”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求求你帮我这个忙。”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在世俗的磨炼中迅速成长,眉眼藏着焦虑,说话做事却成熟许多,连声央求。

    项嘉犹豫很久,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0024

    银耳莲子羹

    自打搬过来,项嘉再没见过许攸宁露面。

    除去夜里时不时响起的哭声,女人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早上,项嘉往不锈钢盆里泡了朵淡黄色的银耳、十几颗莲子。

    以沙发为核心,程晋山添置的物件越来越多。

    林叔给的衣服、运动鞋、装零钱的小挎包,还有两三个喝空的可乐瓶、薯片盒子,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这会儿,少年从卫生间冲出来,刚洗过头,仗着头发短也懒得擦,左右摇晃一通猛甩。

    四处飞溅的水珠落在项嘉鼻尖、脸颊,她皱皱眉,用力擦掉,指着沙发道:“晚上回来收拾干净。”

    她不喜欢这么强烈的存在感。

    “好好好。”程晋山深谙敷衍奥义,捞起外套往外跑,“今天还得去进货,我先走了!”

    栗子下市,项嘉的工作瞬间轻松许多,偶尔还能绕着市场散散步,活动活动。

    度过早上最忙的时段,程晋山开始四处交际。

    帮豆腐摊上的奶奶过过称,算算账,听卖凉粉的王姨唠唠八卦,偶尔还能跟几个叔叔伯伯凑桌麻将。

    一块两块的赌注,赢了高兴,输了也不心疼。

    不知不觉间,别人对项嘉的称呼,从连名带姓,变成“小程他姐”。

    程晋山的自来熟能力,可见一斑。

    平淡乏味的一天过去,下班的时候,项嘉从水果摊买了一只红梨、两斤。

    秋冬才是吃梨的好时候,这红梨踩在季节的尾巴上,品相也普通,沾了价格便宜的光,勉强合格。

    算奢侈品,拜访客人,很拿得出手。

    程晋山赢了十几块钱,似乎觉得这钱烫手,没揣几分钟,便跑到卤肉店买了只猪耳朵。

    俩人一起回家。

    小小的银耳吸饱水分,占据大半空间,莲子也变得圆润饱满。

    去除深黄色的根部,将银耳撕成小块。

    莲子从中间剥开,翠绿的芯子很苦,必须扔掉。

    烧一大锅水,等水煮沸,将处理好的银耳、莲子一并倒进去。

    红梨连皮切块,也跟着进锅煮,再放一大块黄冰糖,大火转小火,慢慢煲上一个小时。

    趁等待的工夫,拌一盘猪耳朵。

    切成细细的长条,配半颗洋葱、一把小葱、两棵香菜。

    蒜汁、生抽、老抽、白醋、盐、糖、香油往顶上一浇,筷子拌均匀,吃起来“嘎吱嘎吱”响。

    脆骨和牙齿激烈磨合,肉皮充当和事佬,在中间打太极。

    茼蒿早早上市,正是嫩到能够掐出水的时候。

    掐断根部,洗净切段,配一把虾皮提鲜,大火爆炒片刻,蚝油、生抽、盐、糖,左不过这几样。

    尝起来鲜香非常,实在是解腻上品。

    银耳羹煮得差不多,呈现出鲜亮的琥珀色。

    这时候再撒一把红红的枸杞,就可以关火。

    项嘉分拨出一碗菜,一碗软糯浓稠的银耳羹,去敲隔壁的门。

    她担心惊到许攸宁,主动报出身份。

    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推开一条缝。

    女人穿着保守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神情惊惶。

    脸型小小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竭力想表现得正常,又克制不住内心的不安,说话磕磕绊绊:“你……你好……快请进……”

    项嘉走进客厅,被过于明亮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

    所有的灯都开着——吸顶灯、落地灯、台灯、小夜灯,茶几上还摆着一排造型各异的香薰蜡烛。

    火光摇曳,各种淡雅芬芳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杀伤力惊人的化学武器。

    “这样不行,对孩子不好。”项嘉连忙放下饭菜,吹灭蜡烛。

    许攸宁想阻拦她,又强行忍住,等到灯光减弱到正常范畴,方才带着哭腔说了句:“我……我怕黑……”

    怕黑,怕异性,常做噩梦,不敢出门。

    项嘉是过来人,明白她心里的恐惧,放柔了声音,说道:“没关系,等你睡着我再走。”

    茶几上空空荡荡,冰箱里满满当当。

    看来,唐梨的准备毫无意义。

    没人看着,许攸宁根本想不起吃饭。

    往许攸宁手里塞了一双筷子、一把勺子,项嘉洗干净,又削了个苹果,耐心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

    “谢谢你。”许攸宁没什么胃口,出于礼貌勉强吃了一些,脸色白得吓人。

    项嘉发现她的气色比刚来时还差,心里有些奇怪。

    她起身时,眉头紧紧皱着,五指用力撑在茶几面上,发出声痛苦的呻吟。

    项嘉忽然伸出手,扶住许攸宁的胳膊。

    “你……身上是不是有伤?”相似的际遇令她无比敏锐,也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见许攸宁僵住身子,一言不发,她又加了把火:“如果不想让唐梨知道,更应该尽快处理。”

    几分钟后,许攸宁坐在卧室的床上,慢慢解开纽扣,脱掉上衣。

    后背白嫩的肌肤上,横着几道丑陋的伤痕,由于缺少护理,已经发炎流脓。

    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烁。

    “用皮带抽的……”许攸宁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强忍泪水。

    她瘦得厉害,只有小腹微微隆起。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胸口和手臂也有已经结痂的伤口。

    “嗯。”项嘉轻手轻脚地帮她清理脓液,裹上干净透气的纱布,神色平静,“后背够不到,才变成这样的吧?”

