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事儿梅望舒知道,御前也委婉劝过,但毕竟是皇家家事,又是上一辈的恩怨,外臣不便插手太多。

    “圣上不是个薄情的人。有些事,要追溯因果。”

    她低声劝慰苏怀忠,“天家年少时,在宫中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这些老太妃,当年个个看在眼里,又有几个伸手帮他了?”

    “咱家知道。那几年不是人过的日子,圣上能熬过来,不容易。不仅熬过来了,还能把所有的事咽进肚皮里,把该给的体面给老太妃们,更不容易。

    ”

    苏怀忠抹了把眼角,“但咱家老啦。人老就是怀旧,眼看当年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如今跟随在圣上身边的,一个接一个都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咱家的心哪,不安稳。”

    说到这里,他对着梅望舒笑了笑,“还好梅学士回来了。只要梅学士在圣上身边站着,每天看着梅学士跟圣上照常聊几句,咱家的心就不像上两个月那么慌。”

    说到这儿,梅望舒顿时想起昨天刚见面的周大人来。

    “昨天出去时,正好撞见一位周玄玉,周大人。据说是新晋的殿前副都指挥使?”

    她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殿前的差事关乎圣驾安危,是要天天在皇城里打转的。今日看见殿前正使齐正衡了,怎么没见着周玄玉这个副使呢?”

    苏怀忠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周大人是圣上亲自提拔的。说是领着殿前副使的差事……只怕是个噱头,实则不然。咱家看他每天行色匆匆的,圣上召他问话总是屏退左右,单独回话。齐大人那边也管不了他。”

    “哦。这样。”梅望舒点点头,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经历过的上一世,暴君现出雏形的头几年,便是任命酷吏,肆意行事。

    经常有三品以上的朝堂重臣,清晨还紫袍玉带、前呼后拥地出入官衙,到了夜里,禁卫团团围了府邸,酷吏破门而入,当场宣读手谕,满门就地诛杀。

    她琢磨着,在殿前禁卫里挂个名号、御前单独回话的周玄玉周大人,或许干的就是上一世酷吏的活计……?

    当然,这一世的走向,已经跟上一世截然不同了。

    圣上传出了宽仁的好名声。

    朝堂亲政,也能做到不偏信,不独断,兼听则明。

    即使有酷吏的存在,应该做不出上一世‘手持天子手谕,满门就地诛杀’的缺德事来吧。

    酷吏们最多作为陛下暗中的耳目,来个‘听人壁脚,刺探阴私’之类的缺德事。

    虽然也缺德……但程度毕竟比上一世轻微多了。

    梅望舒想到这里,无奈中带着点欣慰。

    “圣上长大了。雏鹰羽翼丰满,总是要展翅飞翔,开辟疆界。开始培植心腹也是迟早的事,还请苏公公放宽心怀。”

    苏怀忠本来还想继续往下告状,闻言硬生生噎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梅学士啊。”他叹气,“伴驾这么多年了,虽说天家对梅学士的恩宠是独一份的……你也多长些心吧。”

    “长着心眼呢。”梅望舒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处,“刀山血海也闯过来了,如今周围若有什么波澜,最多就是微风吹皱湖面春水的程度罢了。行了,苏公公,莫要太过烦忧,还是那句话,圣上不是个薄情的人。你我只要不犯下欺君大罪,这辈子就好好的。”

    苏怀忠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咱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有机会犯什么欺君大罪呢。行了,梅学士你这么一说,咱家也觉得不至于。咱们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公公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正好两人顺着宫道走到了一处宽敞的汉白玉庭院处,前后空旷无人,梅望舒想了想,脑海中思虑很久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

    “苏公公,问你个事。是近日暗中听闻、关于今上龙体的一些传言。还请近些说话。”

    苏怀忠面露疑惑,凑近了去听。

    片刻之后,苏怀忠心神俱震,肩膀颤抖。

    “不可能!”他猛甩拂尘,痛心疾首地否认,“绝对不可能!梅学士,你、你怎么想的。如此无稽之谈,你、你怎么会信!”

    梅望舒观察苏怀忠的表情神色,不像是作伪。

    “果然没有此事?”她谨慎地追问,“完全是空穴来风?苏公公见过?”

    苏怀忠连嘴唇都在颤抖了。

    “见过?梅学士说的是见过……什么?”

    梅望舒也有点绷不住,羊脂玉般的脸颊泛起一点绯色来。

    “阴阳之道,召幸宫女。起居注上应该有记录的吧?天子已经长成,此事是我等近臣疏忽了。还望苏公公回忆片刻,大致是哪年,那月?明日我便调出那段时间的起居注,做个确认。”

    听到‘召幸宫女’‘起居注’几个词句,苏怀忠的脚步在原地定住了。

    “起居注这个……梅学士不必查了。没有记录。’

    “嗯?”梅望舒一怔,心头打好的盘算落了空,“怎么会没有记录?”

    她诧异地问,“难道是起居郎玩忽职守?还是时机不对,没有及时记录在案?难道人不对?……那宫女不得喜爱,因此不曾记录在案?”

    苏怀忠许久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

    “梅学士别乱猜测了。都不是。”

    他附耳过去,低声道,“圣上至今未召幸任何人。”

    梅望舒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空旷的庭院侧边,两人面面相觑。

    “苏公公刚才不是还否认龙体亏损的传言,说是无稽之谈?若是至今未召幸任何宫人,苏公公是如何确认的?”

    苏怀忠揉着燥红的脸皮,含蓄道,“咱家是随身伺候之人,换洗的贴身衣物……见过。隔着门窗,圣上自己在寝殿里……也听到过。”

    梅望舒心里安稳了些,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倏然一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圣上今年也有二十了。若是一切正常,为何宁愿自己在寝殿里……也从不召幸宫人?”

    苏怀忠幽幽地递过来一个奇异的眼神。

    “梅学士想知道?咱家也想知道。”苏怀忠抱着拂尘叹气,“要不,梅学士当面去问问?”

    “……”梅望舒闭上了嘴。

    话题谈到这里,算是彻底谈不下去了。

    正好走出了那片空旷庭院,两人越过一道禁军看守的宫门,同时闭了嘴,安静地往前走。

    这里已经算是前三殿范畴,前方不远处,矗立着巍峨高大的泰和殿。

    再往前走,穿过前三殿,就可以出宫了。

    苏怀忠在青石道上站定脚步,“咱家送到这儿吧。梅学士还有什么吩咐的”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然发生。

    背后的宫门里猛然窜出来两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有备而来,直冲着梅望舒的方向跑过来几步,举起手里的石头,往她后背处就砸。

    “哎哟!”

    苏怀忠眼尖瞅见了动静,慌得急忙拉起梅望舒的衣袖,用力往旁拉扯。

    梅望舒被拉得一个踉跄,退到路边牙道,正好躲过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

    砰的一声,较大的石头砸在花圃泥地里。另一块较小的碎青砖掠过她的官袍,划过大腿外侧。

    梅望舒愕然回身望去。

    行凶的小小身影从围墙阴影下跑了出来。

    赫然是两个穿戴富贵、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穿着簇新皮夹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护耳,每个人的颈项挂着一个赤金璎珞圈。

    等他们两个跑近了,比较大的那个,估摸着七八岁,身高才到梅望舒的腰腹。后面跟着的那个小的,看起来短手短腿,圆嘟嘟的一张小脸,恐怕才五六岁。

    然而,就是这个才五六岁的娃娃,厚手套护着的小手里,还拿着另一块尖利碎砖。

    梅望舒错愕无言。

    苏怀忠显然是认识这两位富贵娃娃的,急得跳脚,

    “哎哟,两位小爷,你们干什么呢。快把砖放下。”

    宫门边值守的禁卫也惊呆了,慌忙赶过来,用身体挡在梅望舒面前。

    被称为‘小爷’的两个富贵娃娃有恃无恐,较大的那个指着梅望舒喝道,“苏怀忠,你让开!我们要砸的是他!”

    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奶声奶气接着道,“对,皇奶奶说,有个姓梅的大奸臣。我们要为民除害,砸死大奸臣。”

    听到‘皇奶奶’三个字,梅望舒微微蹙起了眉。

    没理会两个张牙舞爪的娃娃,走开几步,低声问苏怀忠,“慈宁宫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12.

    第

    12

    章

    极要紧

    两位娃娃毕竟年岁还小,被几个禁卫抱起,连哄带骗地取下手里的碎砖,抱进后宫寻随侍宫人去了。

    梅望舒目送着背影远去,问了句,“是哪位宗室家里的孩子?以前没见过。“

    苏怀忠叹道,“要不然怎么咱家心慌呢。本来都好好的,梅学士一出京城,到处都出幺蛾子!

    那两位小爷……住在皇城里,名不正言不顺的。

    ”

    两位小娃娃的出身,确实是宗室血脉。

    但按理说,也确实不该留在皇城里。

    他们的父亲,如今住在京城五十里外的东北皇苑行宫。

    正是元和帝的嫡亲兄长,曾经的东宫太子,因为性情傲慢,忤逆不孝,被先皇一道圣旨废为庶人,圈禁在皇苑行宫。

    洛信原亲政后,将兄长的庶人身份废除,重新封了爵,但因为曾经的太子身份过于敏感,始终不曾召回京城。

    废太子在行宫里无所事事,终日喝酒行乐,孩子生了一堆。

    这两位小爷,便是那几十个孩子里特别出色的两个。

    梅望舒出京的那段时间里,太后以‘深宫寂寥,孩子热闹’的理由,传下懿旨,从行宫召来两个小皇孙入京,在慈宁宫暂住陪伴。

    梅望舒听完,吃了一惊。

    “此事荒唐。圣上怎会同意?”