    大概也是出于某种苦衷,不能暴露身份,所以连诊所也不敢去。

    “为什么不告诉唐梨?”项嘉轻声问道。

    “看到我大腿和胳膊上的伤,她连着哭了好几天。”许攸宁低低叹气,愁苦的眉目间浮现出一抹温柔,“我不想让她更加伤心,也不想……把我更可怜的一面暴露给她看。”

    项嘉没有继续探究她们的秘密。

    她只是给出有效的安慰:“好在只是表皮破损,好好护理的话,不会留疤。”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

    许攸宁怔了怔,感激地道谢。

    洗漱过后,怀孕的女人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艰难开口,说起自己的惨痛经历。

    项嘉坐在她身边,安静聆听。

    有时候,陌生人比亲近的人,更适合扮演情绪树洞。

    故事很惨,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却不算少见。

    无非是象牙塔里毕业的女大学生,相亲恋爱,嫁给一个懂得伪装的衣冠禽兽。

    男人披着社会精英的表皮,本质却是位暴力分子,稍有不顺便拿女人撒气,还疑神疑鬼,动辄怀疑她作风不检点,一顿拳打脚踢。

    父母骂过也管过,到最后还是劝她咽下一口气,好好过日子。

    他们说得多么轻松——等生下孩子就好了,等他年纪大些、成熟点儿就好了。

    可是,万一她熬不到他改变的那一天呢?

    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倒是很高兴,当着众多亲友的面跪在她面前,发誓痛改前非,再也不碰她一个手指头。

    可没多久,撞见异性同事向她献殷勤,他便原形毕露。

    拖着她的头发拽进储藏室,用皮带把她抽了个半死,男人仍不肯善罢甘休,扬言要让她长长记性。

    他将手机没收,锁上房门。

    整整三天,她没吃没喝,痛苦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是唐梨找到了她,砸断门锁,带她逃离魔窟。

    许攸宁断断续续地说着,泪水不停涌出。

    项嘉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等她睡熟,方才蹑手蹑脚离开。

    程晋山似乎在等她,却没扛住困意,趴在茶几上呼呼大睡。

    小麦色的俊脸上沾着新鲜墨迹,她布置的练习题已经答完,对多错少,大有长进。

    沙发也收拾完毕,衣物整整齐齐叠成一摞,运动鞋刷洗干净,晾在厕所窗台。

    虽然知道面前的干净整洁保持不了几天,项嘉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0025

    酸辣汤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春天的雨水,却多得离谱。

    项嘉很不喜欢下雨。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这个城市的脏污被一股脑儿冲刷下来,争先恐后往低洼处流。

    “佳好”地势偏低,阴雨天的早上,趟过长长的污水“河”,小心避开脏兮兮的垃圾袋、碎玻璃渣,还有各种危险物品,鞋子湿透,心情也糟透。

    将伞撑在角落晾晒,她坐在橱窗后面,望着连绵的雨丝发呆。

    下雨天生意很差,一上午都没开单。

    她打着伞去后头的美食街买了个卷饼,吃完回来,迎面撞上程晋山。

    “我去送货。”短短一两个月,少年已经成为卖鱼摊的壮劳力和顶梁柱。

    他弯腰卷起裤腿,神气地跺跺黑色雨靴,跟项嘉打招呼。

    “嗯。”项嘉点点头,顿了顿问他,“怎么不穿雨披?”

    “看着雨快停了。”程晋山满不在乎地指指外面,“没多远,去去就回。”

    他前脚刚走,后脚林叔就追出来。

    “小程!小程!”男人抱着个雨披,因为旧伤发作,扶着疼痛的臂膀唉声叹气,“这孩子,怎么跑这么快?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真不让人省心。

    项嘉站起身:“林叔,我去吧,您帮我看会儿店。”

    她趟过污水,快跑一段追上破三轮,将雨披隔空掷给程晋山。

    程晋山扭头一看是她,还有点儿高兴:“上来,带你出去兜个风!”

    湿淋淋的三轮车斗,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红色大桶,引发剧烈颠簸的路况。

    怎么看都和兜风扯不上关系。

    不过,项嘉也觉得在市场里憋得闷,就没拒绝。

    她爬上三轮车,撑开自己那把旧伞,安静看着路两边经过的行人和车辆。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画面降帧,显得破碎又潦草。

    那些令她发自内心厌恶的、恐惧的,也变得遥远,脊背难得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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