    苏怀忠叹气,“圣上当然不喜,懿旨没能出宫就被追回了,太后在慈宁宫哭了整夜。但事情传出后,朝中的诸位老大人却纷纷上书,都说天家仁厚,怎能坐视太后娘娘悲伤。废太子终身不能入京,太后母子生离,已经是人伦惨剧;请两位小皇孙入京陪伴祖母,太后含饴弄孙,是人之常情。”

    他瞥了眼梅望舒,“礼部尚书,叶昌阁老大人,带头联名上奏。圣上看完,什么也没说,第二日便下旨招了两位小爷入京。”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师没有和我说过。”

    “叶老大人怎么想的,咱家是不知道。反正一道圣旨传过去,行宫那边高兴疯了,下旨第二天,就乐颠颠把两位小爷送过来。嘿,从此住在太后娘娘那边,再也没提回去的事儿。”

    梅望舒点点头,听明白了。

    两人默默地继续往宫门那儿走。

    苏怀忠盯着她的腿琢磨了一路,忧心忡忡,“梅学士这腿,似乎伤到了?“

    “被青砖边缘划了一道,破了点皮而已,“梅望舒松开捂着划伤处的手,”能照常走路。不碍事。”

    苏怀忠:“虽然没怎么伤着,但事态严重。今天这事儿,得跟圣上说。”

    梅望舒平静道,“不必往御前报。咱们自己解决。”

    “咱们自己解决?怎么解决?刚才两位小爷张口闭口都是‘皇奶奶’,可把咱家给吓个不轻”

    “这三个字,再也别提了。“梅望舒立刻阻止,“就是因为有慈宁宫掺和在里面,才不能闹到御前去,坏了圣上的名声。”

    见苏怀忠张口要说话,她一摆手,轻声道,

    “今日之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劳烦苏公公把事情压下,后续由我来处理。”

    两人在宫门口告别,梅望舒忍着腿疼,照常行走过了金水桥,上车回府。

    大腿被青砖划过的伤处,刚开始只是热辣辣地疼,倒不觉得怎么着。

    但一歇下来,疼得反而越发厉害了。

    从家门口往正院走的那段路,走着走着,血迹渐渐渗出了几层绸裤,从膝盖上方浸了出来,常伯一眼看到,给吓得不轻,赶忙要派人去交好的邢御医府上请人。

    梅望舒把人拦住了。

    小孩子力气不大,扔不了大石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捡来一小块碎砖,但不巧青砖凸出来的锋利碎面正好划过大腿,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她又若无其事走了老长的路,牵扯到了创口,导致流血不止。

    嫣然在正院里给她烧了整锅泡澡的药水,正好顺便清洁伤口。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事。”嫣然一边包扎创口,气得眼角都发红,

    “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内皇城里,居然也能被人砸伤了?简直是匪夷所思。话本子里都没这样离奇的桥段。”

    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缘,没忍住笑出声来,露出唇边极细微的梨涡,

    “话本子算什么?等入了官场就知道,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抄家的,发卖的,西市斩首的,哪个不是身居高位的重臣。碰到西市行刑人数太多的时候,普通小官分量不够,想挨一刀都轮不上他,得先升官晋职,按资历排队。”

    嫣然原本眼角摇摇晃晃挂着一滴泪,被逗得哭笑不得,拿手打了一下。

    “大人别贫嘴。跟你正经说话呢。”

    她仔细清洁了创口,包扎完毕,扶着梅望舒披衣起身,到床边躺下。

    “腿脚不便,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梅望舒看看明亮的窗外,“天色还早,不急着歇下,拿份空白奏本来。笔墨也拿过来。”

    嫣然吃惊道,“才卸了差事,回京两日,就要上奏本?”

    “极要紧的事,不能不上奏。”

    今日的天光极好,映照得屋里通亮。

    梅望舒就着庭院里斜照进来的极亮堂的日光,靠在床边,以平直方正的台阁体写起了奏本。

    稚子无知,小孩儿被撺掇着做下错事,需要惩戒的不是小孩儿,而是他们背后的大人。

    但两位小皇孙,确实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在京城住下去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上一世,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眼睁睁看着盛世局面,逐步走向衰败。

    一方面,暴君启用酷吏,随意诛杀大臣,朝中人人自危。

    另一方面,因为暴君无子,前任废太子的两个幼子又在太后身边教养长大,算不算是宗室皇孙,有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引发了漫长的储君之争。

    朝堂大臣们分为两派,互相攻讦,最后终于导致一场席卷全国的内乱。

    梅望舒盯着空白的奏章,想起年幼的小皇孙嘴里吐出的那句‘皇奶奶’,“砸死他”。

    又想起那句‘姓梅的大奸臣’。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从太后娘娘那边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确实是个大奸臣?

    你看,自己这个奸臣刚回京城,又要上奏谏书,蛊惑圣上,把太后娘娘好不容易召来身边的两位乖孙,送回五十里外的行宫去。

    太后娘娘多半又要关在慈宁宫里哭,真是委屈她了。

    梅望舒提笔蘸墨,继续往下写奏本。

    太后娘娘那个人,她是了解极深的。一旦日子过得舒坦了,就会想要更舒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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